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下课,阳澄漾刚拿出一包巧克力要拆,桌前就扑来一位女生,亲亲热热喊她:“漾漾,要不要一起去洗手间呀?”
阳澄漾被这声“漾漾”喊得愣了一下,疑惑打量对方。
对方是个自来熟,性子热络,迎着阳澄漾审视的目光贴上去自我介绍:“我叫宋梨,上课前你给了我一颗糖。”
阳澄漾游神回想,没上课那会,她课桌围了一圈人,于是她把准备好的零食挨个分了些。其中有个女生很开心地喊了声“谢谢”,但人太多,她扫了一眼就立马分下个了,没太记清脸。
宋梨也没管阳澄漾想没想起,热情地挽上她的胳膊:“走吧走吧,我带你认认路。”
阳澄漾就这么懵掉,被宋梨拖出了教室。
离开座位时,她急忙把手里的巧克力抛到沈方清桌上。
回想时,女生的脸是一闪而过的,倒是沈方清的身影清晰,他低着头,坚/挺地在一圈人中不知道写什么习题。
而分零食时,就他没分到,这个就当补给他好了。
两人卡在上课铃响前几秒回来。
阳澄漾的桌面空荡荡,因此她一眼看到,那包着急忙慌给沈方清的巧克力,又原封不动回到了她桌上。
她瞥了一眼正在记单词的沈方清,拿起巧克力暴力拆开三两下吃完,又从桌肚重新掏出一袋朝宋梨桌面抛去,宋梨收到巧克力,欣喜转头,隔空送来一个飞吻。
阳澄漾心里泛起点别扭。
宋梨刚刚说,要和她交朋友。
性格使然,她向来不擅长维护人际关系,友谊这种需要双向奔赴的情谊,到她手里会被经营得一塌糊涂。
在国际学校,背景大多相似,而她脾气实在不算好,有摩擦起争执时总要压人一头才罢休,如此,朋友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实在稀奇。
回一个飞吻,阳澄漾做不到。好在宋梨飞完就转回了头。
这节是英语课,阳澄漾英语很好,高中的英语知识对她来说跟学ABC差不多。
她把课本还给了前桌男生,自己抽了张草稿纸摊面前装样子。
英语课少不了即兴情景对话,两人一组。很快轮到了阳澄漾和沈方清。
沈方清开口第一句,阳澄漾就皱起了眉。教室里同时炸开一阵哄笑。
“这英语还不如小学生,谁听得懂啊。”
“发音都发不准,也太有勇气了。”
“越听越别扭,我都要忘了原词怎么读了,哈哈哈笑死个人。”
英语老师姓顾,烫一头大波浪,波浪一甩一甩,竹板敲在讲台啪啪响,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安静!”顾老师人娇娇小小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洪亮严肃。
她目光扫过全场,说:“课堂是用来互相包容、共同进步的地方。尊重别人的努力,是最基本的教养。以后谁再在课堂上起哄嘲讽同学,就站起来单独和我对话练习。”
说完,她向沈方清示意:“继续。”
沈方清神色未变,甚至目光都无波无澜很平静,好像刚刚的闹剧不是因他而起,在顾老师说完便接着刚才被打断的那一句,继续念了下去。
发音仍然生涩,但一字一句念得很认真。念了两句,阳澄漾忽然开口:“哎等一下。”
以为阳澄漾要挑刺,刚才哄笑的人又开始躁动。
沈方清停下来,掀眸,目光移去,阳澄漾眉头微微拧着,他在那双琥珀色水润的眸子里看到了困惑。
只听阳澄漾说:“我耳朵不好,没听清,你再重复一遍上一句。”
教室里的躁动彻底安静。
沈方清原本安静的眼波微微颤动,但他很快垂下眼睫遮盖住,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念了一遍,语速放慢,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吐,特意咬重了发音。
还是不太准,但阳澄漾至少听明白了,也听得出他尽力了。
沈方清说完,阳澄漾流利地接了下去,她没有课本,不用照本宣科。
阳澄漾的英语是浸泡出来的,没有口音,不磕巴,一句接一句行云流水,到收尾处甚至即兴加了两句,把原本生硬的情景对话绕出个自然而然的小结尾。
顾老师在讲台上“啪”地拍了一下手,语气惊喜:“临场发挥得很漂亮啊,不错,大家都学习一下。”
然而英语课上的互动并没有让两人关系拉近。阳澄漾不再理沈方清,当他是空气是透明人。
沈方清更是自觉不越过那条三八线,自发地,和她和周围拉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背书、刷题,偶尔拉动椅子起身接水或去洗手间。
到了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
阳澄漾把所有笔一收,书包空荡荡甩上肩,起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宋梨急忙忙的喊声:“漾漾,漾漾,你干嘛去?”
阳澄漾回头望她一眼:“回家啊。”
宋梨追到她身边“啊”了一声,眼睛都瞪圆了:“你不上晚自习吗?”
落日黄昏,大片金光从西边窗户漫进来,白墙被染成安宁的暖橘色。
阳澄漾停下来,整个人被笼在那片暖色中,不满叉腰:“什么鬼,放学晚就算了,我走读还要上晚自习?!”
宋梨赶紧上手,一把挽住阳澄漾的手臂往回拖:“要的,要的,我们这走读住宿统统要上晚自习,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堵在教室门口拉扯,沈方清恰好走过来,步子一顿,目光落到炸毛阳澄漾身上,像是无意一瞥,再轻便收回,随后垂下眼睫,微微侧身,从两个女生旁边的缝隙里安静地过去了。
阳澄漾窝火看一眼他高高瘦瘦的背影,宋梨胳膊挽得紧,她挣不开,被一路拖回了座位。
阳澄漾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声音在空了大半的教室响亮得很:“我又没有书,晚自习我发呆吗?”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同学探头喊了一声:“阳澄漾,老师喊你去教务处领教材和校服!”
