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途

陈爷爷在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慢慢得变淡了起来。

“爷爷,你是要去哪里?”

“是我的执念让我的魂魄逃过了孟婆汤,可是我终究没有得到完满的心愿,所以我只能消散在这天地间了。”陈爷爷如是说。

“有什么办法可以完满您的心愿呢,也是完满我自己的前世。”我不舍地问道。

“有啊,那就由你进入到我的时空里,帮我做一个顺从自己内心的决定吧。”

我愿意,化解你,也是我自己的,前世的执念。

那团淡金色的光晕将陈爷爷最后的轮廓一点点化开,像是一滴墨落入宣纸,缓慢地、无声地洇散在空气里。幽兰伸出手去,指尖穿透了那片正在消散的光雾,只触到了一阵温热的、带着茶香的微风。

“爷爷——”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落在地上的针。

光雾彻底散去时,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屋檐滴落的雨声。幽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的红线,那线隐隐发烫,末端开始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往手腕上方蔓延。

小果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仰着脸,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幽兰发怔的面容。她拽了拽幽兰的衣角:“我们要去吗?”

“嗯。”幽兰应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颤意,“爷爷说,帮他做一个顺从内心的决定,也是化解我自己的执念。”

火岚靠在窗边,抱着胳膊,逆着天光看不清表情。半晌,她冷冷地吐了一句:“情之一字,最是误人。陈老头等了这一世又一世,还不够么。”

小果子回头看了火岚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把小手塞进了幽兰的掌心里。

幽兰闭上眼。

再睁开时,入目的是那间南京城古旧洋楼二楼的窗。窗外的梧桐叶泛着焦黄的边,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去。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尘埃在光里浮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年轻的、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她动了动指节,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力量在皮肤下暗涌。

这是陈朝阳的身体。

她站在窗边,透过这双眼睛向外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嶙峋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看向桌上——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盛着汤,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旁边还有一碟小菜,一碟馒头,都用竹罩子扣着。

这是冰冰做的。

幽兰的心陡然一紧。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这是那一天。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迟疑的敲门声。

“朝阳哥哥,你在吗?我给你送饭来了。”冰冰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柔软。

幽兰感觉到陈朝阳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她想迈步去开门,可是腿却像灌了铅。

“朝阳哥哥?”门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疑惑,紧接着又是一声轻轻的拍门。

幽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手搭在门闩上。

门闩是凉的。

她缓缓地拉开了门。

冰冰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灰色开衫。深秋的风吹得她鬓发有些散乱,脸颊冻得微微发红。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见门开了,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突然点亮的灯。

“朝阳哥哥,我给你炖了汤——”她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幽兰看着她,喉头哽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前世,这是记忆,这是陈朝阳的愧疚凝结成的时空。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冰冰那双清澈的、盈满了欢喜的眼睛上时,那些理性的话语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或者说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冰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今天会这么顺利。但她随即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轻快地跨进门来,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汤还热着呢,我用棉布裹着的——”

“冰冰。”幽兰开口,声音从陈朝阳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而微哑。

冰冰的脚步停住了。她回过头来,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像是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幽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陈朝阳的那句话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要脱口而出——“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但她咬住了舌尖。

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情感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酸涩的、滚烫的、沉重的——那是陈朝阳对冰冰的亏欠,也是幽兰对自己的亏欠。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朝阳哥哥?”冰冰放下食盒,走近了一步,神色里浮起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冰冰,”幽兰终于发出了声音,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冰冰的手——那手被风吹得冰凉,手指冻得微微发紫。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要走。”

冰冰怔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人,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和痛楚。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滚烫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你……你说什么?”她哽咽着,怕自己听错了。

幽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去了她脸上的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面颊时,心底涌起一阵钝痛。这是陈朝阳的感情,也是她自己的感悟。

“我说,”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目光定定地望着面前这个哭得又笑、笑得又哭的姑娘,“不要走。嫁给我,冰冰。”

冰冰的呼吸猛地一窒。然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进幽兰怀里,双手死死地攥住她胸前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等待和绝望都哭干净。

幽兰环住她单薄的肩,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她忽然感觉到掌心一热。低头看去,右手腕上的红线正发出微弱的、温暖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手腕处抽离。

身后的门,在这时轻轻地响了一下。

她回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淡金色的影子——是陈爷爷。他的轮廓不再苍老,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眉眼疏朗,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他身旁还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面容看不真切,只能辨出那是一个女子,正挽着他的手臂。

陈朝阳的目光越过幽兰,落在她怀里那个哭泣的姑娘身上,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他朝幽兰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幽兰认出来了。

他说的是“谢谢”。

然后那两个影子便像烟一样散了,一丝痕迹也无。

幽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怀里的冰冰还在小声地抽泣着,温热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像是一尾鱼从深水中缓缓游向水面。

画面开始碎裂,像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地剥落、消逝。洋楼、梧桐、阳光、怀中人的温度——全都在退去。

最后消失的,是冰冰的声音,远远地、带着笑意地传来,像是隔了很长的岁月:

“朝阳哥哥,我们要好好的。”

幽兰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茶凉了,炉火也熄了。窗外暮色沉沉,远山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里像一幅水墨画。她的右手腕上,那条红线还在,却比从前淡了许多,末端那颗暗红的、像血珠一样的点,也变成了一颗浅淡的、温柔的粉色。

小果子趴在她膝头睡得正香,口水濡湿了她一小块衣料。火岚抱臂站在窗边,依然背对着她,但幽兰看见她的肩膀线条比往日柔和了一些。

“回来了?”火岚没有回头,声音还是冷冷的,但尾音有些哑。

“嗯。”幽兰轻声应道。

“陈老头呢?”

幽兰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腕上那颗粉色的点。她想起陈朝阳消散前那个温柔的笑,想起他身旁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想起他说“谢谢”时的眼神。

“他圆满了。”她轻声说,“他去找冰冰了。”

火岚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雀归巢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暮色里传来远处谁家的炊烟味儿。小果子在梦里砸了砸嘴,嘟囔了一句什么。

幽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红线,忽然觉得百年来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好像轻了那么一些。

“花叶永不相见,”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可有时候,花和叶只是在不同的时间里,等了很久很久,终究会在另一个地方相见。”

火岚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下传来细微的开裂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幽兰旁边坐下,三个人挨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世的夜,到底比从前长夜要暖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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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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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