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霖泓和梁楹没话找话之时，对面的天女神殿打开了，望空泰然自若地走了出来，看见二人模糊的身影后，又自然地露出一个笑，但他并没有上前告别，只是远远地隔着门向二人一拜，随后便向古庙的门走去，就此离开了。
梁楹觉得望空和尚还蛮有意思，但没想到他会不告而别，诧异道：“他这就走了？”
“他本就是路见不平来降妖的，妖既已除，他也不用在呆在这了。”霖泓刚说完，耳朵一动，听到了金朔神像内的动静。
“那四个姑娘要出来了。”
闻言，梁楹放下望空的事，转身向背后看去，果然瞧见金朔神君的眼睛中有白烟冒出，应当是幻境正在消失。
霖泓对这几位姑娘不感兴趣，只是立在原地，安静地看着望空离去的背影。
他的耳朵很好，即便是隔了几十步，中间还有一道门，他也能听见刚才望空和陈洞所说的话，只是可惜当时正和梁楹说着话，并没听得很真切。
霖泓记得，望空跟陈洞说：“陈兄，我们都是大梁人，可我们的遭遇天差地别，我父亲是边境重将，因军功封侯，我也能凭门荫入仕，但后来父亲被污谋反，全家男子问斩，妇孺被卖入牙行，那年我不过八岁，到我二十岁之时，父亲竟然又平反了，你说这命数究竟是个什么说法？我带着罪臣之子的身份活了十二年，做了十二年的奴隶，但我后来也想明白了，人间万事皆是过眼云烟，英雄之子如何，罪臣之子又如何，能够活着，便已经是不愧对父母了，莫要执着于尘世名号，可叹少年行路今白头，科举竟误了你！”
这之后的话霖泓便没听清了，陈洞好像并没有答话，接着霖泓就听见了手起刀落的声音，还有重物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动的声音。
亲亲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这世间一花一草、一瓦一木皆不是无情之物，望空放浪形骸，却是在修心，他跟陈洞，真可谓一个“出世仙”，一个“入世妖”。
什么神啊妖的，不过都是世人捆缚自身的枷锁，千年之前霖泓参不透，千年之后却被一个花和尚一语道出，高高在上的神和罪神之子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用同一双眼睛在看这人间吗？
霖泓这边在失神，一旁的梁楹却喜上眉梢。
神像眼中的白烟消失，仙子们重新落入了地上！
她们刚从幻境里出来，还有些神思恍神，几个人都晕乎乎的，碧琼直接都没有站稳，多亏旁边的山元拉了她一把。
“几位姐姐得救了！”梁楹嫣然一笑，走到四位仙女身边，上下端详了她们一眼，见几人没有什么大碍，这才又说：“有些东西需要还给你们。”
梁楹拿出了手上捏着的金钗，她给了玉华宝相，给了山元雀尾，牡丹和莲花却有些不确定是谁的。
碧琼眼尖，一眼瞧见自己的牡丹金钗，一把夺了过来，她一直对梁楹没有什么好脸色，但看她为救自己也费了心神，嘴一撇，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小到梁楹都没听见，不过既然碧琼拿走了牡丹，剩下的莲花就是画泉的了，梁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毫不在意碧琼的“施恩”，又将莲花递给画泉。
画泉和碧琼年纪性子都差不多，但却明显比碧琼守礼，接过金钗对着梁楹就是俯身一拜，“多谢姑娘大恩。”
这一拜让梁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说：“我倒没出什么力，方才有位望空禅师在这，多亏了他砍了小妖的头，你们才能出来。”
“一个和尚？”画泉念叨着，却没放在心上。
“阿楹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金钗是我的？”
玉华也并不关心那和尚的事，只是对眼下的事情好奇。
“宝相庄严，雀尾自由，我便想应该是玉华与山元二位姑娘的。”这个并不难，梁楹几乎是拿到金钗的瞬间，就分辨出其中两支的主人了。
玉华莞尔一笑，“阿楹妹妹真是聪慧。”
“就是，不像某些人。”画泉乘机插嘴弯酸碧琼。
