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再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小柔还是老样子,仰面躺在已经发霉的草席上。
她身上关节溃烂的地方肿得发亮,大腿内侧不断渗出脓水,把垫在身下的粗麻布都浸湿了。
定光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端着石臼,里面是按照林清歌交代捣好的药粉,用的是晒干的艾草叶混着生石灰。
空气中米醋的味道,这是林清歌眼下能想到最快、最简易的消毒办法了。
定光点燃一束艾草,升起的烟雾稍稍驱散了嗡嗡叫的蚊蝇,也多少盖住了一些伤口腐烂的臭味。
“忍一忍,小柔姑娘,处理完会舒服些。“林清歌轻声说着,把泡过花椒的烧酒小心地洒在小柔的伤口上。
当她用竹片轻轻刮去那些被软化的脓痂时,小柔那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冷……“她无意识地喃喃道。
林清歌解下事先用水浸湿的绢帕,定光递来一只在香炉边温着的艾草包。
冰凉的帕子敷在小柔发烫的额头上,温热的艾草包轻轻熨贴着她因痉挛而紧绷的小腹。
渐渐地,小柔一直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软软地陷进了草席里。
“我用井水兑点盐,给她擦洗下身子后,人会舒服点。”林清歌边说边把粗盐粒倒进陶碗。
定光递过来一块拧干的麻布,说道:“男女虽有别,但今日事多辛苦,我与你一同做完,相信佛祖也会理解。”
林清歌谢过后,定光开始仔细地擦拭着小柔的脸和脖颈,林清歌则小心地清理她衣服下面的身体。
等全身都擦拭干净后,两人都用布临时裹住手,像戴了副简单的手套,一起帮小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忙完这些,林清歌又走到小柔身旁,拿起梳子,一点点梳理她那些打结的鬓发。
定光按照她的意思,递过来一个罐子,里面是半凝固的茶油。
林清歌用食指蘸了点浑浊的油脂,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揉搓,耐心地把纠缠的头发理顺。
梳得差不多时,她挑起小柔右耳上方的头发,用麻线缠好,盘转三圈,固定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接着,林清歌从自己裙摆的内衬撕下一条素色的薄纱,仔细地把参差不齐的发尾包裹起来。
林清歌做完这些后,小柔原本急促困难的呼吸声,听起来渐渐缓和了一些。
定光取来一个铜铃,悬在小柔左耳上方约三寸的地方,有节奏地、轻轻地摇晃着。
林清歌注意到,小柔那一直因痛苦而蜷缩扭曲的脚趾,慢慢地舒展开来。
接着,定光开始低声诵经。
在平稳的经文声中,小柔紧紧皱着的眉头似乎也微微松开了些。
当定光诵到“照见五蕴皆空”这一句时,小柔忽然微微睁开了那只尚能视物的左眼。
那只已经溃烂的右眼窝里,流出的不再是黄脓血水,而是少许银灰色的清液。
“定光……师父。”
她像是突然有了点精神,目光缓缓转向定光,用极其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
“诚心……信佛,来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了……”
定光凝视着她,停顿了片刻,微微点头,轻声回道:“来生,施主定当平安顺遂,不再有忧患。”
小柔看了看他,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旁边素未谋面的林清歌。
她虽然大部分时间意识模糊,但身体上痛苦的减轻,是实实在在、无法作伪的安慰。
小柔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用尽最后力气,将双手勉强合拢在一起,极其缓慢地说出两个字:“谢……谢……“
也恰在此时,定光的诵经声,正念到“涅槃寂静”这一段。
小柔那只仅存的左眼,瞳孔慢慢地散开了。
随后,她微弱的呼吸声,也彻底停了下来。
二人冲遗体做完告别后,吴宁在门外提醒道:“小姐,收尸的人已经叫来了,棺材也准备好了。”
林清歌看着几个大汉过来,掩着鼻子用草席裹紧遗体,装入茅屋外的薄棺。
不远处,有个土坑已经掘好,那几个人开始麻绳吊棺入穴,接着用铁锨将铲土填平。
日落时分,土堆已成,一切终于结束。
林清歌给了工钱后,叮嘱那几个人回去做好清洁,焚烧衣物。
那几个人虽已有经验,但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收下工钱,再次冲林清歌道谢后离开。
林清歌处理完这些事,刚转身,便看到定光冲自己行礼。
“今日多谢林施主。”
林清歌看着他,问出了自己今日一直存有的疑问。
“有一事我很好奇。”她大胆开了口,“若今日必须要进那青楼,才能给小柔超度诵经,定光师父会进去吗?”
定光回答的毫不犹豫:“会。”
“那这不就是犯了戒?”林清歌反问。
“贫僧只能二者取其轻。”他平静的回她,“今日回了寺院,我自会去领罚,人生在世,只求无愧于心。”
林清歌看着他,稍稍往前走近了两步,问道:“小柔来世,真的可以顺遂无忧吗?”
定光看着她,回道:“佛法渡心,亦是渡人。”
林清歌听到这番话,微微一笑,神色多少有些无奈。
她叹口气:“能渡心也不错。”
夕阳落下,林清歌转头望向云霞,轻声感慨了句:“这世道,可怜人太多了。”
她上辈子过的普通日子,在这里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美好未来。
可接着,她又笑着摇了摇头:“人能自保已是万幸,谁又顾得上谁。”
定光望着她,说道:“救一人,也是渡人。”
林清歌抬头,对上定光温和的神色。
“林施主是纯善之人。”
她听到这僧侣的评价,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这算是……夸我?”
