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桌上剩的菜不多。蒜蓉西兰花被吃得干干净净,西柠鸡片剩了几块,陈漠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三口两口解决了。辣椒炒肉和蒜苗腊肉被她干掉了一大半,盘子边上堆着一小撮挑出来的干辣椒段。Emily的闺蜜喝完了最后一口椰奶,玻璃瓶搁在桌上,吸管在瓶口晃了两下。

Emily靠在卡座的靠背上,一只手捂着胃,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风,“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辣椒炒肉,就是太辣了。”

“你不应该碰那道菜,”她闺蜜在旁边补刀,“人家都跟你说了那是辣的,你非要用叉子叉一块,还叉了最大那块。”

“那是因为闻起来太香了!我忍不住!”

“你刚才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跟人家说没事没事,你那个表情,陈漠差点站起来给你拿牛奶。”

陈漠确实差点去冰箱拿牛奶,被Emily自己拦住了。Emily一边吸鼻子一边摆手,说“我能扛,真的”,然后低头扒拉了两大口米饭,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我去结账。”Emily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桌子腿,弯腰去够放在椅子旁边的帆布袋。

“不用。我来吃一般都是我爸走员工价。你们不用出钱。”

“不行不行。”Emily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印着棕榈树图案的零钱包,铜扣啪地弹开,“你帮我们点菜,还帮我们拿叉子,我不能让你再掏钱。而且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怎么能让你请。”

“你特意来找我,那你是客。没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Emily被陈漠那句“你是客”堵得找不到词,捏着零钱包的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了闺蜜一眼,希望闺蜜能帮忙说两句。

闺蜜端着椰奶的瓶子喝了最后一口,放下瓶子,冲Emily摇了摇头,“你别跟她争了。你争不过她。”

零钱包塞回帆布袋里,Emily说:“那好吧。谢谢你,真的。”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爸以前开过餐馆,我知道这些小餐馆利润很薄的。你坚持不让我付,我就不付了,但你要告诉你爸,今天的菜真的很好吃。”

“我会跟他说的。”陈漠拎起旁边的帆布包甩到肩上,又弯腰拎起Emily闺蜜放在地上的托特包递过去。

Emily推开玻璃门,站在门口台阶上,凉风灌进针织开衫的领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被辣椒逼出来的热度开始慢慢消退。

“你们今晚住哪。”陈漠跟在她身后走出来,问了一句。

“第四街区的一家民宿,叫什么……Oakes Manor?”Emily掏出手机翻了翻预订记录,“对,就这个名字。我闺蜜说那家评分高,房间照片看起来也挺不错的。”

“Oakes Manor不算差。那个区域治安还行,别走小巷就行。”

“知道了,谢谢!”手机揣回口袋里,Emily脚尖在台阶上蹭了两下,“那个……你这两天有空吗?我们可以在洛根市待到周日晚上,明天后天都有时间。如果你方便的话,想请你吃顿饭,就是你说的,尽地主之谊。当然反过来,我请你。”

“我明天有事。后天也没有时间。明天晚上有一场女子预选赛,晚上七点开始。后天要看比赛结果再定训练计划,可能还要跟颂蓬复盘。这次恐怕不太方便。”

听到“女子预选赛”这几个字的时候,Emily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前倾着,“你说什么?女子预选赛?你明天晚上有比赛?你明天晚上要打拳?你没在Instagram上发任何预告,我没看到。你什么时候发的?我是不是漏看了?”

“没发,”陈漠往上拉了拉帆布包的肩带,目光往街口的方向飘了半寸,“本来不想引起太多关注。”

Emily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陈漠站在灯光和红灯笼光晕交界的位置,右眉骨上那道浅白的旧疤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和刚才吃饭时用筷子给她夹鸡片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一个她还没来得及用惯常的冷淡盖下去就被人捕捉到的弧度。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Emily脱口而出,“你刚才说到不想引起太多关注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你害羞了。”

“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Emily拍了一下闺蜜的胳膊,“你看到了吗?她刚才笑了!我拍下来就好了,我的天,我应该开录像的……”

“你冷静一点。”闺蜜拉了一把她的袖子,“你再这样人家要走了。”

Emily立刻收住了动作,两只手攥着帆布袋的肩带,表情切换回正经模式,“对不起。我有点激动。我就是觉得……你平时在视频上看起来特别凶,那个后空翻KO碎骨机的镜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肯定不好惹。但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帮我们夹菜,你笑和不笑完全是两个人。你笑起来特别好看,你应该多笑。”

陈漠没接这个话茬。她不太擅长接这种夸奖。在八角笼里有人夸她拳头重,在修车厂里有人夸她扫踢快,在红蚁里有人夸她能扛揍。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句夸奖,还是只是一种陈述反正她的耳根已经比刚才被辣椒辣到的Emily还红了。

