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名义上是关在王府受审的罪官,不能正大光明出门。
齐承修自府内出来,见几人候在马车旁,秦嘉扮作随行小厮。
灰扑扑的褡子分外不起眼,只是人长得白净清秀,有些引人注目。
他道:“走路低着头,万莫叫人认出来。”
上了马车,秦嘉讨问,“殿下要去何处?”
“本王查遍武库司员外马文才的关系,可惜一无收获,或许是他手段高明,抹去了所有痕迹,也可能他根本不是细作。”
“本王昨日审了兵部衙署的门吏,据他们所说,军械进出兵部期间,厨衙所需粮草粮食正常运转。”
齐承修卷起一册书,目光飘忽游弋,就是不落在他身上。就算偶尔避无可避对视一眼,也极快撇开目光。
秦嘉不明所以,看看身上的衣衫,虽丑了些,但也不至于叫人目不忍睹吧?
“所以殿下是怀疑,有人借着运送粮草粮食的由头偷偷调换了军械?”
“嗯。”
府卫早去一步,前后把控住兵部运送人刘四的院子。
马车稳稳停下。
刘四早已吓得腿软发抖,伏跪在地止不住的磕头,“大人!小民是无辜的!小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齐承修往扶霜身上投去一眼,不是让他暗中把控么?怎还惊动了人?
“起来说话,本王有几个问题问你。”
刘四惶恐拱手,“是... 是... ”
刘四只是个市井小民,他爹尚在世时,家里有个肉铺生意还不错,叫兵部选上,隔几日就往兵部送肉送粮。
后来他爹死了,铺子经营不善变卖了去,一度没有营生,再之后凭家里的关系再寻上给兵部送粮食的差事。
至今已有七八个年头。
秦嘉低头跟着齐承修进了正屋,刘四在院内低声呵斥妻子,“赶紧送茶进来!”
堂屋门口,有个小脑袋怯生生往里探来,是个年幼的小姑娘,个头矮矮脸蛋削瘦,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往里看来。
秦嘉立在齐承修身边悄悄给她回了个笑。
“死丫头,找你那死鬼娘去!”
刘四低声谩骂,撵开女孩,打袖进屋。
齐承修目光审视,犀利问话,“给兵部送的粮草米肉,除了你之手,可还有别人接触?”
刘四跪地回话,“回大人的话,小人知道兵部老爷们身体金贵怕出事,所以从不假手于人。”
齐承修目光微动。
扶霜忽而从外进来,附耳与齐承修说话,说罢又对秦嘉摇了摇头。
这是没查出什么的意思了?
秦嘉心下纳罕,总觉得哪里古怪,但奈何一时想不起来。
正此时,妇人端茶进门。
按理说只需给齐承修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奉茶也便罢。
可偏偏茶盘上有三碗,像是不知规矩多端了几碗似的。
“大人们请喝茶。”
秦嘉微笑接过茶盏,齐承修摆手,“茶就不必了,本王问你,你与武库司员外马文才可有私交?”
“不曾,小人只是个杂役,与员外老爷攀不上交情。”
齐承修目光复杂,兵部内外的痕迹尽数抹去,一连数日,竟查不出任何可突破的蛛丝马迹,难道那批军械凭空被调换了不成?
齐承修拂袖往外走,“叫人都撤回去,此案查到此时还没个结果,若有首尾也都抹去了,本王亲去员外府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跪在地上的刘四缓慢扯出得逞的笑意。
扶霜打头在前面带路,齐承修径自起身,正要出门,忽而听见一声厉喝。
“殿下!”
秦嘉忽而惊呼出声,目光从新绿的茶水上猛的盯向地上的刘四,“不是武库司员外,是武库司主事!”
刘四猛地抬头,凶光毕露,快速摸出匕首。
秦嘉大喝:“拦住他!他要自戕!!”
始料未及,扶霜尚来不及阻止,刘四已横刀抹了脖子。
侍卫立时查看,道,“殿下秦大人,人死了。”
血喷的到处都是,灰色衣衫下摆溅上腥臭血味,秦嘉强忍恶心,拱手道:“殿下,这茶是新春嫩茶,下官记得这茶是武库司主事孝敬上来的。”
“茶在福广一带,而武库司主事祖籍福广的只有主事薛平一人!”
“所以,唆使刘四转运军械之人不是武库司员外,而是主事薛平!”
齐承修揭开茶盏盖子,见幽绿的茶汤清亮,可见上品,一个普通的商户中,断见不得此茶。
而他险些因为这茶,错过了线索,“扶霜!去拿人,务必要活的!”
扶霜领命而去。
护卫将刘四尸体抬出去,变故之后,刘四的妻女皆被看押。
秦嘉出门透气,目光沉沉落在那对妻女身上。
她总觉得不对劲,那三盏茶出现的时机是否太巧合了些?
“也罢,到底是揪出来了。”
秦嘉回头,见齐承修出来,拱手道:“殿下,下官以为只兵部一主事,尚不足以做下滔天祸事,这其中必定有人在幕后主使。”
“拿了主事薛平,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齐承修牵了守卫的马,秦嘉顾不得遮掩自己的身份,也薅了一匹马,急急道:“殿下,下官跟您一起去!”
