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穿校服，是白衬衫配黑色背心裙，裙子大概到膝盖左右，黑色裙摆上不知道坠了什么，远看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夏目走过去，试探性地开口：“比嘉同学？”
那个蹲在地上的人闻声仰起脸，钝圆的眼睛，洋娃娃一样的五官，果然是比嘉有希。
夏目看到她脸上有意外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起来，蹲在地上拉了拉夏目的短袖下摆，小脸一派严肃：“你来的正好，夏目同学，你看这个。”
夏目不明所以，跟着蹲下去。
商场的地板是常见的白色光滑大理石，但他们面前这块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大约几厘米长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手推车轮子的划痕？
夏目不太确定地想。
他左看看右看看，有点不太确定比嘉有希让他看的是不是这道划痕。
因为这真的就只是一道痕迹，似乎没必要这么郑重地蹲下来研究……要看的是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夏目歪了歪脑袋，试图变换视角以发现更多可供观察的东西，然而下一秒，比嘉有希伸手指着那道划痕，严肃地对他说：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夏目：“……？”
在夏目度过的还不到两位数的人生中，一直是不被理解的体验多过困惑的体验。
通常被人评价为「莫名其妙」的人都是夏目，所以他还真的没有过这种觉得别人不知道在搞什么的感觉。
夏目把那道划痕又仔细观察了一遍，摇了摇头：“对不起，但是，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
比嘉有希看了他一眼，也很困惑。
不是，这不正是该发挥想象力、大编特编的时候吗？上次不是还说的很好吗，怎么这回不继续了？
“你是不是没有集中注意力？”有希试图启发他，“你集中注意力，再感觉一下试试？”
夏目看了看那道划痕，更困惑了：“集中注意力？”
“对，集中注意力，”有希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像我这样，蹲下来，静下心，用全身的感知力去体会……”
她说着，双手撑着膝盖，小脸绷得很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划痕。
夏目也蹲下来，跟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领悟到，刚才比嘉有希就是在这样「集中注意力」观察一道划痕。
这个货架卖的是冷门商品，来的人不多。
偶尔有经过的，看着两个小孩一本正经蹲在地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科学研究，大人也只是看一会儿，然后笑着走开了，觉得是小孩子在做什么游戏。
这么看了一会儿，仍然什么都没有。
因为那真的就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划痕，边缘有点发白，可能是手推车或者是什么硬物刮出来的。
夏目的腿蹲得有点麻了，他小声喊：“那个，比嘉同学……”
“嘘，要用心感受，集中精神力。”
有希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制止了他。
夏目只好闭嘴，继续蹲着。
两个人就这么蹲了好一会儿。商场的冷气呼呼地吹，夏目的腿已经麻到快要失去知觉了。
他偷偷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赶紧停下来。
比嘉有希还在盯着那道划痕。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夏目都不忍心打扰她。
但那个划痕真的就只是一道划痕，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变化。
夏目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忽然听到一个细小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从旁边的货架缝隙里传出来：
“噗嗤。”
夏目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货架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影子从货架底层挤了出来。
看个头只有一个鸡蛋那么大，浑身毛茸茸的，颜色是很淡的茶色，有点像栗子。
它挤出来后，抖了抖身上的灰。
它的那张小脸有点像松鼠，但又比松鼠圆，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夏目和有希看。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然后它又「噗嗤」了一声，用一只小爪子捂着嘴，笑得很明显。
夏目：“……”
他担心地悄悄转头看了看，有希毫无反应，还在盯着划痕。
小妖怪笑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都跟着一抖一抖的。它甚至干脆从货架钻了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到有希面前，仰着头看她。
有希的目光穿过它，落在它身后的地板上，毫无焦距。
小妖怪也不在意，它围着有希转了两圈，然后跑回来，双手一摊，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了那道划痕上。
哪怕这么躺下了，它还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夏目：“……”
他实在忍不住了，出声说：“她正在集中注意力。你能不能稍微安静一点？或者到别的地方去？”
这话一出口，夏目就觉得糟了。
小妖怪察觉自己被看见，尖叫了一声，咕噜咕噜滚进货架底下不见了。
而夏目身边的有希则是满脸困惑：“夏目……？”
“我、我刚刚是、——”
夏目结结巴巴，一时间脑子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希初次见面时说的那些话，夏目还记得，但他仍然不确定有希的态度。
以前他在别的学校也遇见过说自己「能看到」的人。
当时夏目很高兴，以为碰到了伙伴。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个同学只是在撒谎。
当夏目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互动时，那个同学一样被吓得落荒而逃。
有希虽然没承认自己「能看见」，对他也一直很友好。但刚才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她真的能接受吗？
夏目偷偷看了眼有希的表情，女孩歪着头，海蓝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眼睛里是很纯粹的疑惑。
“……刚才，地板上有个东西。”
短暂沉默后，夏目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
“一个栗子一样大小的妖怪，躺在你看的那块地板上笑。我怕它打扰你，所以让它安静点，或者是走开、”
夏目越说声音越小，观察着面前女孩的表情。
有希很认真地听着，末了还问：“然后呢？”
夏目愣了下，回答她：“然后、然后它就吓了一跳，滚到货架底下去了。”
比嘉有希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啊。”
她没再说别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小夏目的心就在这片嘈杂的寂静中缓缓下沉。
他做好了被用奇怪目光注视、甚至被质疑的准备，没想到有希看着他，那双洋娃娃一样的漂亮的大眼睛慢慢亮起来了。
“我懂了，”女孩点头，用一种夏目从没听过的赞叹语气说，“夏目，你其实是个天才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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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