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们李老师发在班级群里的照片,她又给你安排同桌了?”回家的路上,林颂音问许南杉。
“嗯,”许南杉和林颂音说话时总是尽力让自己维持着平静,“今年来的新同学,班上没空位了。”
前行的路被红灯短暂地拦住,林颂音将车缓缓停下,又问:“她开学考成绩怎么样?”
许南杉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随后又被一种莫名的沉重取代。她想要大口喘气,可呼吸都在这时变得比先前困难。
又来了。
许南杉已经记不清楚是第几次了。自从高一那件事以后,林颂音对她社交方面的管制几乎是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她试过阳奉阴违,但林颂音总有各种办法盯着她。许南杉换过很多任同桌,起初是林颂音“不辞辛劳”地替她联系李清宥给她换座位,后来她也看透了,干脆一个人坐在了讲台边,不主动和任何人讲话。
林颂音好像就是要许南杉这样孤僻下去,她相信这总比许南杉去认识一些“败絮其中”的人要好。
许南杉用力地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从不适感中缓过神来。
“比我好。”
“比你好的人多了去了,说具体点。
许南杉偏头看了眼林颂音,眼底翻涌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林颂音,她的母亲,总是有办法把她推离平静的安全区。
许南杉深吸一口气,把头转向车窗外,闭上了眼睛。
“全班第一,年级二十三。”
红灯跳跃成绿灯,林颂音重新驶动汽车,语气有些惊讶,又带了一丝质问:“成绩这么好?怎么没有去一班?”
“不会是以前在别的学校犯过什么事吧?”
林颂音的语气算不上太好,只勉强可以用心平气和来形容,说的话却听上去只像是在关心自己女儿的新同桌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许南杉从来都想不明白,林颂音的一言一行到底有什么深意。
她只是觉得,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疲惫,也让她无力招架。
她什么都不想说。
许南杉真挚地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哑巴或者聋子,这样就可以回避林颂音的问题了。
但她既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
而且装哑巴或者扮聋子的戏码,她发誓林颂音一定会对她大发雷霆。
她不想花多的时间和林颂音在这件事情上东拉西扯,说:“我不知道。”
“不过既然成绩这么好,按理来说她也不是那种会违纪的人,”林颂音大概没有听出来许南杉隐藏的那一点点不耐,自顾自说:“你们李老师还算办了件好事,人家这么优秀,你得抓住机会向人家学习。
许南杉将眼睛重新睁开,却没有回应。
终于感受到副驾的人的不愉悦,林颂音安抚似地摸了摸许南杉的头发,说:“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只是你现在还小,不明白什么样的人不值得你深交。那种把你往不好的地方领的人根本就没有拿你当朋友,也就你还拎不清。”
许南杉不想再听自己的妈妈给自己灌鸡汤,只能违心地说:“嗯,我明白。”
许南杉不太理解家长们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心理活动,但林颂音毕竟是她的母亲,她不可能真的和林颂音势不两立,所以许南杉常常压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一些林颂音爱听的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许南杉几乎从不让林颂音生气。见许南杉听话,林颂音虽然唠叨,却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她没再多说,只叮嘱许南杉多向陶悠然学习,努力提高数理化。
其实这事根本不用林颂音交代她,许南杉本来就不是那种看见难题就含糊过去的人,更何况她比林颂音还希望自己能有更好的成绩。
那样她就能有更多的选择了。
只是情况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李清宥是不是偷偷和陶悠然说了什么,陶悠然变戏法似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各种各样的英语资料,得了空就追着许南杉问题——当然,这个“空”,指的是许南杉的空闲时间。
陶悠然是个自来熟;许南杉虽然慢热一些,但并不是一个多冷漠的人——何况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还有一堆数学题指望着陶悠然呢。
一来二去间,许南杉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几天在学校里说的话比她之前两三个礼拜加起来的都要多了。
同样,她也没意识到陶悠然在她心里已经不是那个会让她感到冒昧的陌生人了。
“这里用to do作后置定语,不能填原型。”许南杉在密密麻麻的答案上划出了一行递给陶悠然。
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没写完的一道题,许南杉从抽屉里抽出试卷。但她还没来得及和陶悠然说什么,一个女同学走到了她面前,说李清宥喊她去趟办公室。
许南杉点点头,把试卷用笔压好,然后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许南杉的背影消失在了教室门口,陶悠然把自己的上半身呈四十五度角倾斜,然后做贼似的把许南杉的笔弹开,把那张卷子抽了过来。
坐在座位上的韩希琳不是瞎子,把陶悠然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戳了戳陶悠然的背,说:“你们两个是一见如故、一见钟情了还是背着我签订了什么交易契约?感觉你和许南杉最近一直在互相教题目。”
许南杉并没有在班上做哑巴,有人和她搭话她都会回应,但也都明明白白地留出了一条界限。
韩希琳在分班之前和许南杉是同桌,关系很好,但自从那件事以后,许南杉渐渐减少了和她的交流。
韩希琳知道许南杉妈妈的性格,明白许南杉的苦衷,她便顺着许南杉的意愿了。
何况,韩希琳总觉得这事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陶悠然随意地在试卷上列出关键的解题步骤,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她想让我帮她补数学?刚好我英语不好,互惠互利吧。”
韩希琳挠挠头,感觉陶悠然说的有点道理。
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这样也不错,也算是有能当个伴的人了——声明嗷,我不是拿你当工具人,她是真的很孤独,而且是主动的那种孤单。”
陶悠然放下笔扭头看她,一脸疑惑地问:“什么叫‘主动的孤单’?”
