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时间溜得飞快。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8:21。

陈漠套上外套,踩上人字拖。伊莎贝拉换回了自己的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脚上趿拉着拖鞋。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下了楼,Biscuit趴在沙发旁边,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尾巴在地板上懒洋洋地扫了两下,连站起来的兴致都没有。

“你抱得动吗。”陈漠站在玄关,看着伊莎贝拉怀里那一大堆东西。一个大号帆布袋塞得鼓鼓囊囊,里面装着牙膏、牙刷、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毛巾、浴巾,还有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鞋面上印着两只竖起来的兔子耳朵。

“抱得动。都是我从家里拿的,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我平时用的。我想着你家可能没有备多余的,就都带上了。反正我以后也要常来住,提前放点东西在你家,不介意吧。”

“不介意。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栅栏门。两栋房子之间只隔了一条车道,伊莎贝拉家门廊到陈漠家门廊,走路用不了三十秒。

陈漠推开自家门的时候,周秀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她穿着碎花家居裙,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汽。茶几上摊着一份中文报纸,副刊那面翻在上面,头条标题印着“洛根市秋季房产税调整方案”。

听到门响,周秀兰抬起头,目光越过搪瓷杯的杯沿,先落在陈漠身上,然后落在她身后抱着大包小包的伊莎贝拉身上,停了一瞬。

“阿姨好。”伊莎贝拉怀里抱着帆布袋,脚上趿拉着陈漠的备用拖鞋,脚趾在拖鞋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周秀兰放下搪瓷杯,站起来,“伊莎贝拉来了?吃早饭了没有?漠漠你也真是的,人家来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阿姨不用麻烦,我——”

“她没吃。”陈漠替她回答了,拎过伊莎贝拉怀里的帆布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妈,给她下一碗面。我不吃,今天要称体重。”

“行,阿姨给你下碗面。鸡汤面,很快,你坐一下。”周秀兰没有多问,转身往厨房走,路过陈漠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也是,人家来住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收拾收拾。”

陈漠“嗯”了一声,拎着帆布袋往楼上走。伊莎贝拉跟在后面,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周秀兰正从冰箱里拿出一把洗好的青菜和两颗鸡蛋,灶台上的锅里已经加了水,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厨房不大,料理台上摆着酱油瓶、盐罐、一只搪瓷筷筒,窗台上放着一盆长势很好的绿萝,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台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陈漠身上偶尔沾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左手边,隔壁就是浴室。

陈漠推开房间门,帆布袋搁在床尾的地板上,转身推开隔壁浴室的门。

浴室不大,四白落地。洗手台是老式的白色陶瓷盆,水龙头有点松,拧到某个角度会发出吱嘎的响声。马桶盖是放下来的,旁边立着一个塑料置物架,上面放着洗发水和一瓶用到一半的沐浴露。花洒挂在墙上,喷头有点旧,出水孔有几个堵了,水流会往左边偏。

伊莎贝拉站在浴室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墙角的空地上。

“没有浴缸。”

“老房子,没装。”陈漠正在洗手台旁边拆伊莎贝拉带来的洗漱用品,牙膏、牙刷、洗面奶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陶瓷盆边上,“你想要浴缸?”

“想。冬天的时候可以泡热水澡,放那种有茉莉味的浴盐,整个人泡在里面,只露一个头在外面。”伊莎贝拉靠在门框上,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着,“还可以跟你一起泡。”

陈漠拆牙膏的手停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亲了亲她。

“以后换了房子,买一个大浴缸。”

“你说的。”

“我说的。”

牙膏放在洗手台上,陈漠拧开花洒。水管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响声,热水冲了出来,蒸汽很快填满了整个浴室。

两个人一起洗了澡。

伊莎贝拉的卷发打结打得厉害,陈漠让她站在花洒下面别动,自己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帮她把打结的发尾梳开。洗发水是薄荷味,抹在伊莎贝拉头上凉得她倒吸了一口气,说你这什么洗发水,辣头皮。陈漠说下次给你买你用的那种。伊莎贝拉说不用,洗习惯了也挺好的,闻起来像你。

洗完澡出来,伊莎贝拉换上自己带来的干净衣服,浅蓝色的棉质短袖和深蓝色运动短裤,头发用陈漠的毛巾裹着盘在头顶。陈漠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让伊莎贝拉先进。

伊莎贝拉站在房间正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书桌靠窗,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课本、一支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和一支钢笔。桌角摞着一叠打印好的历史论文,最上面那篇的页脚上标着评分,开头的字母是A。凳子是没有靠背的木头圆凳,漆面磨得发亮。衣柜在床对面,双开门,深木色,把手上挂着一副备用的拳套。墙角立着一面全身镜,镜框是便宜的塑料材质,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全是深色。深灰的床单,深木色的衣柜,黑色的笔筒,连窗帘都是深烟灰色的。唯一不属于深色系的东西是床头柜上那瓶没拆封的跌打油和周秀兰放在窗台上的一小盆绿萝。绿萝的藤蔓从白色花盆边缘垂下来,是整间屋子里唯一一抹鲜亮的绿色。

“你的房间,”伊莎贝拉慢慢转完一圈,给出了评价,“像个牢房。”

陈漠正蹲在衣柜前面翻衣服,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单人床,书桌,凳子,衣柜,镜子。她觉得该有的都有了。

“有床,有桌子,够用了。”

