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北站在东海的礁石上,看天空金红色的光从海平线漫过来把整片大海染成熔金的颜色,海风腥咸,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颗珠子,打湿他的靴子。
君逢北突然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声音被浪涛吞没。
海鸥在头顶盘旋,叫了几声,飞远。
君逢北跟着渔民的船出海,在暴风雨里差点翻船,被一个老渔夫用绳子拽回来。
老渔夫骂他:“你这个后生,不要命了!”
君逢北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哈哈大笑。
他去了大漠。
西域的沙漠热得像一口蒸笼,白天能把人烤干,晚上又冷得刺骨。君逢北骑着骆驼在一座废弃的古城里发现一面巨大的壁画,壁画上画着一个飞天,衣带飘飘,面容已经斑驳。
君逢北在壁画前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光洒在残垣断壁上。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壶酒喝了一口,酒还是和印象中的一样烈。
月光沉默地照着沙漠,照着古城,照着一个捧着酒壶的少年。
他去了北荒。
冰原上寸草不生,只有凛冽的寒风和漫天的飞雪。君逢北裹着狐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他一路走走停停,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一路上他听说很多奇闻,压制心魔,寻常清心丹已无用,他决定试一试那些奇能异士嘴里的妖界驱魔花。
驱魔花,天地奇珍,生于妖界深处。万年一开,花开时花瓣如墨,蕊心皎白如月,能净化一切心魔杂念。此花生长之地极为凶险非妖族之人不可近。
青丘狐族,上古妖族遗脉。狐族与人间界有通商往来,算是妖界中最亲人的一支。想入妖界寻驱魔花,须得先到青丘找一位狐族向导。
君逢北走了两个月,在一个暮春的傍晚到了青丘。
一片绵延数百里的丘陵地带长满枫树和银杏,暮春时节,枫叶还是嫩绿的,银杏开着不起眼的小花,整个青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中。
君逢北站在青丘的入口,看着对岸的雾气。
渡口上只有一个老艄公蹲在一条破旧的乌篷船上抽烟袋。
“过河?”
老艄公抬了抬眼皮看他。
君逢北点头:“过河。”
老艄公伸手比了个数:“十个铜板。”
君逢北摸出十个铜板递过去,跳上船。
乌篷船很小,只容得下两三个人,船板上还留着昨夜雨积的水洼。老艄公慢悠悠地撑起竹篙,船便晃晃悠悠地驶入了雾气中。
“客人从哪里来?”老艄公问。
“中州。”
“中州?”老艄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大地方。我听说啊那有个叫幽谷的地方,他们的符纸天下人重金相求,客人看样子应该是幽谷的弟子吧?”
“是。”
老艄公笑了,“那客人来青丘做什么?”
“游历。”
“青丘可不是什么值得游历的好地方,这里到处都是狐狸。”
船靠岸停下,君逢北跳上渡口回头想跟老艄公道谢,却发现乌篷船和老人已经消失在了雾气中。
他愣了一下,也没有多想。
眼前青丘美得像一幅画。枫树和银杏交错生长,树下开满不知名的野花。雾气在树林间流动,阳光透过雾气和树叶洒下来。
君逢北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路往前走。
一片村庄出现在其中。
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房前屋后种着桃树和李树,正值暮春,花瓣落了一地。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合抱不过来。银杏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翁正坐在那里下棋。
君逢北走近才看清楚那些老翁的模样。
虽然他们化作了人形,但是没完全收拢的狐耳,身后还拖着蓬松的尾巴
他们看见君逢北先是一愣,然后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有位老翁开口问道:“小娃娃是外乡人吧,来青丘做什么?”
君逢北拱手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说:“晚辈君逢北,因心魔所困,游历天下求解,无冒犯之意。”
“心魔?”老翁的竖瞳缩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什么心魔?”
君逢北抬眸看过来:“情。”
老翁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来对地方了。”旁边的老翁插嘴说,“青丘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情多。”
老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君逢北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老翁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
茶汤清澈透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君逢北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茶的味道很熟悉,他大抵是在皓冥宗的某个地方喝到过。
“……”
他自嘲地笑了笑,问:“这茶叫什么?”
“没名字。”老翁说,“就是青丘山上长的野茶,摘下来晾干,用泉水泡开。我们狐狸不讲究人族的那些弯弯绕绕。”
君逢北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老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君逢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不知道各位前辈是否认识一只叫景阳的狐狸,他在青丘吗?”
君逢北面前的老翁愣了一下,和旁边几位交换了个眼神。
“在。”老翁指了指山谷深处,“往里面走就可以看见一棵槐树,他就在那。”
君逢北起身,行礼:“谢谢爷爷。”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烂漫,溪水潺潺。
千年古槐之上,藤蔓为梯,花枝为栏,远远望去便觉清幽雅致。
“我听说有人找我?”
君逢北在树下站定,仰头望去,便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从上一跃而下。
少年一头乌发半束半散,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身着一袭朱红色长衫,身后一条蓬松的火红色狐尾悠悠地摇着,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明亮、张扬、肆无忌惮。
少年稳稳落地,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转,笑起来。
“小道长!”他的声音清脆悦耳,“来青丘做什么?寻欢还是作乐啊?”