“你闭嘴。”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又要吵起来，倒是山元，自从出来后，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在看霖泓。
她看得过于直接，梁楹余光都很难不注意到她，一个背影，山元在瞧什么呢？
梁楹感到有些奇怪，却不直说，又怕山元将霖泓误认为坏人，便说：“山元姑娘，那是段湮段公子，你们在幻境里见过，是他合力与望空禅师诛杀了妖邪。”
乍然听到梁楹的话，山元的目光不露声色地移了回来，并对梁楹一笑，道：“既如此，我应该感谢你们三人，不过那位段公子好像不太喜欢生人，我看阿楹姑娘和他很熟，不如你替我们谢过吧，还有那位叫望空的和尚，现下他似乎已经离开这古庙了，不知现在还能追上吗，理应当面跟他道谢。”
“他已经走了，山元姐姐还费那劲儿干什么？反倒是那些妖，我既出来了，必定要叫他们粉身碎骨才能解我心中气！”碧琼咋咋呼呼，恨不得要将那已经身首分离的陈洞再拖出来鞭尸一回。
山元目光沉着，只回了她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事算是揭过了，但一边的梁楹却暗暗皱眉，这几位仙女都不识人间烟火，唯有山元不怕麻烦还念了句望空，不过霖泓就在眼前，何必要代为谢过？梁楹想了想，说道：“望空禅师已经走远了，他是不告而别，依他的性子，几位仙子在心中感谢他便足够了，至于段公子，山元姑娘请等一下。”
虽不知为什么，但梁楹隐隐感觉山元有些畏惧霖泓，她疾步走到霖泓面前，跟霖泓说：“段公子，她们要感谢你。”
霖泓仿若没有听见，依旧背对着她们站着。
“段公子？”梁楹又喊了一声。
霖泓还是不理。
梁楹偏头看了一眼霖泓，结果他冷冷的目光瞬间压了过来，梁楹被瞪了一回！她哪里晓得霖泓心中所想，只暗道这人是倔脾气又犯了，霖泓跟慕阳相识，说不定他以前就见过她们，所以此时故意装作看不见。
这么一想，山元为何不愿意亲近霖泓也明了起来，定是他从前给山元留下了坏印象。
但梁楹还是想错了，霖泓从未见过慕阳家的这几位仙子，不然她们也不会叫他段公子，他不理她们，有两个缘故，一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模样他不喜欢，二是那个叫山元的姑娘聪明过头了，霖泓虽背对着她们，但霖泓一开始就知道，山元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她这是认出他了，不过怪就怪在这里，既从未见过，如何能猜中身份？霖泓心里生了疑思，下次若遇见慕阳，他定是要问问的。
霖泓爱搭不理，梁楹也不愿去触他的霉头，只能无奈地跟几位仙子摆摆手，意思是他不理人她也没辙。除了画泉有一点失落外，其余人倒是都没怎么介意，尤其是山元，本就不想与霖泓多说话。
她们一起对着霖泓的背影拜谢过，又跟梁楹说了句再见之后，便如一阵轻烟般消失了。
“人走了？”
“嗯。”
暂时抛开霖泓古怪又难以捉摸的脾气，斩除了妖孽，梁楹还是觉得如释重负，说道：“也是多亏碧琼仙子了，以前进了幻境的人，离开这都没有记忆，只有那个樵夫不一样，她若是不害那个樵夫，樵夫也不会疯，不会说那些疯言疯语，我们也就一直找不到这了。”
什么碧琼山元，她们一走，霖泓就都不关心了，他没有接梁楹的话，反而问：“你来这不是为了赏金吗，现在老尸妖化成灰了，你还不赶紧把小尸妖那断了的头捡拾起来拿去换钱？”
闻言，梁楹本算轻松的心情立马又复杂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印了金印的葫芦，暗暗琢磨了好大一会儿，才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说：“他是人，我不捉他。”
这是梁楹第一次看见由人化作的妖，她只降过山野精怪，对她而言，那些才是真正要捉的妖，若是那个老尸妖倒也罢了，但是陈举子，梁楹实在不想拿他来化丹，他这样横死荒野就挺好。
“哦？”霖泓没想到梁楹居然会跟钱过不去，由衷问道：“你这样还算是捉妖师吗？”
梁楹心不在焉，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霖泓看向梁楹，第一次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在放过与不放过之间，梁楹的立场倒也还算坚决，她好像并没有把陈举子归为妖族，只是把他看作一个被骗了的坏人，既是坏人，死了便罢，她也不会拿他去炼丹。
