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躲她?

永宁城刚经历了几场连绵暴雨,永济渠的水位涨得人心惶惶。

这条连接京畿与南方富庶之地的运河支流,是漕运命脉,更是沿岸农田的命根子。

陈昀刚从工部水部司值房出来,便被上司王老大人叫住。

对方眉头紧锁,给他递过一份公文。

“永济渠下游,柳林渡口附近,昨夜溃堤了。淹了三个村子,几百亩良田泡了汤。你即刻带人去一趟,查明原因,估算损失,督修堤防。务必尽快恢复通航。”

陈昀接过公文,快速扫了一眼。

柳林渡口那段堤坝,去年才刚加固过,听说是梁王接下的,怎么才一年,就溃了?

陈昀没有多问,躬身应下。

三日后,他带着两名工部吏员和必要的勘验工具,抵达了柳林渡口。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浑浊的河水从一道十余丈宽的豁口奔涌而出,将下游的田野变成一片泽国。

被冲毁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幸存的村民在泥泞中麻木地搜寻着所剩无几的家当。

陈昀立刻带人走向溃堤处。

溃口边缘的土石异常松软,稍一用力就能抠下一大块。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断面的材质。

设计图纸上要求的是三合土,即石灰、黏土、沙子夯筑,内嵌条石加固。

然而眼前所见,夯土松散,几乎看不到石灰的痕迹,更像是普通的田泥。

而那加固用的“条石”,手指用力一捻,竟能搓下粉末。

那根本不是青石,而是一种质地疏松、布满孔洞的劣质石料。

“这……这是修堤用的石头?”

同行的老吏员李贵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却又低头不再做声。

陈昀没说话,沿着溃口边缘仔细勘察。

这段堤坝的溃决点并非处于水流最急、压力最大的弯道处,而是一段相对平直的河道。

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图纸和罗盘,反复比对位置和结构。

“李贵,把去年加固这段堤坝的工料采买记录和验收文书给我。”

“大人。”李贵有些犹豫,“要不,还是别查了。”

陈昀看着他犹豫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先回去吧。”

李贵松了口气。

大人不查就好。

梁王出的错,谁敢多说一句。

“这灾害常见,原因多得是。”李贵笑了笑,“听大人的,咱们先回去。”

陈昀在眼前受灾的场景驻足了许久后,与李贵一行人离开。

李贵也没想到,眼前这位状元郎,回头便自己调了文书,查了起来。

***

林清歌数了数自己嫁人的日子,也有一个多月了。

状元郎夫人可不好当。

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每天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仆役安排,样样都得她点头过问。

刚处理完府里采买的账目,小桃又递上家里纺织铺子送来的账本和急待处理的订单。

她一边翻看,一边吩咐着布料的调配和工匠的安排,连喝口茶的空隙都少有。

午饭后刚想歇口气,管家又来找,说是库房要清点,下月的节礼也要开始预备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各种琐事推着转,从厅堂到账房,再到库房,脚步就没停过。

等她终于把当天最紧要的事情都处理妥当,揉着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星都挂上了天边。

陈昀还没有回来。

她灯油都烧完,自己醒来后看着榻边空空。

小桃说,他是在深夜回了府,之后书房的等亮了好久后,才灭掉。

林清歌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晚。

这几日除了一起吃个早饭外,林清歌便是一天也见不到他的人了。

“我这几日要事务繁多,就在书房歇息了。”

陈昀吃早饭时这么说。

林清歌叮嘱他要注意休息,可这人不知道是精力旺盛还是不把她的话放心上,连着几天都在书房忙的很晚。

陈昀就这样子一连忙了好几天。

林清歌看着这空落落的榻,突然有一种隐隐的猜测。

陈昀不会是在故意躲她吧。

他不想再碰自己,便躲得远远的?

林清歌虽然对自己的猜测有些无语,可这想法只要一旦有了,在脑子里就有一下没一下的浮现。

她多少也理解,陈昀作为还俗的僧人,并不想接触女色。

可她又不是什么要把对方吃干抹净的洪水猛兽,至于嘛。

不就是……情难自己哼了一声而已……吧。

林清歌心里开始数落起陈昀来。

还不是他自己会撩女人,激起了她的**,怎么现在好像是自己的不是了?