定光停顿一下,回道:“是贫僧心里所想。”
若是旁人这么夸她,林清歌不一定会有什么大的感觉。
可从定光口里说出来,她觉得话的价值都提高了很多原本有些阴霾的心情,此时也多了份喜悦。
她索性顺水推舟,贴心的说了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送您回寺院吧。”
定光往后退了一步,毕恭毕敬的说:“今日事出从急才破了戒,如今事情已了,贫僧可自返。”
定光与她再次道了谢后,便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林清歌看见定光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比较重要的事,冲他冷不丁喊了一声:“定光!”
年轻僧人停了下来,接着转身望向她。
“记得回去把衣服烧了,这样干净些。”
林清歌认真的建议着,全然没注意,这是她第一次直喊对方的法号。
定光沉思片刻后,冲她点点头,接着又转身赶路。
可刚走两步,又被对方喊了一声:“定光!”
僧人再次回过头去。
夕阳之下,林清歌冲他挥着手,笑着说道:“除夕快乐呀!”
定光看着夕阳之下,不远处的女子眉眼带着笑意,冲他说着祝福话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五月里盛开的石榴花。
榴花灼灼,耀眼夺目。
他望着她冻得微红的脸,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道:“愿林施主,再无年关。”
林清歌隔的有些远,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话,只冲他挥手道别,似乎对这人也没这么怕了。
她并不知道,出家人眼中并无除夕,岁月只是平等的流逝。
这句祝福,于她,是关于团圆和除旧迎新;于他,却是愿她超脱尘世的时间枷锁,抵达真正的自在。
说完,定光转身走入渐起的风中。
灰色僧袍拂过荒草,身影在蜿蜒的土路上越走越远,最终与苍茫的暮色融为一色,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孤寂的一部分。
寒风卷过枯草,带着刺骨的冷意。
小柔的新坟前,泥土湿润。
吴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看着那座土丘,眼神空茫。
林清歌拢了拢披风,走上前去,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吴宁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小柔姑娘的家人若知道今日还有人为她收敛,让她能体面地下葬,心里想必是会感激小姐和定光师父的。”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坟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这世上,能有这般结局的苦命人,其实不多。”
林清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神色带了些隐忍的哀凉。
“我从小在妓院长大,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一旦没了用处,就一张草席裹了,趁夜丢去乱葬岗,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娘也是这样的。”
吴宁神色里的悲哀愈发浓重。
“六岁时,娘病得很重,起不来床,更没有钱请郎中。鸨母嫌她晦气,断了药食。有一天,来了两个粗壮的男人,直接用破席子一卷,就把她拖走了。”
吴宁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我当时太小了,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想追出去,却被他们抓回来关在屋里。没过多久,就被张哲买走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娘……她原本不是那样的。她说,自己娘家也曾是富户。她是家里的独女,是读过书、习过字的大家闺秀。”
吴宁声音愈发低沉。
“只是生母去得早,生父后来迷上赌博,被人做局输光了家产,还欠下巨债。那些人不肯罢休,继续设套,最后,连女儿也被卖进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父亲也含恨而终,至于我,”
吴宁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我娘也不知道我爹究竟是哪个客人,等她发现有了身孕,月份已经大了。打不掉,便只好生下来。我便跟着她姓吴。”
他想到自己母亲,心里终究还是一阵叹息。
“她身子还好的时候,教我认过字,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教我做人。后来她病越来越重,连笔都握不稳了,却还得继续接客,直到最后油尽灯枯,彻底没了价值。”
说完这些,吴宁惊觉自己有些不妥,不该在小姐面前将这些青楼的事情。
他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微微低下头。
“今日看到小柔姑娘这样,一时有感而发,扰了小姐清听,还望小姐见谅。”
吴宁看着那座新坟,落寞地说:“这世道可怜人太多。我算是命好的,遇到小姐,才能像个人样地活下去。”
林清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温和却肯定。
“你母亲将你教导的心地良善,所以我当初才会把你留下来。”
她看着吴宁。
“如今看来,留你在宅里帮忙,这个决定是对的。”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回宅前跟我去个地方。”
吴宁收敛起情绪,恭敬应道:“是。”
马车在城内行驶,最终停在了一间看起来颇为清雅的书馆门前。
积雪被扫到路两旁,书馆里透出温暖的光。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林清歌吩咐完,便掀帘下车,走进了书馆。
没过多久,她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林清歌登上马车,将纸包递给吴宁。
吴宁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初学用的字帖。
“以后得空,好好拿来练字。”林清歌语气如同寻常交代事务,“帮我做事,认字写字是少不了的,好好学吧。”
吴宁看着手中的笔墨,神色微微一动,低头感谢着:“多谢小姐。”
远处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佳节已至。
林清歌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看着吴宁,语气轻快了些:“除夕快乐呀,吴宁。”
吴宁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此刻又赠他笔墨的女子。
他几乎从未听人用过“除夕快乐”这样的字眼,虽有些奇怪,却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吴宁抿了抿唇,轻声地重复道:“除夕快乐,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