“够用和好看是两回事。”伊莎贝拉走到书桌前,弯腰看了看那摞历史论文,最上面那篇的标题是《十九世纪末华工移民潮与太平洋铁路建设中的非自愿劳动问题》,副标题下面打了双下划线。论文边缘有一行手写的红笔批注,字迹工整有力:“论点清晰,史料翔实,但第三部分的过渡可以再打磨。——丹尼尔斯”。她直起腰,转过身,“你连海报都不贴一张。”

“不知道贴什么。”

“贴你喜欢的。”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那你喜欢什么。”

“打拳。”陈漠说,然后又想了想,“你。”

伊莎贝拉靠在书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深棕色的眼仁里映着陈漠蹲在衣柜前面的样子。浴巾裹到胸口,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和锁骨,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手臂上训练留下的淤青和昨晚新添的吻痕叠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既凶悍又狼狈,既冷淡又柔软。

“那你以后在墙上贴我的画。我画一幅大的,把整面墙都占满的那种,让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

“好。”陈漠转过头继续翻衣柜。

衣柜里面的内容比房间本身更单调。灰色短袖,黑色短袖,灰色运动长裤,黑色运动长裤,灰色速干T恤,黑色速干T恤,外套挂在最边上。内衣抽屉拉开,清一色的运动内衣,黑色和深灰色,没有任何蕾丝或花边。内裤也是同样风格,纯棉,深色系,叠得整整齐齐。

她在两件速干T恤之间犹豫了片刻。一件是黑色的。另一件是深灰色的。她想了想,抽出深灰色的,然后又抽出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内衣拿了最常穿的黑色运动款,内裤拿了一条黑灰色的平角。

裹着浴巾站起来,衣服放在床尾,抬头发现伊莎贝拉还在盯着她。

“怎么了。”

“你这件浴巾裹了多久了,还不换衣服。”

“马上换。”

“你换你的,我又不偷看。”

陈漠解开浴巾搭在椅背上,拿起床尾的运动内衣套上去,然后是速干T恤,然后弯腰穿上内裤和运动长裤。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展示,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不过伊莎贝拉还是看到了,穿衣到穿裤子,她看得光明正大,眼尾微翘,睫毛微垂,目光从肩背上的旧伤疤滑到腰窝两侧的肌肉线条,从上到下追着那些在衣物遮蔽下逐渐消失的皮肤。

陈漠穿好裤子直起腰的时候,正好对上伊莎贝拉的目光。

“不是说好不偷看吗。”

“我说的是我不偷看,”伊莎贝拉走到陈漠面前,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T恤领口翻进去的标签,“我光明正大地看。”

“……面应该好了。下去吃。”陈漠说着,往门口走。

伊莎贝拉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被她评价为“牢房”的房间。

深灰的床单,单调的书桌,窗台上那盆绿萝,墙角那面缺了一角的全身镜。

她会在那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穿着陈漠的拖鞋、裹着陈漠的毛巾,头发上残留着陈漠洗发水的薄荷味。她会在那张深灰色的单人床上挤在陈漠身边,把被子抢过来一半又踢掉一半。她会在这个房间里留下她自己的东西。窗台上那把梳子,书桌上那叠素描草稿,枕头旁边那对暖橙色的串珠耳环,床头柜上那本翻到第三话的漫画。这些颜色会一点一点地渗进这个深灰色的房间里,直到把它变成她们两个人的。

“看什么。”陈漠在楼梯口回头。

“没什么。”伊莎贝拉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手指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

楼梯刚下到一半,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颂蓬。

陈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把听筒贴到耳边,颂蓬那破锣嗓子就炸了出来:“九点了,出来。”

然后挂了。

全程不到三秒。

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一级台阶上,通话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倾过身,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是颂蓬?他已经到门口了?”

“嗯。”陈漠继续往楼下走。

伊莎贝拉也跟着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伸手拽住了陈漠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陈漠转过头看着她,“你在家等我,面要坨了。”

“面可以回来再吃。你让我去嘛,我就在旁边看着,保证不出声,不打扰你们。”

“称重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站上去,下来,签个字。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那我也去。你昨晚答应我的,以后有什么事,做之前要跟我说。称重是你比赛的一部分,我想看着你站上秤,想知道你对手是谁,想第一个知道你有没有过关。”

手机揣回口袋,陈漠无奈道:“称重真的没什么好看的。”

“你刚说过以后做什么事都会先跟我说。”

“我说的是做之前跟你说,不是带着你一起做。而且你今天下午不是还要去马特奥的酒吧开业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马特奥的酒吧今天下午四点开业,你忘了?”

“……我没忘。但是那个是下午,现在是早上……”

“所以你得在家好好休息。”陈漠接过话头,“昨晚你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上午补个觉,中午吃点东西,下午去帮马特奥布置。晚上我比赛完了直接去酒吧找你。”

“可是……”

“称重就是站上去,下来,签个字。全程不超过十分钟。”陈漠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你在家吃面。我妈下的面,凉了就坨了。”

话音刚落,厨房方向就飘来了周秀兰的声音。

“伊莎贝拉——面好了,快来吃,趁热!”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往厨房方向偏了一下头,就在这个不到一秒的分神里,陈漠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颂蓬在等我。”

“陈漠!”

“面要坨了。”

纱门被推开又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伊莎贝拉追到玄关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灰色的背影,马尾在晨风里晃了一下,人已经跨过了栅栏门。

“陈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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