她已经决定不去招惹对方,他又何必躲着她呢。

但林清歌思来想去,觉得这种可能性还是太小了,人也拉不下脸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她不想让对方知道她的心思。

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她很喜欢。

若让他知道了,怕他为难要硬着头皮履行丈夫职责,也怕他心里会有一些难听的想法。

比如,放浪形骸。

比如,不知廉耻。

林清歌上辈子都见过很多思想古板的人,更别说陈昀是这个时代的人,两性上若有偏见,也不奇怪。

她不想被他这样想,便也压着这样的疑惑,就这样一个人睡了半个月。

睡的时间长了,人反倒觉得越发自由。

这么大的榻,随意翻滚,真是太舒服了。

直到在一个下雨夜,林清歌突然希望枕边人就在身旁。

那晚她刚入睡不久,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悉悉索索”声让她醒了过来。

黑暗里,那声音愈发清晰,在一个角落里像是用爪子刮擦着木头。

林清歌当即便汗毛炸起。

她怕各种虫子,也怕这些夜里乱窜的东西。

老鼠,一定是老鼠。

她想喊小桃,可是连大喊一声都不敢,生怕她一喊,那玩意儿又窜到床上来,还不得把她吓死。

林清歌绷着神经,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蹑手蹑脚的准备下床。

可脚刚离地,就听那东西又动了几下。

林清歌当即下的寒毛再次立起,胡乱抓起一件外袍裹在身上。

黑暗中,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灰影在墙角一闪而过,只觉得头皮更麻了。

她连灯都顾不上点,跌跌撞撞就往外冲,绷着神经顺着本能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

此时书房里还亮着光,林清歌稍稍松了口气。

她顾不得什么礼仪,心脏狂跳着推开亮着光的书房的门。

“陈昀,主屋有老……”

林清歌推开门后,便噤了声。

温暖的烛光下,陈昀以肘支案,似乎颔首睡着了。

手边是成堆的文书,纸上笔迹未干。

看着他这样疲惫的样子,林清歌不由想到以前的自己。

工作太拼,以至于让身体超了负荷。

值得吗?

只是她也明白,自己不是陈昀。

他的处境,他所想的事情,都没法感同身受。

可身体还是要照顾好的。

天色渐冷,林清歌轻轻关上屋门,从书房里找了件外衫,轻轻披在他身上。

她不敢摇醒陈昀,怕醒来后对方会睡不着,只能先给他披好衣服,等他自然醒。

另一方面,林清歌自己也怕极了主屋里的小东西,索性直接在书房里睡了。

陈昀半夜醒来时,一起身,身上的衣物便滑了下来。

他看了眼地上的衣服,再抬头往榻上看去,就见那榻上多了个人影。

他朝林清歌刚走过去,对方就突然醒了,接着睡眼惺忪的拍了拍榻,示意他上来。

“主屋有老鼠,明天再说,赶紧睡吧。”

接着便往里面移动了下,转身又睡着了。

陈昀按照她的吩咐,灭了烛火,接着便上了榻。

深夜里,落雨声淅淅沥沥,催人入眠。

陈昀刚闭上眼,林清歌却按讷不住,还是转身冲他说:“身体要紧,别太累了。”

黑夜里,她认真的望着他:“我看了太多生与死,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良久,她又补了句:“就跟我一样。”

陈昀睁开眼,轻声回了句:“好。”

林清歌不想提太多过去,故意转移话题道:“这几日我一个人睡,宽敞的很。”

黑夜里,陈昀轻笑了下,回道:“我怕打扰到你睡觉,才没回去,不过时间长了,确实也不太好。”

林清歌突然语塞,反问道:“哪里……不好了?”

“冷落新妇,夫妻不和,到底是圣上赐婚,传成这样也不好。”

林清歌不再说话,对方似乎慢慢也睡着了。

熟睡间,陈昀无意间一侧身,手掌就碰到了她的手。

林清歌心里一紧张,转后又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

都成亲的人了,贴个手怎么了。

那么亲密的事都做了。

她一这么安慰自己,身体就突然有了几分躁动,只能硬生生被自己按下。

就这样吧。

冷静冷静。

赶紧睡吧。

林清歌早上快醒来时,听到了几声稀稀疏疏的声音。

睁开眼,门口多了一个笼子,里面关了一只小动物。

长长的尾巴,好像是只松鼠。

陈昀伏在案边一边忙,语气平淡的说:“不是什么老鼠,一只松鼠罢了。”

他说完话,便见林清歌下榻,走到那笼子边,逗弄了两下松鼠。

“好可爱啊。”她笑着说,“原来是松鼠呀。”

陈昀盯着她那张双眸含笑的脸看了一会儿,就见对方突然看向自己,笑着说:“一会儿我把它放生了。”

他心里突然莫名乱了一下,不经意别过眼,一边忙一边回了句:“嗯。”

林清歌起来后,看陈昀还在批阅公文。

他背脊挺得笔直,但眉心微蹙,此刻正停下笔、用指节轻压眉心。

林清歌看着他,开口问道:“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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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僧入山河
连载中叶阿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