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月

祁载阳埋着头,一动不动。

鸣雎不由大力一些,抓住他小臂轻晃。“喂,醒醒,你不舒服吗?”

祁载阳小臂紧绷,肌肉结实。鸣雎一抓住他小臂,就感觉不对劲,他不像是睡着的放松姿态。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教室里泛着凉气,沁得祁载阳手背素白。他仍不肯抬头。

鸣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腰。

他的腰很有韧性,轻轻一戳就迅速弹开,像柔韧的帆。柔帆挺直,祁载阳斜着身子坐起,躲开她的手。

他终于抬起头,语气沙哑又无奈道:“你做什么呀……”

他眼尾泛红,红晕蔓延眼下一片,眼里蒙了层水润雾气,像是林间湿漉漉的晨雾。唇色也淡,说完一句,就望向鸣雎身后,视线淡漠渺远。

鸣雎侧头观察他,追问道:“你怎么没回去?不舒服吗?”

他没出声,整个人沉静极了,孤寂地望着窗外的雨。

窗外树梢在摇,雨打歪了树上的风铃。

整座山城淹没在倾盆白雨中。

鸣雎的脸满是关切,在他眼前乱晃,时不时挡住窗外的树与风铃。

祁载阳眨眨眼,又垂眸撇开视线。他额前的刘海垂落,发梢有些卷,碎碎的,遮住他的眉眼。

鸣雎撑在他桌上,低头靠近他一些。“你量体温了吗?教室里有点凉,别是睡一觉发烧了。”

“我没事。”他往后仰去,离鸣雎远了一些。头不免要抬起,他又侧开头,躲着鸣雎的视线。

他的脸更红了,眼下红晕弥漫上脸颊。

鸣雎伸手,探向他额头。手指刚碰上他额前卷发,祁载阳猛地挡开她的手。

祁载阳望向她,冷声:“你做什么?”

鸣雎没收回手,认真地对他说:“我试试你体温,脸都烧红了。”

祁载阳再度避开眼神,他胡乱叠置书本,局促站起。“我没事,我先走了。”

“你有伞吗?”

“有。”

“伞呢?我看看。”鸣雎问。

祁载阳忽地抬眼,瞪了鸣雎一眼。但他颧骨红热,眼眶也红,这一眼毫无气势,更像是病中心烦意乱。

鸣雎反手将雨伞塞他手里,伞面沁湿了他的手。鸣雎命令道:“把伞带上,外面雨不小。”

祁载阳推拒:“你快拿回去,我不需要。”

“你一个病人,跟我推什么?让你拿,你就拿。”鸣雎态度不容拒绝。

她硬把伞塞过去后,就背着包去教室后方的储物柜里找东西。

祁载阳垂眸,静静望着手里的伞。伞上沾了些水珠,水迹自他掌心蔓延。指缝漏下两滴水,砸落在书桌上。

教室后方,一排白色铁皮储物柜。鸣雎拉开柜门,带起一阵风。她拨开柜里整齐的书本,从柜角深处翻出一本英文书来。

祁载阳微微偏头,似乎要往教室后看去。他只偏转了一点角度,又停顿下来。

窗外暴雨如注,不知谁挂在树上的风铃在风雨中铿锵作响,如同金戈相战。

鸣雎收完储物柜,重新背好书包时,祁载阳已经走了。

他没同她告别。

窗台柜面上留了柄黑伞。

鸣雎抓起黑伞,大步往楼下走去,走出楼道时,她脚步一顿。

一楼屋檐下,祁载阳望着檐外雨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檐外雨势如瀑,倾泻出一面透明的膜。

鸣雎两步迈下台阶,脚步声哒哒,走到屋檐下,同祁载阳并肩而立。

祁载阳仍目不斜视,几乎算是无视了她。

她该走了,对方明显拒绝了她的伞。

鸣雎“砰”一声撑开自己的伞,雨瀑倾落伞面。

她的伞轻轻靠向祁载阳头顶,遮住了灰蒙蒙的天空。

祁载阳惊讶地低头。鸣雎一脸灿烂,同他说:“你去哪儿?我送你。”

祁载阳心弦一动,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接过伞。他却又攥起手,垂下眸,语气疏离道:“不必了,一会儿有人来接我。”

