第50章 赏菊宴

“你看看。”

林清歌到黄铜镜中一看,确实比那个更为适合。

“客官好眼光。”掌柜的称赞,“这可是上乘的和田玉,您看这油润度……”

陈昀再次取过簪子,指尖在玉料上轻轻摩挲,又对着灯光细看内部纹理:“掌柜的过誉了。这玉质还算细,但透光看有水线,算中上品,够不上上乘。”

他指着簪子内侧一道极细的纹路:“真正上乘的和田玉,结构紧密,不会有这样明显的水线。而且手感虽润,还欠些沉手的感觉。”

掌柜的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遇上行家了。既然您懂,我也不虚报价——三十五两,这是实价。”

陈昀付了钱,让掌柜的将簪子包好,走出店门,他将锦盒递给林清歌。

“你怎么对玉这么了解?”林清歌握着微凉的锦盒,忍不住问。

“我父亲是珠宝商。”他声音平静,“我还俗后便接手家业,多少懂一些。”

林清歌停下脚步,有些意外的仰头看着他,问道:“既然如此,你家底应当丰厚,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陈昀转过头来看她,回道:“我当初为求一个科举机会,几乎变卖了大部分家产,包括打点。”

他轻轻一笑:“不然那大人也不会为我说话。”

林清歌没想到陈昀还懂这一套,当即也觉得他下了血本。

接着他像是故意给她一个答复:“有夫人助力,银两总不嫌多的。”

林清歌望着他,算算与他成婚也有一年了。

这一年来日子过得平淡,没什么波折,也没什么争吵。

想到上辈子她嫌弃前夫,这辈子眼前这个夫君真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林清歌突然想到前夫离婚后,建议她不要太强势,她突然很想知道,在陈昀眼里,自己是什么样的。

林清歌走到一处巷子口时,停了下来。

“陈昀。”她唤了对方一声。

陈昀转头看她,带着询问的眼神。

“你觉得我强势吗?”林清歌直接问了出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最细微的变化。

陈昀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并不。”

这个答案太干脆,反而让林清歌觉得不真实。

她追问道:“那你觉得我凶不凶?或者脾气好不好?”

陈昀这次认真地想了想,才说:“夫人性子急倒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常地补充:“个人性情而已,没什么好与不好。”

“我真的不强势?”林清歌还是有点不确定,又反问了一遍。

陈昀看着她眼底那丝罕见的犹疑,心里有些奇怪,不知她为何纠结这个,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在我看来,长公主那般说一不二,从不顾及他人想法的,才算强势。你不是。”他声音平稳,“你至多是脾气急了些,不必妄自菲薄。”

他的话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林清歌心上那根小刺,似乎没那么扎了。

可她的话匣子既然打开了,就有点收不住。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带着点试探:“那……除了性子急,你对我还有别的意见吗?哪怕一点点,希望我改的?”

陈昀看着她难得露出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反问道:“我若说了,夫人能说到做到?”

林清歌立刻点头,保证道:“你说,我肯定改。”

陈昀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看向她,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不要再在榻上吃东西了。”

“啊?”

林清歌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

她愣在原地,随即忍不住争辩:“我……我吃的都是不带碎屑的,点心也是整块的,连苹果都是让丫鬟切好才拿来的。”

她觉得自己这习惯根本无伤大雅。

陈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眉眼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清歌与他对视片刻,气势渐渐弱了下来,点头道:“行,我改。”

陈昀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像是满意了。

看他这样,林清歌心头一松,胆子也大了些。

她凑近一点,带着点建议的口吻说:“我也有个建议给你。你能不能……七情六欲多一点?别老是看什么都淡淡的,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情绪丰富点,说话也再坦诚点,不然我都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她说完,冷不丁地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像是想立刻验证一下他能不能“坦诚”点:“比如,你现在觉得,我这个人讨不讨人喜欢?”

话一出口,林清歌就有点后悔了,心跳莫名快了些。

她紧紧盯着陈昀的嘴唇,既想听答案,又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

陈昀显然被她这个突兀的问题问住了。

他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陈昀的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平静无波。

他喉结微动,像是要突破某种束缚,认真地说点什么。

林清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那股勇气突然泄了个干净。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抢在他前面,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打断:“算了算了,我开玩笑的。”

她不敢再去看陈昀的表情,拉着他的袖子,指着前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我们去那边看看。”

陈昀看着她明显躲闪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眼底那抹未散去的波动,许久才归于平静。

他任由她拉着,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在东市里又逛了半个时辰,便打算返程。

回程路上,陈昀坐在马车里,目光越过喧嚣的市井,扫到了街角处的高台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用来瞭望火情的望火亭,此刻空无一人,徒留一面积了灰的鼓。

他视线又投向远处高耸的城门楼。

阳光下,只能看见寥寥几个兵士的身影,松散地倚着墙垛打着哈欠。

林清歌没留意他的沉默,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玉簪上。

她看够了玉簪后,掀开车帘往外望去,眼前酒旗迎风招展的店铺越发密集。

林清歌无意中朝一家装饰气派的酒肆里望了一眼,看到几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正在里面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此时分明还未到散值的时辰,不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等马车再往前开时,一个穿着公服的衙役醉倒在石阶旁,官裤褪到了脚踝,露出半截屁股,引得路人掩嘴窃笑。

再过不远处,酒肆街上有一间店门前排着长长的队。

林清歌原以为卖酒之类的,等马车靠近了,才发现是诊堂,门口挂着“专治酒伤宿醉”的牌子。

看着这么多人喝坏身子,林清歌只能叹气摇头。

她正准备放下帘子时,望着外面的场景,神色一惑。

街角里,一辆骡车堆满货物,车上的货物用一大块苫布盖得严实。

那苫布不是寻常面料,是极好的绢料,上面墨迹淋漓,依稀看得出是些笔力遒劲的书法字句。

“陈昀。”林清歌指了指那个骡车上的布,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会有人拿写好的书法盖货,太可惜了。”

