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苍井家之后，夏目第一次跟同学结伴上学。
是真正意义上的「结伴」。
小野和川口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鬼鬼祟祟警惕四周，时不时还压低声音问一句：“夏目，「灵」出现了吗？”
从昨天开始，已经没人再叫夏目「撒谎精」了，而是真的称呼起他的名字，就像所有正常同学那样。
夏目对这种接纳后知后觉，注意力全在警惕周围上了。
妖怪出现概率最高的时间段是黄昏，早上一路基本也碰不到一只，只是夏目被小野和川口问个不停，导致他自己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了。
“不，现在还没有。”
小夏目也压低声音这么回答。
“好，收到，”小野同样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如果有发现请立刻通知，over。”
川口很着重复：“over。”
有其他同班同学经过，看他们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们干嘛呢？”
问完又困惑地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夏目。
心想这两个人怎么和撒谎精在一起。
小野和川口不知道同学心里的想法，被这么问了一下还挺得意。
小野现学现卖：“是「灵」，夏目能够看见那种东西，所以我们现在得非常小心……唉，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同学不服气：“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懂不懂？”
小野自己都搞不太明白「灵」是什么东西，当然解释不出来，于是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哎呀走开走开，我现在没空和你说那个。”
“我就不走开！我要跟着你们！”那个同学反倒杠上了，对夏目说，“夏目，我和你们一起走！”
“……”
夏目不好说什么，其实大家本来就是同路的。
几个小豆丁一路躲躲藏藏，从这个墙后飞快跑到另一堵墙后，动作迅速，像是在躲什么看不见的妖怪，时不时还问夏目有没有新情况。
好几个小孩子做这种举动，旁人看来就是可爱的游戏，笑着看他们跑来跑去。
很幸运，今天没有碰上任何奇怪的东西。
夏目几个人连跑带跳走的很快，到学校的时间比以往还早，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教室。
小野还在吹嘘「能看到灵」的夏目有多么多么厉害，旁边川口就举着杂志不断加强说服力。
那个同学对排版花哨的杂志也很感兴趣，小野和川口吹嘘的实在卖力，不由自主就相信了。
人数一多，夏目就有些拘谨。
他还是不太敢开口说话，奈何话题一直围着他展开，夏目只能把昨天已经讲过的大部分经历又说了一遍。
反响很热烈。
进教室时，一推开门，班上同学看到这样的组合一起出现时，安静了几秒。
有人问小野：“你们怎么和撒谎精一起来上学啊？撒谎细菌可是会传染的！”
“什么撒谎啊，你们根本就不懂，”小野完全不虚，示意川口呈上杂志，“夏目可是很厉害的人！他能看到守护灵！这可是比嘉同学说的！”
……
“阿嚏——！”
比嘉有希在车里打了个喷嚏。
由于她整个人几乎都是贴在车窗上的状态，打这一下喷嚏差点磕到她的牙，那颗牙本来就有点松，快掉了。
有希在嘴里用舌头舔了舔那颗牙，前座的司机无奈道：“有希，不要离窗户那么近。马上就到学校了，你等去了学校再和夏目同学说话不行吗？”
有希一路紧贴着车窗，就是想着能不能像昨天那样看到夏目，然后两人一起上学。
昨天碰面之后，她可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什么灵感杂志啊、水晶球每日运势啊……甚至还带了一副塔罗牌来。
虽说她也不会算吧，但用来当包装道具足够了。
眼看学校大门逐渐出现在眼前，有希揉了揉撞疼的鼻子，宣布：“我要转学！转到夏目的那个班里去！”
“我会向比嘉先生报告的，”司机波澜不惊，眼睛都没从前面路上移开，“好了，下车吧。”
“一定要快点啊！”
有希最后这么催了一下，动作麻利地背上书包下了车。
她的书包比昨天要沉的多，里面塞满了那些灵感道具。
有希决定把它们散布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将占卜热潮也引到学校里来。
中午A班和B班的午饭派送员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有希悄悄小声对夏目说：
“你马上就会变成全校的人气王了。”
夏目：“……？”
夏目困惑不解。
虽然他的社交关系和昨天相比已经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善，但距离「校园人气王」这种名头还有不小的差距。
早已把各种杂志均匀撒布的有希微微一笑：“相信我，你就等着当人气王吧。”
夏目是带着满腹疑问回到教室的。
他一直在想，比嘉同学说的「稍加运作」、究竟是指什么呢？
「运作」对小学生来说并不是常见的词，连词意都似懂非懂。
而比嘉有希说出这句话时，神秘莫测的表情语气，就像念出了一个神秘的咒语。
他不知道，有希说这句话的时候确实是把它当咒语用的。
这是有希从她营销体系中总结出的重要话术：
当一切都准备就绪时，说出一个听起来足够厉害的词，启动整套营销。
有希不知道什么叫「积极心理暗示」，反正她精心挑选了一个自己也很满意的词，在前期准备做好之后、成功说出来了。