大约是雨天气温凉,他脸庞素白,唇色浅淡。一垂下眸,就显得分外柔顺。

鸣雎明显感觉到他心情不佳。她逗趣道:“奥~你这是不想和我一起走。”

祁载阳飞快看了她一眼,缓慢又轻声:“不,不是。我家司机……”

“没关系啊,伞送你了。”鸣雎干脆将伞往他怀里一推。

祁载阳不得不抱住伞,眼中闪过惊讶与慌乱。

鸣雎已然转身溜回楼道。“你自己走吧,我教室里还有一把伞呢。”她笑着,转头差点撞上楼道的墙。

祁载阳下意识追了她两步。她跑得太快,又朝他摆手让他快走,转瞬间就溜上了楼。

祁载阳追了两步,最后停在屋檐下,仰头看着鸣雎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

一楼,二楼,三楼……

她快速从楼道窗口前闪过。

祁载阳仰着头,轻轻呼了口气。他脸上大约溅了些雨珠,他侧头轻轻擦了下脸,接着举起鸣雎的黑伞,步入雨幕。

暴雨遮天蔽日,敲打在伞面,雨声震耳欲聋。

白茫茫的雨幕中走来一道绿色的身影。“少爷,您让我准备的礼物,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去见大小姐吗?”

司机陈叔披着绿色雨衣,抱着一柄长伞,躬身询问。

祁载阳手中已有一柄黑伞,陈叔在等他选择。是接过黑伞替他撑伞,又或是换用这柄长伞。

祁载阳抬手将黑伞递过去。

陈叔伸出双手,要去捧住黑伞。

递来的黑伞忽然停顿,祁载阳又捏紧伞柄,重新替自己打好伞,走进暴雨中。

“走吧,今晚直接回家。”祁载阳没有把伞交给司机,他变更了今晚的行程。

姐姐下午打电话,把他近期的情况问得清清楚楚,又让他晚上过去见一面。

去了多半要挨训。

祁载阳原打算听话去一趟的,所以让司机陈叔先去准备一些拜访姐姐的礼物。

但他现在不想去了。

他不想再做他们眼中没有**的透明人。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眼教学楼。四楼走廊的玻璃窗上,露出鸣雎的身影。

她快步经过走廊,脑后马尾在轻轻摇晃。玻璃倒映着灰蒙蒙的雨云,她仿佛从一片片雨云中飞过。

鸣雎走进老师的办公区。办公区有一间大的会客厅,会客厅后是单人单间的办公室。

两个老师坐在沙发里,喝着茶水聊天。几位助教在一旁的圆桌前批改作业。

鸣雎一敲门,沙发上的两个老师都看向门口。一见是她进来,老师脸上严肃的表情松懈,都轻声笑起来,和鸣雎打招呼。

鸣雎轻快地回应老师。

一个披着大波浪的老师同她说:“徐老师不在,她去开会还没回来。”

鸣雎略带失望道:“这可太不巧了,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我想找老师借把伞。请问这边有多余的雨伞吗?”

“喏,墙角那边去拿,那柄蓝色的。”老师说。

鸣雎从雨伞桶里找到那柄蓝色的伞,她转身同老师道谢。

两个老师点头,自顾在聊锦程过往学霸的事迹,尤其是鸣雎哥哥的事迹。

鸣雎一听见哥哥的名字,心就沉了下去。

她哥哥之前也是锦程的学生,是那届的天才状元,稳居年级第一,也稳居综测第一,各种奖项拿到手软,统治了三年的省级联考。成绩好到将年级第二踩在脚下,完全翻不了身。

哥哥太强势,是她噩梦的来源。

更别说哥哥在父亲那里,拥有多好的生活条件。

鸣雎没法再听下去,她一心告别要走,老师却又留下她询问:“对了,栗鸣鸿是你哥吧?”

鸣雎点点头,承认她同哥哥的关系。

老师笑起来:“我就说哪里有巧合,一听名字就知道你们关系了。你哥前几天还同我说,可以去你父亲城西开发的那个老年康养项目看看呢。”

鸣雎硬着头皮回答:“哥哥这两年接手了家里的一些事务,他邀请您,肯定是都安排好了,老师您放心,去看看吧。”

“是有这个想法,婆婆年纪大了,身体总不舒服,也是机关退下来的老人,生活要求高。你们那个项目,有什么可以特别介绍一下的吗?我回去和婆婆说。”

“我也想听。”另一个老师插进话来,“就是祁家最近牵头开发的那个吧?鸣雎,你坐那边吧,桃酥吃吗?”