事关她为官的名声清誉啊,身家性命都压在这上头了。
二马离弦冲出,主事薛平的宅子离刘四家不远,恰隔一条街。
扶霜从护卫亲兵里走出,见齐承修秦嘉二人一前一后驾马而来。
齐承修目光往门洞里望去,没看见被羁押的嫌犯,不由皱眉,“人呢?”
“殿下...属下来晚一步,人自尽了。”
扶霜不敢看齐承修的脸色有多难看,只跪地请罪道:“是属下大意,惊动了刘四,叫这二人都死了...”
齐承修勒马而停,“刘四做了什么?”
“他...他在后门挂了红灯笼,薛平应是看见灯笼,知晓变故才畏罪自杀,是属下之错。”
“自去领罚。”
灰袍空荡,穿巷而过的长风略起衣衫。秦嘉怔然看向长巷尽头。
明日便是寒食节,禁绝烟火,这会儿百姓们出门采买青团以备寒食之用。
而他们并不知道这深巷之内死了人,出了一桩军械丢失的大案。
这太平盛世看似风平浪静,然而底下暗流涌动礁石密布。
巷口外的街上仍旧熙攘。
秦嘉肃容拱手,唤道:“殿下。”
已是死局,查亦无用了。
秦嘉心里明白,齐承修也明白。
青年望进门里,目光微动,似有许多未说尽的话。
“也罢,本王写封手谕给尚书,叫他正你清白,此事绝不会涉及你的官声。”
秦嘉伏地跪拜,“多谢殿下!”
“殿下,军械尚不知去处,若是查而不得,为乱臣贼子所用,难免叫百姓不安,京师动荡。”
秦嘉的担心不无道理,军械数量颇多,流失在外事小,叫心有不轨者利用,危害京师事大。
“本王知晓,断容不得贼子作乱。”
军械案真相大白,兵部主事薛平贿赂刘四,将军械掩在粮草下运出,替换成粗糙滥制的军械以瞒天过海。
离了巷子回兵部,齐承修的手谕与秦嘉一道而来。
纵然同僚对她多有异色,但手谕一出,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值房内,廖远拉着她的袖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人!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细作!”
杨旭唏嘘啜茶,“回来就好。”
秦嘉扒拉开廖远,好生安抚一番。“曹亮可有刁难你们?”
廖远摇头,似是觉得一把年纪哭哭啼啼实在没有男子气概,遂正色道:“这倒不曾,我看是被殿下震慑了一番,不敢作为了。”
“大人,咱们仨得罪了曹亮,往后恐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
秦嘉抻抻袍角,素来温和的眉眼略过一丝锐气,“不会,他的好日子马上到头了。”
“我已在暗中摸查到他许多恶行,四年前他趁宣宁帝进城,京中大乱时,强娶孀居于家的故友之妻,此事我已匿名交给御史台的黄御史,只待他上书弹劾,届时我必会将他多年收受贿赂‘孝敬’一事和盘托出,不知廖主事杨大人可否做个人证?”
杨旭吸了口冷气,眯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秦大人行事素来稳妥,想不到竟是个有主意胆色的。”他摇头叹道:“可惜秦大人太年轻,把官场之事想的太简单。”
“以强娶孀妇之罪可以弹劾曹亮,但说他收受贿赂孝敬,此事若让陛下不悦,严整官场之风,恐引得旁人记恨。”
说到底,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除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做孤臣、做直臣,不同流合污不和光同尘。
“天下为臣之道,需得和光同尘呐。”
毕竟他在兵部员外郎这任上呆了许多年岁,对于京中官场之事颇有体悟。
秦嘉目光稍垂,“倘若只弹劾强占孀妇一项,该如何论罪?”
廖远目光在秦、杨二人间徘徊,商议曹亮的罪过怎能少了他一份?!
“《大诰》有律,强娶孀妇笞四十。”
“不罢官?”
廖远摇头,“不罢官。”
“可不能这么便宜他。”
到了下值的时辰,秦嘉理好上值文书,临走前与他二人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这招人记恨的事儿我一人做足矣。”
杨旭捋须问:“想好了?”
秦嘉点头,“陛下嫉恨前朝官场奢靡之风,年初大计时杀了好几个贪墨的官吏,可见一斑。若我弹劾曹亮累年收受贿赂孝敬,必能给他再加上一罪名!”
“何以至此呢?”
秦嘉笑道:“实不相瞒,淮安早已立誓,此仇不报非君子。”
次日休沐。
陆谦猜到秦嘉要对付曹亮,亦十分兴奋,来信说弹劾奏疏上加他一个名字,务必叫他狠狠踩曹亮一脚。
秦嘉不欲连带旁人,自是一口回绝。
气的陆谦直接找上门来,“你也忒不够意思了,曹亮那厮我十分看不过眼,待寻个时机我定要打他一顿出气。”
“说起这个,你前段时间在王府修养的如何?身上的伤可好全了?”陆谦摸着下巴,仔细打量道:“我怎么觉得,你比往日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