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色身影缓缓步入烟火凡尘。
晚间集市都开着，商品琳琅满目，嬉闹声不绝于耳，人流如织。
他携着满身寒气，与四周格格不入，默默穿梭于人流当中。身上的血腥气已经不见，不至于吓到别人。
容瑾走进一家客栈，踏上楼梯，推开门。
紫湘在里面等着他。
“你都处理好了？”紫湘神色复杂。
“嗯。”
“如此，也不算辜负了他托给庄主之事。”紫湘松了口气，“伤势如何？让我看看。”
容瑾下意识躲开她伸来的手。
他垂眸，假装看不见紫湘眼中的受伤。
“没有大碍，我该走了。”说完转身就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你给我站住！”紫湘恼道。
倏尔，一道剑气直冲容瑾面门。下一瞬冰冷的剑尖停住，剑身微微嗡鸣。
“你对她动手？”容珈道冷冷。
“我动没动她，你不是很清楚吗？”容瑾极其不喜这样被人挑衅的感觉，何况还是个小辈，手指缓缓收紧，眼睛微眯：“容九，我是你的长辈。”语含警告。
容珈道嗤之以鼻：“我没有你这样的长辈。”
三四分像的面庞面对面，眼神碰撞中火花四溅，剑拔弩张。
紫湘也被眼前小小的变故惊了一下，连忙上前解释：“容道主，你先冷静一下。他虽然犯过错，但他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其中定然有误会。”
说罢恳切道：“可否让我看看她怎么了？”
拂云山庄是全天下医修梦寐以求之地。庄主更是以一手神鬼莫测的鬼医之术叱咤天下。而紫湘作为拂云山庄庄主手下第一人，多少耳濡目染，习得一些医术。
“你随我回山。”容珈道毫不迟疑。
容瑾气笑了，手按在剑上，隐隐有拔剑的趋势。
紫湘深吸一口气：“好，我跟你去。”
容瑾一僵，终究没有阻拦。
苍梧岭已经多年没有人族上山，一旦被发现不仅会招来全修真界的仇视，并且还会被整座山上的妖族攻击。
因而紫湘隐匿气息，随容珈道上了山。她用了隐身符，普通妖怪看不见她，不代表那些修为高深的妖族不会发现她。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跟在容珈道身后寸步不离。
她还记得，当年的苍梧岭是座寸草不生的荒山。如今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吗？
紫湘暗暗心惊，打算回去之后禀告庄主。永堕幽狱即将炼化，这个节骨眼上难免出事。无论出什么事，还是同庄主商量之后早做打算吧。
小屋前，莹璧焦急不已。一向没个正形的十一亦面色严肃守在屋前，轻声安慰她。
紫湘进了屋子。
见青就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仔细查看生命体征，却又没有大碍，仿佛只是沉睡过头了
待检查完见青的情况，紫湘面色严肃道：“她吃了药力强劲霸道的丹药，体内经脉虚不受补产生破裂，这才昏迷。”
连固元丹的药效都受不住，这小妖怪真是弱的可怕。
容珈道目光一凝，淡淡瞥了小六一眼。小六垂下头，眸中闪过一丝懊恼。
固元丹只有他才有。
小六面色难看，是他疏忽了。山间药材珍贵，为了更好的效果，这些年他研制出固元丹药力要比普通的固元丹霸道许多。
旁的妖怪体质强健不见得有事，而小草妖柔弱而不堪一击，只是吃个固元丹便受不住。
没想到容珈道如此重视这个弟子，竟然还从外界请了医修。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紫湘心中叹息。这般弱的小妖怪，容道主却拿命相护。虽说不久前容瑾打上苍梧岭是做戏，为了不被看出来，两人真实地打了一架，双方皆没有下死手，但受伤亦在所难免。
自家庄主与容珈道交易的内容，她知道个大概。付出如此代价，竟然只是为了救非人族的妖物。要知道，那东西入体之后有损根基，若根基不稳，如何能得道。
容道主……
紫湘收敛思绪，道：“我为她治疗，烦请众人先离开。”
一出门，小六心里不断发沉。他摸不准容珈道的心思，看样子已经知道是自己给的固元丹，但觑容珈道的脸色，似乎也没有找他算账的意思。
“你随我来。”容珈道叫他。
该来的终究来了。
容珈道清冷的眉眼停在眼前。那道风雪不侵的眼眸平静如古潭，深不可测，仿佛悉知一切。
“师父……”
“固元丹，你给她的？”
小六一脸愧疚，“弟子前些天恰巧碰见师妹，那固元丹便当作见面礼送给她。是弟子思虑不周，还望师尊责罚。”
容珈道定定看着他。
这几个徒弟表面上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实则各有各的主意。莹璧和十一心思至纯，不见得有坏心思。书妖的徒弟身份只是一层掩护，实则与他是至交。见青的心思更好拿捏，几乎全写在脸上。
唯有小六，他看不透。
比如此刻，他就看不出小六是否在做戏。
他当年只是随手护住那株柳树的幼苗，免得其夭折，小六便感激不尽，说什么也要拜他为师报答他。
