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蝉寺上,林清歌俯瞰着临时安置点,盯着浑浊的洪水,思忖良久。
“小姐。”吴宁来到她身旁,“家主特叫人来传话,让小姐在寺院里呆着,注意安全,不要妄动。”
林清歌点点头。
她明白林奇怕她出事,可眼睁睁看着堤坝坍塌,死伤无数,无数人流离失所,林清歌还是想做些什么。
林清歌回了厢房,一边在纸上画图,一边努力回想着学校里学过的知识,反复推敲。
一个时辰后,她叫来吴宁。
“把这张图纸给家主,让工人这两天都停工,用工坊的棉纱布和木炭,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吴宁看了眼图纸,里面画了一个装置,竹筒填炭、棉纱过滤,上面写了一些字。
吴宁读了以后,确认道:“净水器?”
“对,先做两百套出来用,这几日喝的水经过这个净水器后,务必要煮沸。”
林清歌看着水流湍急,还是叮嘱道:“路上小心。”
吴宁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虽好奇主子为何会懂这个,但他没有多问,接了嘱咐后便往林宅赶去。
林清歌吩咐完吴宁后,看着摧毁的堤坝旁,定光正指挥僧侣们垒沙袋。
想到官府还在等工部的文书,她觉得可笑至极。
等官文批下来的时,空蝉寺一百号人把这救灾的事都做了大半了。
定光带着众人连着三日都在外面救灾,辛苦又危险。
如今已经是第三日黄昏,归来的僧人说,这灾一时半会算是控制住了,剩下的就看官府了。
林清歌看着今日大雨也变成了绵绵细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这灾终于快要告一段落了。
此时,定光正率领着诸位僧侣归了寺。
三日以来,这群人没日没夜的救灾,众人都带了些疲惫之色。
林清歌视线锁定在了定光的身上。
他脸上的疲态似乎更重些,手时不时的会放在右侧肋骨的位置。
定光看到林清歌时,手还是放了下来。
他走到她跟前,如往日一般见礼后,冲她说道:“山下灾情初步已得到控制,林施主天亮后可以安心回宅了。”
他刚说完话,手又控制不住的摸了下肋骨。
林清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神色有了几分严肃:“怎么了?”
“无碍。”他眉眼间稍稍松弛了些,似乎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贫僧是习武之人,平时里有伤痛也是正常的。”
林清歌还想再多问询几句,正好有僧侣跑到定光跟前,询问起后续安排。
定光冲林清歌再次一礼后,与其他僧侣去了别处。
林清歌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多少有些不放心。
天快黑时,林清歌刚好看到一位还算眼熟的僧侣面孔。细细打听后才知道,定光昨日在救灾中,右肋不慎受了撞击。
此时再一想到他按压肋骨的反应,林清歌猜测,他怕是说话呼吸时,肋间如针砭刺。
她有些不放心,想再见见对方。
此时无忧正路过此处,冲她说:“师兄似乎有些不太舒服,林施主有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林清歌一听,更决定去见见他。
“我正准备与他商量给寺院捐赠的事情,明日天亮就要下山,麻烦知会一声,带我去见见吧。”
无忧一听,有些犹豫了。
他听说,这次救灾,寺院里是亏了不少钱的。
原本用于修缮佛像做法事的一些费用,不少都花在了很少用的救灾上。
无忧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请随我来。”
林清歌随无忧进入诵经殿,似乎听到定光正在此诵经,不由疑惑:“定光师父不是身体不适吗?”
“师兄虔诚,每日的诵经,若非不得已的原因很少落下。”
小沙弥目光尊崇。
“相信佛祖一定能感受到师兄的虔诚之心,诵经后,定也能舒适许多。”
林清歌听到这话,沉默了。
她看着无忧纯真的神色,勉为其难的点点头,“嗯,一定会的。”
林清歌心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若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谁还有毅力诵经呢,疼都疼死了。
她担心定光伤的比他想象中要严重。
看似好像没有大的出血,实则内部因为撞伤导致血瘀,所以才会连呼吸都感觉到肋骨发疼。
若是放任不管,怕有感染,休克或是更严重的风险。
“师兄,林施主说有捐赠的事要与您商议……”
小沙弥率先走入诵经堂内,话音未落,就见笔直跪坐在蒲团上的定光突然倒了下去。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还未喊出声来,林清歌便急忙跑到对方身前。
她看到定光额头渗着汗,二话不说便要扯开对方衣领。
定光虽此时有些神智涣散,却还是残存着几分清醒。
看到对方要扒自己衣服的架势,定光一把抓住林清歌的手腕,额头一边冒着冷汗,一边说着:“贫僧没事,男女授受不亲,林施主莫要……”
林清歌往他肋间轻轻施力一按,定光便瞬间倒抽一口冷气,疼的说不出话来。
林清歌看他这情况就不太好,不理会他的话,直接一把扯开定光的僧袍,观察着他胸前的淤青。
