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月

鸣雎大步朝他们走去,脚步哒哒,马尾一摇一摆,气势逼人。

但她脸色苍白,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

她一走近,那几个闲聊的人纷纷看她,就像一朵朵向阳花抬起头,露出神情各异的脸。

唯有祁载阳不动,仍倚臂侧首,留给鸣雎一头漆黑浓密的头发。

他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到来。

鸣雎拉开座椅,微笑道:“请让一下,我坐这里。”

几人忙给她让出座位。

她没有坐下去,而是立在祁载阳桌前,听这群人继续讨论。

他们的声音很嘈杂,话语中含着什么品牌的最新款,最近流行蕾丝装饰的领带。

祁载阳始终没出声,也没动弹。他好似游离在人群之外,对周围的动静不感兴趣。

从鸣雎的角度,除了能看见祁载阳头发外,就只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

他睫毛太长了,从脸侧延伸出一段,轻缓眨动。

鸣雎倾身撑在他桌上,唤了他一声:“祁载阳。”

他没有动,仿佛没听见似的。

鸣雎只得又叫他了一次:“祁载阳,我有事同你说。”

祁载阳垂下的腕骨绷直,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

鸣雎歪头冲他笑了下。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门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模糊了他的眉眼,将他头发晕染出一层光辉。

他没出声,静静望着鸣雎。

鸣雎侧脸映了一方明光。她声线温柔道:“你跟我来一下。”

他双手撑住桌面,似乎要起身,却又忽然停下动作。

祁载阳语气冷淡问:“什么事?”

问完,他又补了一句:“你脸色不好,坐下休息吧,下次再说。”

鸣雎没听出语气中的拒绝,她招手催促道:“我没事啦。你快点,我们谈谈。”

祁载阳看了会儿她。

她踮脚经过几处桌椅,又回头笑着冲他招手。

祁载阳垂着眸起身,拔下耳朵里的红色耳机,向她而去。

鸣雎带他到教室后的偏僻角落,原先同他说话的那几个人悄悄伸头看她们。

她同祁载阳相对而立,她只到他下巴高度,需要微微仰头看对方。

她其实不算矮,腿长健美。穿了两年的校服衣袖有些短,一伸手就会露出一小段白皙手腕。

但祁载阳很高,比一般的男生都更高一些,所以鸣雎站在他身前,也只能到他下巴。

原本叫他过来的时候,鸣雎并不觉得尴尬。

等祁载阳一站到她面前,她反而尴尬地双手交握。

她偷偷拧着手指,神情却装得自然轻松。她仰头笑道:“我体育成绩出来了。”

祁载阳忽地嗤笑了下,侧身倚坐上空书桌,静静看着她。他没有多余的声音,似乎是想听听她下一句能说什么。

鸣雎纵使再迟钝,也能感觉出他好像生气了。

她在心底轻叹了口气,想着果然男人小心眼,她只是拒绝了张会员卡,对方居然真的生气了。

“我拿了满分。”鸣雎无奈倾身,对他笑道,“要多谢你的箭术指导啦。”

“嗯,我并没有做什么指导。”祁载阳避开她的感谢,要起身离开。

“等一下。”鸣雎立马阻止他,又回头翻自己的书包。她边翻边说:“给你个东西。”

祁载阳重新倚回桌边,双臂环抱胸前,静静审视着她。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清淡的冷香慢慢散开。

鸣雎翻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页面递给他:“你上次不是说这道题可能藏着某些更深刻的原理嘛,我中午正好推导出来,就给你写了总结。”

鸣雎先前给他讲题时,很纠结要不要对他倾囊相授,当时刻意对他藏了一手。

今天午休的时候,她忽地想通了。

藏一手没有意义,她们本就该互帮互助。

所以鸣雎花了一整个午休时间,帮他写好了总结。

祁载阳接过笔记本,微微拧眉问道:“你中午没休息?”

鸣雎挥手笑:“我一般不午休。”

“你身体状况很好吗?”祁载阳“啪”地一声,合起笔记本。他站起身,厉声道:“别做这种事。”

祁载阳说完,脸上神情有些僵,他又补了一句:“我说下次,没必要这么做。”

他后补的这句语气柔和了些,但他下颌绷得很紧,神情反而更紧绷起来。

鸣雎歪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困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人的脾气总如疾风骤雨,连刚刚的厉声发火也好像是她一瞬间的恍惚。

祁载阳这态度简直和上午指导她射箭时一个样,一忽儿温声细致指点,一忽儿又认真劝她放弃。

鸣雎无法理解他的情绪,就把问题归结为他在为会员卡的事情生气。

她平静解释道:“上午的会员卡,我刚好不太用得上,就不想占你的名额。你别往心里去。”

祁载阳冷淡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但他眼里也萦绕着困惑,似乎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慢慢转头看鸣雎。

因他是倚坐在桌边的,所以他转头的时候,刚好可以平视鸣雎。

他望进鸣雎漆黑深邃的眼瞳里。

他抿了下唇,好像想说话,却又没有出声。

鸣雎注视着他,认真道:“你箭射得好,性格也好。对你,我都是当好朋友对待。叫你过来,是不想你多想。”

“我多想?我能多想什么?”祁载阳抱臂要走。

鸣雎连忙说道:“你有什么想法吗?我当时没想要你尴尬。”

“就一张卡吗?”祁载阳凝望过来,他眼底似乎有片深海。

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藏在海底,但鸣雎不懂海,她只看得见海面的风平浪静。

所以鸣雎用清澈见底的目光回应。

她认真说:“我很需要课程满分,我开学考出了点问题。只能叠课程分,冲高综测排名。”

祁载阳绷紧脸,脸皮绷得很疼,深深地望着她。

鸣雎依旧是澄澈见底的表情,他快被气笑了。

她在说什么啊?