韩希琳“诶”了一声,又凑得离陶悠然更近了一点:“敢情我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明白吗?”
见陶悠然还是不明白,韩希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和你讲过的啊,她妈妈管她管得严,我感觉都可以用魔怔来形容了。尤其是高一那次她来过学校之后,许南杉也是那之后才变这么沉默的。”
高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陶悠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所谓“那件事”了。
“她妈特信奉近朱者赤这种说法,之前好几次找柚子姐给许南杉换位置,光高一下学期就有五六回了。我估计许南杉自己也不好受,她才坐讲台边上去了。这么算算,她已经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大半年了。”
“许南杉性格是内敛些,但是她不排斥交朋友,反而是向往的。不过她妈妈那样……”
韩希琳叹了口气,继续说:“说得有点乱,我解释不清楚,你听得明白就行。”
陶悠然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听不懂了。
许南杉的交友,几乎完全被她的母亲限制了。所以,她“主动地”拒绝了所有人成为自己的朋友,“主动地”让自己变得孤单。
“不过你成绩这么好,长得也乖,她妈妈应该不会排斥你,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也许有机会做朋友呢?”
韩希琳怎么说也是许南杉的朋友,她原本不应该把许南杉的私事告诉别人。但也正如她先前说的,陶悠然应该是她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有可能被许南杉妈妈接受的。
韩希琳希望许南杉能过得开心一些,如果她自己办不到,或许托于他人也未尝不可。
陶悠然停下手中的笔,看向韩希琳:“你不是她的朋友吗?”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韩希琳这样在意许南杉,却只能在她这里苦口婆心?
韩希琳张张口,却失语般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说:“是啊。”
“我不是她的朋友吗。”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许南杉才更怕自己和她的过度亲密反而变成林颂音发作的借口。
因为是朋友,许南杉才更怕韩希琳因为自己再一次遭受一场无妄之灾。
韩希琳藏住眼里的落寞,笑笑,对陶悠然说:“我是她的朋友。”
但我好像帮不了她。
许南杉太绝决了,像个杀伐果断的刽子手,用光影交错的剑筑起了自己的围城。
围城外,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师长,是一整个世界。
而围城内,独她一人孤守。
剑是没开刃的钝剑,不伤人,但深深扎根在那儿,撼动不得分毫。
陶悠然又回忆起初见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那毫无异彩的瞳孔总发散着淡淡的、拒人千里的气息。
另一边,李清宥的办公室里。
李清宥让许南杉在自己身边坐下,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新同桌怎么样呢?”
许南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以往换了同桌都是她先来找李清宥,但这次她却意外地犹豫了很久,一直到她现在坐在李清宥面前。
对于陶悠然,许南杉不可否认地存有私心。
即便是阴沟里的老鼠也会有向往阳光的时候。
许南杉不是老鼠,但她却相信自己并不是什么时时都能生活在阳光下的物种。除了外形不太一样,二者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可她实在不愿一辈子身处阴暗地。
见许南杉沉默,李清宥心下了然。她说:“你妈妈和我聊过微信,她对陶悠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对此很支持。不过我还是想征求你的意见。”
林颂音对陶悠然没有意见……
许南杉的第一反应是难受,为什么连自己的同桌都要先过一遍林颂音的筛查她才能发表意见……
不过这不是李清宥的错,她知道。
至于林颂音错没错,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评价。
她终于开口:“老师,我想试试。”
李清宥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抓了一把糖果塞进了许南杉手里,然后让她回教室了。
晚自习还没有开始,但初春依旧昼短夜长,天空已经是深蓝色了。
回到座位上以后,陶悠然似乎在发呆。许南杉把手里的糖果往陶悠然桌上放了几颗,然后又各给了韩希琳和徐茵蓝几个。
陶悠然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把许南杉的试卷还给了她。
许南杉愣了几秒,然后有些诧异地抬头看陶悠然。
在许南杉的印象里,陶悠然的眼睛里永远盛着或浓或淡的笑意,仿佛最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她们对视着,这让许南杉有一种自己眼里也映着星星的错觉。
“陶悠然。”
她们认识了快半个月了,这是许南杉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
“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陶悠然愣了愣,随后作痛心状:“什么?原来在你心里我们连朋友都不算吗?”
看着她有些浮夸的动作,许南杉眼中平静的湖面被晚风荡开层层波纹,揉碎了印在其中的点点星光。
这一次,就不再只是许南杉的错觉了。
那样美好的星辰,此刻正实实在在地盛在许南杉眼中。
小小的老鼠向灿烂的阳光迈出了它的第一步,阳光也终于有机会落在它身上。
许南杉的围城本是一片无可撼动的牢笼,但此刻却有了一片罅隙。
这片罅隙有它的名字。
叫陶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