Emily注意到了这一点。

一个能在两百多斤的对手面前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的耳根是红的。

“陈漠。”Emily往前又迈了半步,“我能不能加你的WhatsApp?我不是要骚扰你,真的。我就是想问一些泰拳技术的问题,你扫踢的动作我看了很多遍,每次练的时候都觉得角度不对。还有一个原因是,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女性职业拳手,真正在笼子里打的那种。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不只是一个网红或者一个运动员,你让我觉得,女孩子也可以这样活。”

陈漠站了片刻,点了一下头,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划开屏幕,点进WhatsApp的个人二维码页面。

“你不是骚扰。”屏幕转过去之前,她说,“你是第一个从洛杉矶飞过来看我的人。”

Emily扫描完二维码之后,手机揣回帆布袋里,拉链拉上,抬起头看着陈漠,“那我明天晚上去看你比赛。你能发我地址吗?”

“地址在市中心边上,不太好找。明天下午我让我朋友发你定位。对了,那个地方人多也杂,你和你闺蜜找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着就好。”

“别往前排挤,前排有赌客喝多了会推人。”

“知道了!”Emily朝她挥了挥手,拉着闺蜜转身往街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陈漠喊了一句,“明天加油!我到时候会举一个超大的手幅……”

闺蜜在旁边拽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笑着转过头去,两个人沿着第五街区和第六街区交界那条四车道的马路往前走,背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陈漠站在湘满堂门口,目送她们走远,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在那家二十四小时洗衣房旁边,她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二。

伊莎贝拉那条“等下路过湘满堂接你一起回家”还挂在屏幕上,她拇指划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迈开步子往第六街区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掏出手机拨了伊莎贝拉的号码。

听筒里响了一声,两声,三声,转进了语音信箱。伊莎贝拉录的留言蹦出来,用的是西班牙语和英语的混合。

“Hola,我是伊莎贝拉,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听到嘟一声后留言,te llamo después!”

陈漠挂了,重新拨了一遍。还是语音信箱。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她点进WhatsApp。

“我往家走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两个灰色的勾。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变蓝。

又发了一条:“你还在家吗?”

两个灰勾。没变蓝。

第三条:“baby?”

灰勾。灰勾。

手机攥在手里,她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想起伊莎贝拉之前发的那条消息,“我和马特奥吵完了,想见你”。她当时正在饭桌上应付Emily,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没太在意。伊莎贝拉和马特奥吵架是家常便饭,从她认识洛佩兹家这对兄妹开始,两个人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过几个小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分吃一袋薯片。刚才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陈漠自动把它归类为“日常拌嘴已结束”,回了两条消息报备自己的行踪,然后继续低头吃鸡片。

可现在伊莎贝拉不接电话。

不接电话这件事本身不算稀奇,手机没电了,静音了,扔在楼上充电人在楼下跟马特奥继续吵,都有可能。

伊莎贝拉发消息的习惯陈漠太清楚了,她每次说“想见你”之后,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连着发好几条,问你在哪、还要多久、要不要我去接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留着。偶尔陈漠回得慢了,她还会发Biscuit的照片过来,配文是“你女朋友被这只狗绑架了,需要你亲一口才能解救”。

今晚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时,脚步已经快得接近跑了。

街灯昏黄。

伊莎贝拉家白漆栅栏门是开着的。半敞着。门廊上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廊上折叠椅和地上Biscuit啃了一半的旧网球。纱门后面的木门虚掩着,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陈漠推开栅栏门,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门廊的台阶,手指扣住纱门的把手往外一拉。木门是虚掩的,她推开,跨进玄关的时候喊了一声“伊莎贝拉”,没有人回应。

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两只空了的马克杯,一只杯底还残留着一圈咖啡渍。沙发上伊莎贝拉常坐的那个位置靠垫歪在一边。Biscuit趴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看到她进来,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厨房的灯也亮着,餐桌上摊着堆入学文件和一叠画材清单,清单上有几行被荧光笔划了重点。一把椅子被拉开了一半,位置斜着,不像是正常起身后推回去的。

餐厅和厨房之间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着光。陶瓷碎片。一只打碎的盘子,白色瓷片散落在一摊已经半干的水渍里。旁边还有几片碎片,看弧度应该是边缘部分。

陈漠站在客厅正中间,低头看了一眼Biscuit。

Biscuit正用鼻子拱她的脚踝,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眼珠子转着,喉咙里发出哼哼声。这条狗平时见到她就往她身上扑,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现在夹着尾巴,身子在发抖。

狗是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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