起先，容珈道拒绝了他。奈何经不住小六软磨硬泡，只能应下。他教给小六一些术法和身法，让他能够自保。学成之后，小六便慢慢闭门不出，独独守着院里的柳树。
小六低头注视地面，脚下一排蚂蚁经过。
按理说这事也怪不到他头上，但总与他有几分关系。他先亮明态度，服软，容珈道便不好罚他。
果不其然，容珈道没有为难他：“起来吧。”
小六出了口气，松开手中攥得发皱的衣服。
方才他差点以为被容珈道看穿了。
他心里明白，其实见青的昏迷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味茯神。茯神无色无味，药力能够无声无息浸润识海，这才没有被查出来。
又过了半天，紫湘终于出来了。
“她的经脉受损严重，万幸没有伤到心脉。她的自愈能力很强，人已经没事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莹璧一一记下，这才送紫湘离开。
娇弱的少女躺在床上，面容恬静。
容珈道不放心又探查了一遍。的确如紫湘所说，她已经没有大碍，只是有些紊乱的灵力仍然需要梳理。
容珈道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盘膝坐下，用分出力引导见青的灵力沿周天运转。见青对于容珈道下意识信任，没有任何防备，他的灵力几乎畅通无阻。
容珈道冷哼。这时候知道乖巧了？
作为年纪最小的弟子，加上特殊不明的来历让容珈道不得不对她关注颇多。没想到才上山几日，日日闯祸。
他到底收了个弟子还是找了个祖宗啊？
虽心里暗暗腹诽，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下来。期间见青清醒过来，刚要张嘴叫师父，却被容珈道制止：“专心。”
知道自己又给师父添麻烦了，见青不由有些发窘。
不知过去多久，她渐入佳境。体内暴乱的灵力终于开始自如运转。
过了这一关，见青的灵力缓慢涨到突破的边缘，只需要一个契机即可渡劫突破。
容珈道心甚慰。
正当他准备收手时，讶然发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吸收。
面前的弟子似乎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对外界全然没有反应，完全下意识吸收自己的灵力。
就好似……体内有个漩涡一般。
容珈道索性放开，加大往她体内输送灵力的力度。
没想到她全盘照收，一滴不落全吸进了体内，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容珈道蹙眉，此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他将一缕神识包裹住灵力，输送间进入她体内。
尚未靠近漩涡，他便感知到这股力量的非凡。接近冷漠的强大中夹杂一丝悲悯，让他也产生一股被藐视的感觉，与蝼蚁无异。
这股新生的力量还很虚弱，疯狂吸纳灵力。
容珈道的手剧烈颤动起来。
一不留神，这股力量吞噬掉了他的那缕神识。识海传来剧痛的同时，他的嘴角轻轻上扬。
这种状况持续了大约一炷香，见青体内所以异常统统消失不见，修为冲破筑基，逐渐往上攀升，直到升入筑基中期。
奇怪的是，她没有引来筑基期的雷劫。
容珈道收回手，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掩盖了他内心的波澜。
窗外斜阳打入，漂浮的细尘清晰可见。二人沐浴在同一片暮色之下，一坐一躺，温馨而静谧。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改变。
清冷出尘的仙人终于露出疲惫，打开房门，吩咐莹璧照顾好她，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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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的柳树拔地而起，郁郁苍苍，遮盖去一般的天日。姿态万千，随风而动，仿若柔软的腰肢。
地上摆了一筐筐药材，少年正全神贯注将药材分门别类放好。
见青之事虽然是意外，却也有他的责任。在容珈道提出惩罚前，他先行自请闭门思过，相当于关了禁闭。
在见青好起来之前，他都不得离开院子。
若是莹璧或者十一在，就会发现此时的他与往常判若两人。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消失不见，整个人充满了阴翳沉郁的气息。
他心中烦闷，抿紧嘴唇，加快分拣药材的速度。
门被敲响的时候，小六的手一颤，被扎了一下。血液汩汩流出，他不在意地收回手，打开了门。
“是你？”
来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