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开始时,林清歌看着定光踏入正厅。
此时,檐角铜铃声也随之静止。
他白袜踩过地砖,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砖缝正中。
展开百家衣时,他用食指压住每片布料的接缝处,铺展后确保相邻布块颜色渐变。
供案的青烟在他面前如同被尺子划开一般,多了几分肃穆之感,而之后的三跪九叩之礼,更标准的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庄严之感。
覆袈裟于佛龛后,定光随后后退九步,转身低头说道:“礼成。”
林清歌看完定光在众人面前端庄肃穆的样子,脑海中只浮现了“神佛”两字。
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出家和尚,却让从不信神佛的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敬畏之情。
定光仪式过后,无意中目光一侧,刚好与林清歌对视。
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后,林清歌就看那府邸当家主母走上前去,与定光聊了一番。
今日大家皆是有事而来,林清歌等着府里最终确认完毕后,便准备回程。
她站在原地看着定光与府邸的主母聊了一会儿后,又被引迎去了其它地方。
即使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林清歌从那当家主母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她对定光是重视与认可的。
林清歌在原地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管事的过来,便吩咐吴宁去打听那管事的去向,自己等着最终尾款的确认。
这些年达官贵人赊账的也不少。
说好的当日结算,银子能立马到手是最好的。
吴宁回来,说人去了东房。
府邸规矩众多,林清歌让他在外面等,自己摸索着找去。
可这府邸是真的大,她又是第一次来,方向感还钝,走了半天也愣是没找到人家说的地方。
林清歌感觉自己都在这府邸里晃悠了快一刻钟了,还没找到一个大活人。
正郁闷的时候,碰见了那日来店里给活的侍女。
她与车夫打扮的人在树下,两人似乎正在闲聊。
林清歌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正准备走上前去询问两句,就听到了不该听的私事。
“你说咱长公主,这都第几个面首了?”
车夫王五一边嘴里咬着稻草,一边皱眉嘟囔着。
“就为了收个面首,还特意让我去倒腾药来。”
林清歌听到这话,大概也能想象出来,那倒腾的是什么药了。
真会玩儿啊。
她一边感慨,一边打算直接过去问两句正事,虽然会坏了人家闲聊的雅兴。
可王五下句话一出口,林清歌整个人都愣了。
“你说那和尚,吃了药能从了吗?”
碧螺听后,眉头微微一皱:“主子的事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要随意讨论。”
“你话说的轻巧,那药我倒腾了好久,我出人出力的还议论不得了?”
王五眉头拧的更厉害了。
碧螺也来了火,语气稍微提了提,神色带了些不耐。
“你以为我整天就轻松吗,长公主特意点名那定光和尚,我就得弄一个仪式把人请来,你那点累算什么?”
说到这儿,碧螺带了一些嘲笑的意味,望向车夫。
“公主让我办的,我已经办妥了,你这药到底有没有效,那和尚能不能从都还不知道呢。”
“哼,别瞧不起人,不就是倒腾点药来,黑市上我有的是人。”
王五一副势在必得的气势。
“黑市的人说了,那药厉害着呢,五石散加上曼陀罗,准让人飘飘欲仙,欲罢不能……”
“曼陀罗!”
车夫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喊一声。
两人均有些受惊吓,不由往那边望去。
“你……”碧螺看到林清歌,突然神情有些窘迫,“操持贱业也就算了,怎么还听人墙角。”
林清歌不理会他的话,只盯着那车夫再次确认:“是不是有曼陀罗?”
车夫眉头一皱:“你谁呀你……”
“就问你是不是!”
林清歌声音突然大了很多,皱着眉头快步走向对方。
王五看着对方咄咄逼人的样子,嘴里喃喃道:“黑市的人说有就有呗,你谁呀?知道我们……是谁吗……”
王五从未见过有女子对着男人怒目而视。
看着她步步逼近,语气反倒比平常弱了些。
碧螺白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上不了台面,别人稍稍一吼就吓成这样。
她瞥了林清歌一眼,郑重提醒道:“林姑娘还是注意一下举止仪态,听别人说话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长公主想纳什么面首我管不着。”
林清歌直接打断她的话,神色严肃的看着那侍女。
“只是二位是否知道,那五石散加上曼陀罗与服毒无异,催情是不假,但要人命也是真的。”
林清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少发出一些火来。
“若今日外界传出,长公主与和尚私会时,那和尚突然暴毙身亡,公主的名声,怕也是要受损了吧。”
王五一听,神情突然凝重起来,又提声道:“少虚张声势,你又不是大夫……”
“信不信由你,但万一是真的,就看阁下能不能担得起了。”
林清歌望着对方,又看了看那侍女,语气带了一份从容与镇定。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谁也不想担责任。那百家衣毕竟是林家所办,若主持的和尚出了事,林家怕也要受到影响。”
她望向那二人,语气干脆利落。
“二位只需要告诉我,长公主与那和尚现在在哪,其他的交给我来办,定不会牵扯到你们。”
***
定光被带到偏房时,知道是长公主的召见。
传话的侍女说,长公主有困惑,想从佛经里寻求解答,因不便在公开场合说,便私下里要见他。
定光原本是未曾有过怀疑的。
可踏进偏殿房门时,熏炉里散发出来的香味,闻起来让人不合时宜的生出了些许懈怠之感。
同时,身体莫名有些微微发热。
定光还未仔细留意这其中的异常,就见长公主赵云一身华服从里面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今日看到定光师父主持的仪式,气质身法与都城大寺的僧侣们不相上下,让人能生出对佛祖的敬畏之心来。”
赵云笑着看向他:“甚至某一刻,本宫会想,定光师父莫非便是佛祖本身?”