陈昀凝神看了片刻,那字迹风格他隐约有些印象,像是某位前不久在朝中倒台的大臣的手笔。

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对林清歌说:“应是党争落败之人的墨宝,流入市井,无人敢藏,众人都怕惹祸上身,最后只能被拿来遮盖货物了。”

林清歌听了,心里微微一沉,先前逛街的轻松心情,此时已经消散。

她看向陈昀,许久后叹口气道:“做官不易,你辛苦了。”

陈昀望向她,回道:“你也是。”

读女戒,学规矩,打点府里上下,他都看在眼里。

自打她来了府,这府里就有些不一样了。

下人们做事更热络,院子里也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让人赏心悦目。

也是在这一年里,陈昀慢慢有了普通人过日子的实感,甚至觉得,这样的时光是不错的。

有她陪,有她等。

林清歌听到他说自己受累,只笑着摇摇头,望着外面轻声问他:“你做官,是想改变这个世道吗?”

看陈昀没有否认,林清歌反问他:“这世道好的了吗?”

陈昀望着外面,低声回道:“能好一点,便好吧一点。”

马车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慢慢融进了暮色里。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飘成淡淡的灰色。

**

深秋时节,郊外园林里,菊花正盛。

陈昀和林清歌的马车到达时,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装饰华贵的车轿。

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互相寒暄作揖,女眷们珠翠环绕,低声笑语,院落里散着淡淡的菊香与熏香混合的气息。

如今已是深秋郊外,更比别的地冷了些。

林清歌今日穿了青色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上次买来的玉簪,比平日更素净。

陈昀出门时也看得出她花了心思,既不过分张扬,却又不失典雅。

陈昀扶她下车后,带着她与官员们寒暄了几句后,便进入园内。

园里更是别有洞天。

蜿蜒的小径两旁,各式名品菊花争奇斗艳,色彩纷呈。

假山流水旁,凉亭水榭间,早已设下席案,珍馐美馔陈列其上,衣着光鲜的仆从穿梭伺候。

几位品级较高的官员如众星拱月般被围在中间,谈笑风生。

另一边,女眷们三五成群,或赏花,或细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宴会开始前,陈昀与林清歌暂时得以独处,漫步至一片开得极盛的金色菊花前。

林清歌望着眼前绚烂夺目的景象,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首诗,不由低声吟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陈昀闻言,微微一怔,看向她:“这诗句我倒是第一次听。虽气象磅礴,杀伐之气却有些重,不似寻常的咏菊闲适之作。”

林清歌刚才并未多想,如今反应过来便有些尴尬的笑了。

毕竟是官家的宴会,这诗确实念的不是时候。

但看陈昀似乎也好奇这诗的来历,她便示意对方轻轻俯下身来。

“偶然听来的,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前朝一个名叫黄巢的落第举子所作,此人后来似乎有些作为,但干的却是掉脑袋的事儿,最后下没落得好下场。”

她含糊其辞,不愿多言那“作为”便是造反。

可想到这首诗,林清歌还是也不由感慨。

“可世道不公,又有几个人能像他那样,有勇气改变呢。”

陈昀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大概猜出了这人干的是什么,只是似乎从未在历史中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但因为知道她的夫人身份特殊,有些事情不知晓也正常。

不久,便有仆妇前来引导,说宴会开始了。

二人便一同落座。

宴会与往常的惯例一样。

起初是主家侍郎大人简短致辞,众人一同赏菊、品茗、用些点心。

随后,便渐渐形成了男宾们聚在一处,多谈论朝局、时政、诗文,而女眷们则另聚一园,话题多是家常、服饰、儿女。

因为男女宾客需分开活动,陈昀去了男宾们聚集的敞轩,林清歌则随着其他女眷移至一处暖阁附近。

她自知商女出身,在此等场合需格外谨慎,便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只听不说。

起初,夫人们聊些衣料、首饰、京城趣闻,倒也平和。

可渐渐地,话题便转到了各自夫君身上。

一位与陈昀在公务上有些龃龉的官员夫人,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看向林清歌:“陈夫人真是好福气,陈大人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听闻陈大人近日在衙門里,对一些旧例颇有微词,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也要懂得些人情世故才好。”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众人也听得出,便是暗指暗指陈昀不懂规矩,锋芒太露。

林清歌抬眼,谦和地笑了笑:“多谢夫人提点。夫君行事或有欠妥之处,以后还需各位大人多多指点。只是他一腔热忱,为了不过是恪尽职守,若有不当之处,定会虚心改正。”

她将焦点引到“恪尽职守”上,让对方一时找不到错处。

另一位夫人又打量着她的衣着,笑道:“陈夫人今日这身真是清雅,倒不像如今京中流行的式样,不过到底是状元夫人穿衣服呀,还是要再华丽些好。”

林清歌算是明白,不管她朴素或是华丽,都是免不了要被人说的。

若今日真的打扮华丽,怕是又要被人说做派奢侈了。

不过到底也只是说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她得体的笑了笑,算是作为回应。

林清歌深知自己的商女身份在这些官宦夫人中有些扎眼,言多必失,不如当个听众。

另外几位夫人也是客气,偶尔会将话题引向她,夸赞陈状元年轻有为,她谦逊地应了下,算是将低调做到了极致。

众夫人说笑间,有丫鬟通报:“梁王妃到了。”

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一凝后,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林清歌也跟着站起来,垂眸敛目。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珠翠满头的的中年妇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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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僧入山河
连载中叶阿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