宋梨眼睛一亮,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膀,给炸毛的猫顺毛:“这不就有了吗?走,我帮你搬书去。”
阳澄漾郁闷地往教务处走,宋梨跟在旁边,还拉了另一个女生一起,是宋梨同小区一起长大一起上学的无敌好好好朋友,叫杜曼曼,一个文静腼腆的女孩。
一路上阳澄漾没怎么说话,都是宋梨在叽叽喳喳,杜曼曼轻声细语地搭腔。
回教室路上,三女生怀里一人一摞书,慢吞吞并排走着,快到教室时,撞上沈方清从楼梯转角上来,赶着投胎的脚步匆匆经过她们身边,手里拿着小卖部卖的那种一块钱两个、塑料袋薄得透油的干扁面包。
阳澄漾瞥了一眼,蹙眉吐槽:“那面包能吃?咽都咽不下去吧,不会吃死人呀?”
杜曼曼在书摞后面轻声开口:“他是从镇那边特招上来的数学竞赛生,今晚……应该是竞赛集训。”
阳澄漾没反应过来,看了杜曼曼一眼。
“集训的话,待会就要去多媒体教室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食堂帮工。”杜曼曼细声解惑,把书摞往上托了托,脸往书后面藏了一点,“晚饭就没着落了。”
阳澄漾不理解:“他家有这么穷?”
杜曼曼沉默了小会儿,说:“他和他奶奶两个人过的。他奶奶身体不好,每个月要买药。他除了食堂帮工,周末好像还会去做家教。”她停了一下,补充一句,“帮初中生补数学。”
宋梨在旁边奇了个怪:“我们俩不是一个小区,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的吗?”
杜曼曼的两颊抹上淡淡红晕,还没有到要被发现的地步,小小声说:“我也是听别人聊的。”
很快到了教室,阳澄漾对别人的家事没有猎奇心理,这个话题自然而然止在杜曼曼那句“听别人聊的”。
宋梨把书放在阳澄漾桌面上,夸张地甩起了手腕:“漾漾,我手都酸了。”
杜曼曼紧随其后,顺手把书码放整齐。动作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朝沈方清偏了下,又迅速收回来,声音软软对阳澄漾说:“澄漾,书放这了。”
阳澄漾嗯了一声。
杜曼曼又转向宋梨说:“梨子,我先回座位了。”
“梨子?”阳澄漾盯着杜曼曼文文静静走开的背影,咕噜一句,“我还橙子呢……”
宋梨本来揉着手腕在喊累,听到这句直接笑抽了:“漾漾,喊你橙子你应不?”
“谁要当水果。”阳澄漾一边收书一边头也不抬地应,手指摸进书包角落,摸出两支棒棒糖丢给宋梨,“喏,你一支她一支。”
宋梨稳稳接住,低头一看包装,眉毛飞起来:“哇,巴尼尔,漾漾你真舍得。”
“不就是两支糖。”
宋梨剥开一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替杜曼曼谢了一句,转身朝杜曼曼的座位小跑过去。
阳澄漾还在翻着书包。所有口袋被她摸了个遍,最后她拎着书包开口朝下颠了颠,笔盖、糖纸、一枚玫红色发卡,叮叮当当落在桌面。
阳澄漾不客气地又颠了两下,这次,从暗袋掉出来一个很小的肉松面包。
她盯着还没两指宽的迷你面包,神色纠结地戳了两下,然后轻叹一口气,屈指用力一弹。
面包唰一下越过那条五颜六色的三八线,直直撞上沈方清的手腕,在他微微凸起的腕骨上弹了一下,滚落到他手边。
在整理竞赛训练资料的沈方清停下动作,侧眸看向那块色泽鲜艳肉松几乎填满整个包装的面包,又抬眼看向阳澄漾。
他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又静又沉的,看过来也不说句话,阳澄漾皱了下眉,下巴尖扬高,语气有点不爽:“给你的。”
沈方清不知道是愣着还是在思考,过了几秒才有动作,他挑起笔杆,不急不缓把那个面包移回了阳澄漾的桌面,并说:“谢谢,不用。”
阳澄漾愣住。错愕从她眼睛里一闪而过,又迅速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
很气愤和很气恼。
简直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的进口肉松面包不比那干巴巴的劣质面包好多了!!!
这人凭什么不要!!!
阳澄漾抓起面包,“刺啦”一声,面包包装袋被她撕开个大口子,那块小小的肉松面包撑得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嚼了两下,对着沈方清口齿不清放了一句狠话:“再理你,我就是狗!”
沈方清下意识看向她,她的嘴被面包撑得变形,眼睛瞪得溜圆,嘴角上还沾着一点肉松碎。
但也只一眼,他很快就收回视线,没回应那句话,拿起竞赛资料转身离开了教室。
高高瘦瘦的背影融入快要消散的黄昏中,校服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讨厌死了这个人。
惹人厌的装货。
阳澄漾瞪着眼睛看沈方清起身、离开、走远,她怎么想怎么生气,偏偏沈方清无谓又疏离,仿佛她是大红鼻子的小丑,她就更生气。
但人已经越离越远,她暴揍不到,只能定在原地生窝囊气,举起两个拳头,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挥了两下,还是气不过,又朝旁边那张没人的凳子重重踢了两脚:“什么毛病,给东西都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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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校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