她说完话,便见定光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的回道:“定光只是一个普通僧人,怎敢与佛祖相提并论?今日公主召见贫僧,不知是有何事要问询?”
赵云轻轻一笑,围绕着他的身边,边走边说道:“有一种鸟,它本应翱翔与山林间,可本宫喜欢,便想将那鸟当笼中雀养着,定光师父觉得如何?”
“既是翱翔与山林间的鸟,若困于笼中,只怕也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不会得公主喜欢。”
定光低垂眉眼回答。
“没关系。”赵云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若腻了,以后放它回归山林也不是不可。”
她轻轻哼笑一下,望着定光:“本宫想要的,拿了便是。不知定光师父可愿意做这笼中鸟。”
定光手指微微一动,整个人气息也微微沉了些。
他停顿片刻后低头回道:“定光是出家人,公主还是不要开贫僧的玩笑了。”
“玩笑?”赵云笑意更浓,手突然抚上定光合十的手背,“本宫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定光感觉到她突然的抚触,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贫僧卑贱之身,不足以侍奉公主,告辞。”
赵云并不意外他的举动,只轻描淡写的说:“你若敢拒绝,本宫就放火烧了空蝉寺。”
定光的脚步停顿住,侧头看向赵云:“定光何德何能,需要长公主放此狠话。”
赵云一副无所谓的神色,坦然回道:“只是采取最有效的办法罢了。”
她再次靠近定光,看着对方英俊的脸上,此时带了些阴霾。
“你对本宫来说,就是取悦人的笼中雀,不要挣扎乖乖进笼子便好。”
她语气里带了些循循善诱的味道。
“好好侍奉本宫,以后自会给你在皇城谋个差事,若你不喜欢,就让我早点腻了便是。”
定光望着赵云,正欲再开口,突然感觉胸口跳动变快,人也多了几分燥热之感。
“一炷香之前,定光师父喝的茶水里下了药。”
赵云看出了他的异样,轻轻一笑。
接着,她缓缓脱掉自己的外衫,露出光滑的脖颈与锁骨,以及白皙的手臂。
定光不由闭眼侧过头去。
却未曾想,对方突然紧紧上前抱住他,抬头望着他的神情里带了几分小女人的娇俏之感。
“做和尚有什么好的,等会儿本宫教你怎么做个男人吧。”
定光想甩掉对方,却感觉意识开始混沌起来,呼吸也带了些急促。
赵云笑着抚上他的脸,一边说着:“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她正欲亲吻对方时,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敲门声,以及一个女子急切的叫喊声。
“定光师父你在哪里!定光师父你在哪里啊!”
她一边喊,一边急切的敲着这边的房门:“出事了,出事了,那邪祟又找上来了!”
听到林清歌声音的一瞬,定光觉得思绪稍微清明些了。
他随即冲赵云说了句:“失礼了。”
接着,便示意赵云站在一个死角处,以免被人看了身子。
定光打开房门,看到的是林清歌惊慌失措的脸,以及过来看情况的仆从。
“定光师父,我脑子里有声音。”林清歌睁大了眼睛,畏畏缩缩的说,“那邪祟好像又找上我了。”
“谁准许你擅闯的。”赵云穿好外衫,带着愠怒从里面走了出来,“疯疯癫癫的什么人。”
林清歌看到赵云的那一瞬间,脸上表情突然带了些诡异。
她指着赵云,冲赵云咧嘴笑着说:“这个人更好。”
赵云突然感觉汗毛都起来了。
可还没喊人来,就见眼前女子又恢复了刚才略显正常的表情,哀怨的看着定光。
“定光师父,你不是说驱散干净了吗,怎么又来了?”
定光此时转身望向赵云,恭敬的说:“此女子两年前被邪祟侵扰,心性大变,如今怕是又有些情况,贫僧先带她回寺。”
赵云看着跟前有下人们看着,也不好再发作什么,更怕这女子若真有问题,会伤了自己。
她黑着脸应付的回道:“今日定光师父辛苦了,路上小心。”
赵云说完,又怕真有邪祟找上自己。
避犹不及下,她不再想着今日的计划,只想赶紧躲开这女子。
看着他们离开后,人也撤离了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