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尚许进了厨房。“这冰箱除了那两瓶红酒，就没别的了。”
“我不怎么做饭。”
“看出来了。”他关上门，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我定些吃的。”
“不用，我晚上不——”
“你不吃我吃。”他头都没抬，“你陪我吃。”
沈予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她家客厅里晃来晃去，打电话叫了鸭货和一堆零食，又去把那两瓶红酒翻出来，找了开瓶器，在茶几上摆了两个杯子。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也没拦。
鸭货送来得挺快，他拆了盒摆到茶几上，鸭脖、鸭翅、藕片、毛豆，还有两袋薯片，摊了一桌子。他把红酒倒上，往沙发上一坐，跟她一人一头，中间隔着大半个沙发。
“来吧。”他跟她碰了一下杯。
“庆祝什么。”
“庆祝你今天没把我撵出去。”
沈予淇抿了口酒，没接话。红酒是朋友送的，一直搁在柜子里没动，今天被他翻出来，倒也喝得下去。电视开着，播着综艺，谁也没提换台。
喝到第二杯，沈予淇话多起来了。她酒量本来不差，可今天宿醉没缓过来，空着肚子喝得急，脸上就泛了红，人往沙发里陷进去，腿盘在沙发上，靠垫抱在怀里。
“尚许。”
“嗯。”
“你今天是不是就打算赖一天。”
“差不多。”他晃着杯子，承认得挺痛快，“来都来了，饭也做了，总不能做完饭就走。”
沈予淇笑了一声，没忍住。她低头抿了口酒，忽然说：“你那天在酒吧说，咱俩不适合当恋人，适合当朋友。你真这么想的？”
尚许晃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是这么想的。”他说。
“现在呢。”
他没马上答。把杯子搁到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现在觉得，那天话说得有点满。”
沈予淇扭头看他。
“我那时候想得挺简单，觉得恋人做不成，退一步做朋友，总比没有强。”他偏头看她，“可真退到朋友这一步，我发现我做不到。我看着你，没法只当朋友看。”
沈予淇握着杯子没吭声。客厅里就剩电视的声音，综艺里有人笑得挺大声，衬得沙发这边格外安静。
“那你今天来，”她声音低下来，“算什么。”
“算我耍赖。”他说得坦坦荡荡，“说好了做朋友，我又管不住自己。你这儿我想来，饭我想做，酒我想跟你喝。你说我越界，我认。可你让我别来，我做不到。”
沈予淇低着头，看杯子里那点红酒晃。酒意上来，她脑子里有点晕，他说的话一句一句砸进来，她一时分不清是酒让她心跳快，还是别的什么。
“尚许，你这样我很难办。”她抬起头看他，“我申报回避也是想把事情弄简单点。”
“你申报回避是你的选择，我往你这儿跑是我的选择。”他看着她，“两码事。”
“怎么就两码事了。”
“项目归项目，我归我。”他把杯子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这跟项目没关系。”
沈予淇被他这话堵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她端着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干脆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
“尚许，你三年前要是有现在一半的胆子，咱俩不至于那样。”
这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下。尚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去，没恼，也没辩解，就是沉。
“我知道。”他说，“三年前我怂。那时候觉得给不了你什么，有很多原因，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告诉你。”
“你现在就给得了了？”沈予淇打断了他，她潜意识不想回忆起为什么两个人分手。
“现在也没多大本事。”他坦坦荡荡的，“可我现在知道我想要什么了。三年前我不知道。”
沈予淇别开脸，盯着电视，眼眶有点发热。她使劲压了压，压回去，声音绷着：“你别说了。再说我真撵你了。”
尚许没再说。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杯子。
杯子收进厨房，洗了，台面擦了，垃圾袋系好搁在门口。尚许把外套拎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沈予淇靠在沙发边上看着他。酒劲上来了，她整个人发软，眼皮沉，脸红得厉害，站都有点站不稳，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
他系完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行不行？”他问。
“行。”她答得挺快，声音有点飘。
尚许没动，看着她。她站那儿晃了一下，自己扶住了，冲他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你这样我怎么走。”他把外套又放下了。
“我怎么了，我好得很。”三分醉，七分演。
尚许没听她的，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仰着脸瞪他，脸红扑扑的，眼神有点散，瞪得也没什么力气。
沈予淇最后大概真的撑不住了，一摆手，往沙发上一倒，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没说完就没了声。尚许低头一看，她摊在沙发上，眼睛闭着，靠垫还抱在怀里，睡着了。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她睡着的时候脸是松的，眉头没皱，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跟白天那个浑身绷着刺的人完全两样。
他弯下腰，一只手抄到她背后，一只手兜住腿弯，把她抱起来。比看着沉，也比记忆里轻。他往卧室走，步子放得很慢，怕颠着她。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脑袋往他胸口一靠，又没声了。
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脸埋进枕头里。
尚许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毯子是刚才她拿出来的，还搁在扶手上。他抖开盖上，腿伸不直，蜷着。
客厅没开灯，就厨房那边漏过来一点光，照在茶几角上。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布艺沙发有股洗衣液的味儿，跟她身上一个味儿。他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脑子里开始过事。
