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木珠

定光走向林清歌,声音沉稳地说:“世间善念善行,皆是我佛所护持。林施主所用之法,皆是正理,绝非邪术。诸位若因妄加揣测而寒了行善者的心,岂非违背了我佛慈悲之本意?”

他的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一些香客面露惭色,另一些人虽仍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再大声喧哗。

林清歌有些意外地看向定光,没想到他会在此刻站出来,替自己解围。

赵宏悠悠转醒,意识虽还未完全清晰,耳边早已钻入那些压低的、却清晰无比的议论声。

“不祥”、“怪病”这样的字眼,像针一样刺进他耳中。

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难堪。

他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视线慌乱地扫过,最终落在了跪坐在他身旁的林清歌身上。

赵宏知道是林清歌救的自己,一时间混合着感激和惭愧的情绪攫住了他。

孙媛看着儿子醒来,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听到四周并未完全停息的议论,心又揪紧了。

宏儿这离魂症是胎里带来的。

这些年她费尽心思隐瞒,就是怕他受人白眼,没想到今天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发作了。

想到旁人对他的议论,孙媛眼圈泛红。

也是在此时,林清歌开口,对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人说:“诸位,得病本就不幸,请大家少些议论,不要再给患者和家人再添痛苦。”

林清歌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

孙媛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向林清歌,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低低的一声:“多谢林小姐。”

接着,带着赵宏离开。

离开前,赵宏冲她颔首一礼:“多谢。”

定光此时也再次开口。

“诸位散了吧。春日正好,莫要辜负这礼佛静心之时。”

香客们见僧人发话,又见当事人已无大碍,便也慢慢散了。

林清歌见事情已了,便让吴宁去把马车赶到近处等候。

接着便想起身离开。

可她刚才精神高度紧张,又蹲跪许久,一时间使不上力气,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定光本已转身欲走,余光瞥见她的窘境,脚步顿住。

他看对方身边确实没人,略一迟疑,还是转回身,走到林清歌面前。

僧人没有伸手,而是将宽大的僧袖递了过去,声音平静无波:“林施主可需借力?”

林清歌看着递到眼前的灰色衣袖,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多谢。”

她借着定光的衣袖站稳,酸麻的双腿渐渐缓了过来。

林清歌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抬头看向定光,自嘲道:“我性格如此,明知会惹来非议,还是忍不住要上前,给你添麻烦了。”

定光的目光掠过她脸上的一丝无奈,双手合十回道:“贫僧先前所言‘收敛锋芒’,仅是一家之见,但我佛亦讲求‘随心随性’。”

他望着林清歌。

“发乎本心的善念善举,本身并无过错。林姑娘遵从本心而行,无需过于在意贫僧之前的话,亦不必过于困扰他人之言。”

他说完这番话后,吴宁驾着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林清歌听了定光的话,心中郁结稍解,道了声“多谢”后,便转身走向马车,登车离去。

定光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辘辘远行,直到消失渐远后,才缓缓转身步入寺内。

***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林清歌正在家中翻阅账本,吴宁说,空蝉寺的无忧小和尚来见。

林清歌有些意外,连忙请了进来。

小沙弥双手捧着一个干净的小布包,恭敬地递上:“林施主,小僧奉定光师兄之命,将此物转交予您。”

林清歌接过后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锦囊,颜色是素净的靛蓝色,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祥云纹。

打开锦囊,倒出来的并非香料,而是一颗圆润的木珠。

那木珠色泽深褐,纹理细腻,触手温润,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

仔细看去,木珠表面还精心雕刻着一圈细密的莲花纹样,莲花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卍”字佛印。

虽然小巧,却透着一种古朴庄严的气韵。

小沙弥合十解释道。“师兄,日前见施主不畏流言、慈悲救人,此乃善举。这颗菩提木珠曾在佛前供奉多年,愿赠予施主,盼施主日后诸事顺遂,所愿皆成。”

林清歌将木珠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清歌想起那日,她似乎确实向定光开口要过香囊。

想起那日在寺中的纷扰,想起定光最终站出来为她说的那些话,看着眼前的锦囊,林清歌真诚的道谢。

“多谢,也请代我多谢定光师父。”

小沙弥无忧完成了师兄交代的差事,便不再多留,返程回寺。

走在回程路上,他想起师兄交付这颗珠子时的情形。

他没有像往常赠予其他香客那样,从备好的匣子里直接取用,而是特意从自己收藏的几颗旧菩提珠里,挑选了这一颗色泽最温润的。

无忧还看见,师兄在灯下,用刻刀加深了上面的莲花纹和那个“卍”字印,让它们看起来更加清晰庄严。

他忍不住好奇,当时曾小声问:“这位林施主的缘分,有什么特别吗?”