人妖殊途，不知在梁楹眼里，又怎么看他这个天生的妖？突然之间，霖泓目光就又冷厉了起来，偏过头说：“就算你不去管他，你也能马上拿到赏金了。”
“为何这样说？”梁楹没听懂霖泓的话，也没注意到他目光的转变。
听着匆匆赶来的脚步声，霖泓面上露出了一丝厌烦，他指指望空离去的方向，说：“有人来了，一群人，估计是海都巡防营的人，现在望空走了，祝贺你，能独享赏金了。”
梁楹看向古庙的大门，下意识说：“不是还有你吗？”
四下寂静，万籁无声，久久没人回答，梁楹偏头一看，才发现霖泓竟然已经不见了，她心蓦地紧了一下，环顾四周，把整座金朔神殿都看了一遍，一点霖泓的踪迹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双目好似呆滞了一般，不似平常那般灵动，毕竟相处了一天，霖泓这么突然一走，她心中自然空落落的，而且落尘珠也没能给他修好。
只是片刻功夫，梁楹还来不及神伤，就听见庙里又有了新动静。
十来个身着罩甲，头戴兜鍪的人举着火把涌入庙内，看着确实像海都城防营的人，从他们身后，走出一个面容明净的女子，穿着雅白云纹襦裙，外套金线花边的半袖白纱比甲，头上还戴着幅巾，也是纯白的纱线织就。
宛转蛾眉，双瞳剪水，这小女子人虽看着有种芙蓉般淡丽出尘的孤傲，出口说话却有些怯懦，她先是谨小慎微地看了一眼衰败破烂的庙，又盯着梁楹看了些许时间，才慢吞吞地拽下腰间一个金牌，举到胸前，温声道：“海都红婴门凛凛，前来降妖。”
派头很足，却是个和梁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梁楹搞不清她的路数，但也知道在海都城不能惹红婴门，便伸手指了指天女神殿的方向，说：“里面的两只妖都已经死了，一个化作了灰，一个人头落地。”
“死了？”凛凛双眉一蹙，说不出是惊讶还是迟疑，但她又很快恢复成刚才的温润神色，跟身边最近的两个人说：“看好她，我去看一眼。”
说完，她再次好奇地看了一眼梁楹后，进了妖气最重的天女神殿。
片刻后，凛凛拎了陈举子的头出来，扔到地上，两个城防营的士兵立刻上前，将手中的火把扔到了陈举子的头上，陈举子的头发一碰到火，就立刻烧了起来。
凛凛淡淡吩咐：“里面的尸体，也要烧掉。”
于是立马又有两个士兵进了天女神殿，不一会儿，屋内也冒起了黑烟。
半盏茶的功夫，士兵来回话：“圣女，都烧干净了。”
“嗯。”凛凛站在台阶上看了梁楹一阵，随后走下来，来到梁楹面前，伸手在她有些呆的双眼前晃了晃，问：“是你干的？”
梁楹此刻正在愣神，她旁观了凛凛所作的一切，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到看见妖后的冷静平淡，梁楹明白了凛凛只有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凛凛也不拿妖化丹，只是斩草除根，说白了，就是眼里容不得一只妖。
一个小姑娘尚如此心狠，只怕那连老尸妖都畏惧的红婴门个个都这般痛恨妖。
梁楹过了好久，才回凛凛的话：“是我，但刚才这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小公子，一个和尚，只是他们有事先走了。”
凛凛笑了，眼眸闪动仿若落了星子，她并不在乎为何梁楹还独自留在这里，只是问：“你多大？”
“十五。”
“原来我们同岁。”
说完，凛凛后退两步，站回院落中间，眉眼弯弯，笑语盈盈说道：“按大祭司令，赏这位姑娘一锭马蹄金。”
亲亲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禅宗公案，可参考《五灯会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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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古庙篇（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