想起他爸住院那阵。查出来的时候是秋天，他回去了一趟，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他妈在旁边抹眼泪，他把能动的钱都动了，毕业没几年，那点积蓄本来就不厚，掏完见底。他没跟沈予淇说。她那阵子正忙，项目上一个坎接一个坎，他不想拿这个烦她。他跟自己说，等缓过来再说。
没等缓过来，他叔出事了。
他在海城那份工作是他叔给介绍的，他叔是他直接领导，一直罩着他。出事那天他还在开会，散会出来手机上一串未接，打回去，那头说他叔被带走了。第二天公司找他谈话，话没说死，意思很明白。他收拾东西走人那天，工位上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箱，抱着下楼，站在写字楼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这些他也没跟沈予淇说。电话里她问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问工作忙不忙，他说老样子。她信了。他那时候想的是，等找到下家再说。可下家哪那么好找，尤其那阵封控的日子。
最后在一起的日子。疫情，风控，见不着面。说好了见面，临了封了；改期，又封了。反反复复。电话打得越来越勤，话越来越少，吵得越来越多。有一回吵到一半，她在那头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是不是天意，不想让我们在一起。”
他说他当时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外面黑着，他听完这句话，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特别安静。他没跟她吵，也没解释。他说了句“早点睡”，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他站在窗户边上站了很久。他想，她都说天意了。她那么一个不信命的人，说天意。那大概就是天意。他那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爸病着，叔进去了，工作没了，去京城去不起，让她来海城她来不了。他拿什么留她。他想了半夜，越想越觉得，她跟他在一起是走下坡路。她本来可以越来越好的。
第二天他和沈予淇在微信上留言，”分手吧，别再找我了”。把微信删了，电话拉黑，社交账号一个一个退。做得特别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做完他坐在那儿，手机扣在桌上，心里空了一块，又觉得松了一点。他跟自己说，这样对她好。
沙发上的尚许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对她好个屁。他就是怂。他那会儿但凡把这些事跟她说一句，两个人一起想，未必没有路。可他没有。他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第一反应是切断。从小就这样，家里没人管他，他习惯了什么事自己扛，扛不动就扔。扔完了再后悔。
三年了，那些当初的阻碍都不复存在。但他不确定她愿不愿意再信他。信他这个事，比喜欢他难多了。喜欢是一时的，信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他三年前一把全砸了，现在要从零开始攒。他不知道自己攒不攒得回来，也不知道她给不给他这个时间。
他最怕的是她因为心软、因为贪恋他在身边、因为一个人扛太久了，就稀里糊涂地又跟他好了。他不想这样。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是她想清楚了、确认过了、自己选的。不是被他磨回来的，不是被日子推回来的，不是“都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所以他不敢逼。他做的那些事，做饭、送早餐、赖在沙发上、勾她睡衣带子，看着挺主动，其实每一步都留着退路。她说“你越界了”，他就退半步；她说“别来了”，他就说“下周我还来”。他嘴上赖，手上收着，就是怕她哪天真烦了，他连赖的余地都没了。
他也知道自己给的伤害大。拉黑、那通电话里说的“我不在意”、三年不闻不问，这些事搁谁身上都得记一辈子。他不敢跟她说“我错了你原谅我吧”，太轻了，轻得像讨价还价。
卧室里传来一点动静，是她翻身。他侧耳听了一下，又没声了。
沈予淇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窗帘缝里了。她躺在床上愣了几秒，头疼，嘴里发干，昨晚上喝了多少来着。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快十点了。她坐起来，头发乱着，卷毛翘得一塌糊涂，趿着拖鞋推开门。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扶手上，枕头摞在上面。茶几收拾干净了，昨晚那些鸭货盒子、薯片袋子、红酒杯全没了。
厨房里有股小米粥的味儿。
她走过去，灶台上搁着一口小锅，锅盖盖着，揭开看了一眼，粥还是温的。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一个煮鸡蛋，剥好了，白白净净的。另一个盘子里有几片切好的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
餐桌正中压着一张纸条，是从她茶几上那个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她拿起来，上面写着：
粥在锅里，鸡蛋剥好了。酱牛肉是昨晚剩的，别浪费。字还是从前那样，工整，舒展，每一笔都落得利落。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面小一点：我回海城了。
她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餐桌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条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她认得这笔字。高中那会儿他站黑板前面写字，她坐底下偷看，就想这人的字怎么比字帖还好看。
她把纸条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火候到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她喝了两口，又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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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赖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