师兄回他:“寺中往来善信众多,布施积福是常事。而林施主当日所行,是于污浊名谤中,仍伸手扶危。此举更近‘无畏布施’之本意。”

无忧听过“无畏布施”。

是佛说三种布施中最难的一种,谓能予人安宁,救拔恐惧。

想到这里,小沙弥也是愈发佩服林清歌那时的勇气,专心看着眼前的路,往空蝉寺走了回去。

送走小沙弥后,林清歌拿着那颗菩提珠,爱不释手地把玩。

她寻来一根结实的五色丝线,小心地从珠子中间的小孔穿过,打上了一个精致的结,做成一个可以悬挂的佩饰。

然后,她将自己平日惯用的一支素银簪子拿起,将系着木珠的丝线,轻轻缠绕在了簪杆上。

她将发簪对着光看了看,素银的冷光映衬着深褐的菩提珠,莲花佛印若隐若现,既不张扬,又别具一格,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味。

她将簪子戴在头上,对着镜中看了许久,接着满意的说了声:“真好看。”

***

禅房内,油灯之下,定光刚诵完一卷经,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墙角那个小小的木匣上。

匣子里,存放着他平日所用和偶尔收集的几颗菩提子。

他的目光停留在空了一角的位置,昨夜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就是从那里,仔仔细细地挑出了成色最好、最为温润光滑的一颗。

无忧问时,他理所应当的回道:因为林施主所行乃“无畏布施”,值得一份更郑重的心意。

可此刻,当定光独自面对这空了一角的匣子,一种更细微、更陌生的心绪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在挑选时,他脑海里似乎还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

这一颗的纹路更雅致,她或许会更喜欢。

这个“她可能会更喜欢”的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底惊起了一圈不容忽视的涟漪。

这不再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佛法赞许,而是掺杂了某种想要投其所好的私心。

这感觉来得突然而清晰,让他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紧。

一种陌生的慌乱,极淡,却切实存在,悄然漫上心头。

他不再看那木匣,缓缓闭上眼,将手中佛珠握紧。

清晰而低沉的诵经声在禅房内响起,一声接一声,试图将那不该有的、带着个人喜好的评判,连同那抹不请自来的女子身影一并拂去,让心境重归澄澈空明。

只是那捻动珠串的指尖,力道与平日相比,终是重了几分。

***

几天后,传出了一桩让人唏嘘的消息。

与赵家有婚约的王家小姐,竟毅然决然入了城郊的“静心庵”,带发修行,言明终身不嫁。

紧接着,赵家退亲的消息也传了出来,说是赵宏亲自提出的。

外人只道他是因病自惭,不忍拖累王家小姐。

但不久,便有更隐秘的流言在坊间散开。

原来那赵宏平日里看似温文,实则并非良配,风月场中早有劣迹。

说他那日对王家小姐不轨,王家小姐宁肯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不愿跳入这个火坑。

赵家理亏在先,又碍于王家小姐如此决绝的态度,最终也只能默许退亲,此事便在一片议论声中,不了了之。

林清歌听到这最终的结局,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她对赵宏是善是恶并无兴趣,只是对那位王家小姐的选择生出一丝感慨。

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斩断与不堪之人的牵连,怕多少,也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家人的凉薄。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至少她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清净的路。

一声叹气后,林清歌关注当下,继续核对起手中的账目。

洛城每日都有新的是非。

赵家与王家的事,与她原主当年被退婚一样,不过是短短几日内的谈资罢了。

用不了多久,旧闻很快就会被新的谈资覆盖。

不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时间长了都如同水面的涟漪,终会散去。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之后的暴雨,让人再也无心议论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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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僧入山河
连载中叶阿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