有希和夏目都在等待「运作」的结果。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和有希预料的所差无几。
小孩子本来就容易被新奇的东西吸引。那些封面足够花哨、用词足够吸人眼球的杂志很快就被人发现，然后迅速在年级里流通起来。
「流通」不是指杂志本身的流转，而是内容的流通。
捡到杂志的小孩如获至宝，不愿意随便借给别人。
但他们并不排斥将杂志上的测试题念出来，等同伴报出答案后再大声宣布对方是什么类型的人格。
虽然绝大多数词汇还无法理解，但那种量身定制、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感觉，再搭配上那些听起来就很厉害的结论——
小学生们一个个都像被施了魔法，眼睛亮晶晶地捧着杂志，恨不得把每页都背下来。
毕竟谁不愿意做一大堆测试题，然后给自己贴上一个专属标签呢？
那些测试题本身并不复杂，大多是「你喜欢独自待着还是和朋友在一起」、「你相信世上有看不见的存在吗」、「你会不会偶尔会觉得某些地方'有什么'」之类的问题。
答案也很简单，选A得3分，选B得2分，选C得1分。最后根据总分划分类型。
简单，粗暴，但对小学生来说刚刚好。
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灵」就从比嘉有希的专属、变成了整个四年级的流行语。
走廊上、教室里、运动场旁边……凡是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小孩，谈论的话题都变成了神神秘秘的东西。
甚至还有人直接把测试题抄到本子上，然后另开「分店」去给同学分类。
“你是什么类型？”
“我是「灵感强烈型」，你呢？”
“我是‘潜在觉醒型’，就是说现在还没觉醒，需要耐心培养、以后说不定能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那不是跟比嘉同学很像吗？好厉害！”
“嘿嘿，你也不差嘛！”
……
诸如此类的对话，由小学生们一次次在各种地方上演着。
随着社交话题的大洗牌，那些原本对夏目避之不及的同学，也逐渐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他。
虽说这套不是谁都吃的，也有那么一两个没被唬住的人，会在同伴小声谈论「那个A班的夏目好像能看到守护灵」时，不屑地说：
“不就是撒谎精吗，有什么好装神秘的。”
但他们的声音也比平时小了许多，因为周围人不再跟他们一起笑了。
小孩有一种奇怪的务实，他们会自发地向任何被群体判断为「帅气」、「时髦」的东西聚拢，并毫不犹豫抛弃掉过时的。
等到一周结束的时候，别说四年级了，整个小学的风向都被彻底带跑偏了。
大家都在谈论什么星座、什么诞生花、什么生日石。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你的生日石是什么？
那你必须要来做一下这十五道生日石测试题了，不然你和同龄人social时要聊什么呢？
在这种风潮下，没有一个小学生愿意坚称自己从未有过模糊的灵感，因为这好像就被彻底排除在了那个神秘世界之外，想social都只能等这阵风过去再说了。
比嘉有希，在她回归的第一周就轻而易举掀起了狂潮。
她心中的满意与骄傲自不用提。
有希周五放学走出校门前，最后望一眼沉浸在占卜热潮中的校园，笑得大眼睛都弯成俩小月牙了，颠颠书包上车离去，深藏功与名。
身后夏目本想叫住她的，结果走的没有有希快，只看到了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平静，而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笑。
夏目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那辆车驶进路上的车流里。
“夏目！一起回去吗？”
身后传来小野的声音，夏目转头，看到小野和川口正向他跑过来。
“走吧走吧，我们今天发现了超厉害的东西！”
川口跟着猛点头：“没错！慢慢和你说！”
放学路上，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走在他旁边，兴奋地讨论起星座、某类人格是哪个类型的童话主角之类的话题。
夏目其实不太能参与得进去，他看过的课外读物不多，只是时不时应和几声。
对表达欲强的孩子来说，这就够了。
夕阳缀在天边，将云层染成橘红色。三个小孩子的影子在放学路上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散。
等走到要分别的岔路口时，小野和川口对夏目挥手：“对了，这两天记得一定要看假面超人啊！到学校我们一起聊！”
夏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寄人篱下，显然是不可能有看电视的余裕的。
正犹豫时，一道温和的女声替他回答了：
“好，我会提醒夏目君的。谢谢你们关照他。”
“……！”
夏目听到这个声音，惊讶又困惑地转头去看，发现果然是苍井家的婶婶。
婶婶似乎是刚买东西回来，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正在跟川口他们打招呼。
察觉到夏目的视线，婶婶笑着微微低头道：“夏目终于交到朋友了。这样一来，我们也能松一口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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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