小沙弥又惊又吓,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胸前看似只有淤青,好像是寻常伤,实际撞击导致内出血,深部血瘀压迫,呼吸说话才会气血阻滞,人难受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一边琢磨着定光的伤口,一边严肃的说:“现在不处理,以后有什么大病根我可说不准。”
她看着对方男女破大防的不适神色,便想宽慰他几句。
“先别管礼数了,命要紧,你也别有什么思想负担。”
林清歌云淡风轻的又补了句。
“男人身子我见过,没什么,看开点。”
林清歌看定光一言不发,蹙眉渗汗的脸,默认这人是想开了。
她说了句:“放轻松。”
接着便再次拉开他的僧袍。
定光此时还是本能的想制止一下。
可身体此时疼痛难耐,终究还是气力不足,没有再与她对抗。
林清歌看着他左胸口已经出现青紫包块,示意定光躺下后,又让小沙弥搬来铜灯照亮。
眼下并没有针灸用的针,她扫视了一圈后,食指在经幡边缘摸索片刻,选中三根泛着铜绿的鎏金丝线。
这丝线如今被她用烛台烫软接口,轻轻一拽便完整剥离。
接着,她将金线浸入供佛的雄黄酒,线体逐渐硬化,之后又在金线尾端系了铜铃碎珠作针柄。
“手放平。”
她声音平稳,将缠着铜铃碎片的金针刺入定光手上的合谷穴。
对方眉色微微一动,林清歌转身继续处理左肋的淤伤。
她示意小沙弥扶好对方,将整幅经幡裁成布带,包扎好定光的胸廓。
她一边做一边给小沙弥说:“后面不要缠绕太紧,每绕三圈要留出拇指宽的间隙,既止血又不妨碍呼吸。”
小沙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按照林清歌的吩咐,拿来拆来的竹帘条。
竹篾在烛火上烤出青烟,林清歌将其呈扇形插在淤肿边缘。
定光闷哼一声,暗红血水顺着竹管缓缓渗出。
“还好,肺腑没破。”
之后每隔半柱香,她松开布带,检查定光指尖血色。
两个时辰后,定光胸口的青紫消退大半,
僧人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林清歌为定光诊完脉,移步至窗边的小案,案上备有笔墨。
定光看着她盯着纸看了半天,一边思考,一边转着手里的笔。
其转笔之灵活巧妙,一看就是长期养成的习惯。
林清歌想好后,停下转笔的动作,开始开药方。
接着,将方子递给无忧。
“有劳按此方找人去附近药铺抓三剂来。”林清歌笑着说,“要保密哦,别说是我开的。”
无忧知道林清歌没什么坏心思,他双手接过药方,认真点头道:“好。”
他揣好方子,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小沙弥提着几包用麻绳系好的药包回来了,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女施主,药抓来了。”
林清歌道了谢,便借了寺院的厨房亲自煎药。
待药汁收浓,滤去药渣,她将一碗深褐色的汤拿了过来。
“喝吧。”
定光看了药碗一眼,褐色的药汁正氤氲着苦涩的热气。
他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双手接过碗,却不往唇边送,只低头默默瞧着碗中晃动的涟漪,抬起眼帘,冲林清歌说:“有些烫,放一放吧。”
林清歌顺了他的意思。
等药变温的时候,林清歌再次将药碗递给他。
定光接过药碗,边缘快碰到嘴唇时,那浓烈苦涩的气味还是让他动作停顿了一下。
林清歌看出了他的抵触,那一刻,不禁莞尔一笑:“出家人也怕苦?”
在她心里,定光一直给他一种超脱世俗的感觉。
或者说,没什么烟火气。
他情绪都是淡淡的,不喜不悲,情绪如水,或许这就是佛祖想要的弟子。
刚才那对苦的抗拒,倒突然让她有一种“对方也是人”这样的奇怪感慨。
定光没有否认自己对苦的抗拒,轻声说道:“林施主见笑了。”
他自小味觉便比旁人敏感,苦药在他这里更甚。
定光很少喝药。
他本想向以前一样,忍一忍喝了便是,就见林清歌拿回药碗,冲他说:“先等等。”
她出去寻到了寺中掌管杂务的知客僧,婉转说明情况。
“定光师父的药已煎好,只是药性极苦,恐难下咽,反损药效。不知寺中可否有备作药引的冰糖或饴糖?”
知客僧闻言,面露些许难色,合十还礼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所不知,本寺戒律精严,冰糖饴糖此类甘滋之物,平日并不备存,以免僧人生贪味之念,不过。”
那知客僧略一沉吟。
“前日有位居士供养了些野生蜂巢,言明是供佛殿长明灯引火之用,并非食物。若为药用,取其蜜性中和药之苦,合乎医理,倒也不算破戒。女施主若需,小僧可取一小块来。”
林清歌大喜,连忙道谢:“有劳师父了!”
片刻后,知客僧果然用净纸托着一小块深褐色的、粘稠欲滴的蜂巢回来。
林清歌接过,用小勺细心地将巢中澄亮粘稠的蜜汁刮入温热的药碗,又把药再热了一下,缓缓搅匀。
蜜糖融入深褐色的药汤,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波纹,空气中那股凛冽的苦味里,顿时掺入一丝清甜。
“蜂蜜作为药用,不算破戒。”她将碗轻轻推过去。
定光迟疑地看了看她,又瞥见碗中融化的蜜色,终是重新端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