拉着他跑过来,就为了同他说一句,和他只是好朋友,别多想?

说完了,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委婉拒绝了?

而且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他?

不是?

他也没说过喜欢她吧?

他看她今天不舒服又要逞强,一时心软才想着要帮帮她。

他从头到尾只是出于好心,总之他不觉得自己有坠入爱河的倾向。

结果兜头被拒绝了?

就因为庄锡课上搂了她一下,她就这么着急要同他撇清关系?

祁载阳咬紧牙,真想问问面前的人:你栗鸣雎凭什么这么自信?

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就为了两分综测?”

他一问完,立马垂下眸,用纤长的睫毛掩盖住神色。

可恶,他思路完全被鸣雎的话题带着跑……

算了,没意思。

他不想再同这对青梅竹马纠结那些百年好合的事。

祁载阳垂着眸,语气变得平静。他对鸣雎说:“还是要注意身体。卡我借给了别人。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从鸣雎身旁经过,带起了一点微风,一点暗香。

风吹起鸣雎的刘海,她愣了下,才恍惚着回头去看祁载阳的背影。

他坐回座椅里,脸上提起轻松笑意,同身旁那几人说话。

他眼里满是明光,好像根本不在意她刚才的话。

这次谈心是讲清楚了吗?还是她多此一举?

鸣雎不知道。

她摇摇头,马尾甩到脸上,像是被火辣辣抽了一鞭。

她立马揉了揉脸,小跑回座位。

后桌的祁载阳正含笑听人闲聊。鸣雎一走近,他下意识瞥了鸣雎一眼。

只一眼,他又移开视线。

鸣雎干脆利落地翻开书本预习功课。她身后隐隐飘来几句疑问。

“祁哥,你们刚才说什么去了?”

祁载阳:“一道难题的解法。”

“解题还需要避着人啊?”一群人笑起来。

“不打扰你们聊天。”祁载阳轻笑一声。

“解一道题真能谈这么久啊?”

“我们也想听呀。”

……

鸣雎闻声,好奇地回头看他们。

四周笑声不断。祁载阳低头翻开笔记本,手指按住页脚。他缓缓抬头,对上鸣雎的眼神后,他眼里流露一瞬疑惑。

鸣雎同他对视了会儿,两人眼里的疑惑都更深了。

鸣雎试图看懂他眼里的含义,他却慢慢仰起头,视线飘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几串彩旗,他仰着头,唇线绷得很直,表情有些绝望。

鸣雎歪头,看不懂他又怎么了。见他身旁的人低头同他说话,他往远处挪了下椅子。

鸣雎脑中灵光一闪。

上次去图书馆的路上,他总是避着人。

他不喜欢被人靠得太近。

鸣雎出声道:“嘘,快上课了,我还要准备课程。”

那些人的谈笑声被她打断,面色不愉地看了她一眼,又匆匆散了。

祁载阳终于放低视线,重新看向她。

鸣雎趴上他桌子,笑盈盈问他:“你怎么了?”

“你干嘛呀?”祁载阳垂下眸,声音很轻。

干嘛突然看他。

“我看你怎么了呀,怎么心情忽好忽坏的?你跟我讲讲。”鸣雎追问道。

“快上课了,好好准备吧。”祁载阳脸上浮起一抹红。他边笑边躲着,连忙推鸣雎转过去,不让她再看自己。

鸣雎无奈转回身,继续翻自己的书。

肩上还残留手指的余温,她盯着白纸黑字,暗暗吐槽:这人真是好奇怪呀。

她托起腮,任穿堂风吹过书页,桌上飘动夏末的树影。她慢慢地,就把刚刚的插曲忘到了脑后。

后桌的祁载阳笑意渐散,他恢复冷淡的表情,长舒了口气。

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鸣雎刚刚给他的笔记本。

他侧头盯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研究上面的内容。

手指划过鸣雎的字迹,每一笔都整齐清晰,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好像心里什么弯弯绕绕都没有,一切想法都直白地显露在脸上。

可他还是看不懂她。

看不懂她的选择,看不懂她的心思。

看不懂她好像委婉拒绝,又突然关心。

更看不懂她为什么明明不愿告诉他解题公式,却会一笔一划写给他。

他先前让鸣雎整理笔记只是个幌子,他只想知道鸣雎究竟有没有看过他的日记。

他并不需要鸣雎牺牲午休时间,来替他整理笔记。

可鸣雎整理得好认真。

那些空白太小,内容太多,根本写不下的原理,她都字字清晰地写给他了。

祁载阳翻完笔记本,抬手要戳戳前桌的鸣雎。

他手指停在鸣雎肩头的几寸之外,他又收回手,取出一叠便签纸。

他落笔写道:【你这几天不舒服,休息会儿吧,不必再整理笔记。】

他将标签纸卷成一个圈,轻轻点了点鸣雎。

纸筒从鸣雎肩旁探出头。鸣雎回头看他,笑着问:“飞鸽传书呀?你今天怎么回事?”

祁载阳以手托腮,挑眉示意她接过纸筒。

鸣雎翻开纸筒,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帘。

庄锡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在传什么悄悄话?”

鸣雎扭头笑他:“要你管呀,小八卦精。”

祁载阳抿唇轻轻一笑。轻笑声混进了穿堂风,钻进鸣雎耳朵里。

鸣雎又转向祁载阳,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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