她们让鸣雎坐一旁休息,还给了她几块小点心。

鸣雎如坐针毡,老师的问题她通通回答不了。

她是早就被父兄赶出家门的人,家里具体在做什么,她完全不清楚。

老师想通过她了解细节,完全找错了人。

她只能含糊应对着,避免露怯。锦程对学生背景筛查很严,即使是特招生也要满足相当苛刻的条件。

如果不是借了父亲那边的风,她成绩再好,也进不了锦程。

鸣雎保持着客套,同两个老师打了会儿太极。勉强从只言片语中,总结出了现在的一些信息。

原来是祁家这种百年豪门,近来将目光投到了老年板块上,做了一连串试水项目。

而栗家作为医药领域的老牌企业,也想借着东风,靠上这棵大树。

所以几家企业联合,共同开发了城西的康养社区。

这个社区项目建得很大,后续还有豪宅计划,是祁家今年主推的项目,连市政府都在帮忙宣传。

鸣雎静静听着,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

她没法回应老师。

在今天之前,她连这个什么康养项目都没听说过。

她应和着起身,去看看窗外的雨停了没。

叮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得鸣雎手一抖,老师们的闲谈声停了下来。

她迅速接起电话,是妈妈。

她久未到家,妈妈着急了,在到处找她。

一想到妈妈的病,鸣雎立刻告别老师:“不好意思,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她匆忙往楼下跑去。

楼外暴雨未歇。

露天停车场上,一辆黑色商务车自动开门。司机陈叔送祁载阳坐上车,又将怀里的长柄雨伞塞进车门。

车门内嵌了烘干设备,可以装入专门配备的长柄雨伞,将伞烘干。

祁载阳坐上车,他手里的黑伞还没收。他缓慢转动手中伞柄,找到一处卡扣。

他轻按了下卡扣,卡扣有些僵。他又用了大力,锈锁的卡扣才被按下。圆顶般的伞面一抖,溅了车外陈叔一脸的水。

祁载阳愣了下,递了手帕过去。“抱歉,陈叔你没溅到眼睛吧。”

“我没事。”陈叔擦了擦脸,“少爷,这伞……”

“是同学借我的。”

陈叔没再多问,他回到驾驶座,准备启动。

后排的祁载阳在收伞,他用了点力,自动伞却一卡一卡的,没有合上。

他没再用力,而是微微皱起眉。“陈叔,这柄伞好像坏了?”

“我看一下。”陈叔回身接过黑伞,用力一合,伞柄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弱声响,咔哒一声,雨伞扣紧。

陈叔将伞放到副驾座椅下,随口道:“伞没坏,是柄生锈了。我读书那会儿才用这种伞呢,从超市拿一柄,二三十块钱,一人掏一点钱,就能一个宿舍挤在伞里跑,真怀念啊。”

“有朋友陪着,听起来拥挤却也开心。”祁载阳说道。

“是啊,赚钱了,生活条件好起来,就回不到那种日子了。”

“超市里的?”

“伞吗?对啊,一看就是超市开价的,这种不是强疏水的伞布,伞柄用几次就会生锈。”

祁载阳没出声,手指轻轻敲着小桌板。声响缓慢却又节奏,他在垂眸深思。

陈叔又说道:“您平时用的伞,伞柄都有助力装置,所以收合轻松。这个伞不是坏了,只是没做助力。您没去过几次超市,见不到这种伞。”

祁载阳转头望向窗外,白雨将车窗模糊成一片光晕。雨里一辆辆汽车驶过,间杂着些彩色雨伞。

栗大小姐,居然会用已经锈蚀了的开价伞吗?

暴雨里,鸣雎打着一柄蓝伞,伞面雨珠滚落如银。她迈过一片片水洼,走上公交站台,登上了一辆绿色公交。

公交尾灯亮起,祁载阳望着它远去。

暴雨倾盆,栗家这种老牌世家,怎么没给她配司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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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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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五月不系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