他说这话时尾音上扬,眼尾也跟着一挑。
君逢北笑道:“好久不见,你的修为破瓶颈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景阳说着往前朝君逢北凑过去。
君逢北后退半步,说明来意:“我要入妖界寻找驱魔花。”
景阳愣了一下。
“驱魔花?”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
“正是。”
“那个地方可是很危险的哦。”景阳绕着君逢北走了一圈,火红的狐尾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手臂。
“你身上有心魔的气息。”景阳收起一开始的嬉皮笑脸,“你来寻驱魔花,是为了压制心魔?”
君逢北没有否认:“是。”
景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后退两步,双手抱臂,狐尾在身后晃了晃。
“行,你既然来了青丘,我便履行我的承诺,我做你的向导。”
君逢北:“谢谢。”
“哎呀,”景阳摆了摆手,“你帮我破了瓶颈,应该的应该的。走走走,我找个地方给你呆一晚上。明日卯时,渡口见,我带你去。”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渡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君逢北到的时候,景阳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来啦!”景阳看见他,眼睛一亮。
君逢北走过去,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玉葫芦上:“这是?”
“装药用的。”景阳拍了拍葫芦,笑道,“走吧,川渊离青丘不近,得先穿过三道妖界关隘。”
他说完便转身带路,脚步轻快。君逢北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渡口,沿着一条荒废的古道走去。
原本还算秀美的山林变得狰狞起来,树木扭曲如鬼爪,枝叶间透出的光线昏暗诡谲,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
景阳压低声音:“这里面住着一种妖物,它们没有实体是一团怨气所化,专门钻进人的脑海里翻看最痛苦的记忆,然后化作那些记忆里的人来折磨你。你要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别慌,那都是假的。”
君逢北点头。
两人走入谷中,四周顿时暗下来。两侧峭壁高耸入云,只留下一线天光,谷中阴风阵阵,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婴儿啼哭般的鸟鸣声。那些啼哭声忽然近了,君逢北感到一阵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眼前忽然一花。
他看到明月清手中执剑,薄唇微启,唤了一声:“常安。”
君逢北的心猛地揪紧,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别看!”
景阳的手捂住他的眼睛,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急促:“都说了是假的,你还看!闭上眼睛,屏息凝神,跟着我走!”
君逢北闭上眼睛,由景阳牵着他往前走。少年的手紧紧扣在他的脉门处,带着他穿过一阵又一阵阴寒之气。
途中有无数次,君逢北听到明月清的声音在身后唤他。一声比一声真切,一声比一声温柔。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阴寒之气终于散去。景阳松开手,长舒一口气:“好了好了,出来了。”
君逢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谷口之外。
景阳摆摆手,“那些东西真是烦死了。”
君逢北:“方才……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幸好我狐族幻术比他们厉害。”景阳歪头看他,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话说,你刚才看到的幻象是谁啊?你那个表情,啧啧,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
君逢北别过脸去,不回答。
景阳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往前走:“不说就不说呗。走吧,前面有毒瘴,我大发慈悲赏你一颗避毒丹。”
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递过来。
毒沼林中雾气弥漫,脚下泥泞不堪,偶尔能看到几具白骨半埋在沼泽里。景阳走在前面,还有心情哼小曲儿。
“你不怕吗?”君逢北问。
“怕什么?这的毒是用来防你们人族的。”景阳头也不回地说。
君逢北沉默。
毒瘴之后是通往忘川渊的最后一道屏障。
景阳在入口处停下脚步,神情难得地凝重起来。
“穿过前面的迷雾就是川渊,你要找的东西就在哪里。那是你要找的东西,须你一人完成,我就不陪你了。”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玉葫芦,拔开塞子将玉葫芦递向君逢北,“这是清心露,涂在眉心可以保持灵台清明,但效用有限,最多支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你必须穿过幻境,不然清心露失效,你就会彻底陷入幻境,永远留在里面,到那个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多谢。”
君逢北接过玉葫芦,滴了两滴在眉心。清凉的液体渗入皮肤,一股澄澈之意从眉心蔓延开来,让他心神为之一振。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记住那是假的。”
君逢北点头,转身进了迷雾,浓稠的白雾瞬间将他吞没,四周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君逢北孤身一人走在雾中,四面八方都是死寂,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忽然,雾散了。
他站在苍兰居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远处山峰隐没在云雾之中仙鹤盘旋,钟声悠扬。
一切都是那样熟悉,那样真实。
“原来你在这里啊。”
君逢北听到声音瞬间失神,他僵硬地转过身来,面前赫然站着明月清。
明月清一身月白道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那张脸清冷如玉,此刻他正含笑看着君逢北。
“常安。”明月清唤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找了你许久。”
明月清眉目间带着君逢北从未见过的温柔,目光如水,含情脉脉。他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抚上君逢北的脸颊,“我都知道了。你对我的心意,我全都知道。”
明月清注视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我的常安啊。”
眉心清心露的凉意还在,执着地提醒着他,这都是假的。这是幻境,是迷雾幻境在放大的**,要清醒。
“常安。”
明月清又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身体,那双眼眸此刻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留下来好不好?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不要驱魔花了,不要压制心魔了。心魔因我而生,便让我来替你化解,用我的方式好不好?”
君逢北浑身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明月清的唇上。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君逢北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不对!
他对明月清的感情,是仰慕、是眷恋、是亲人,而不是……而不是这种。
“你不是。”
君逢北后退一步,手指掐入掌心,剧痛让他彻底清醒,“你不配用他的脸。”
福泽剑嗡鸣出鞘,凌厉的剑光将面前的幻象劈成两半。明月清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四周的白雾重新涌了上来。
幻象消散的瞬间君逢北听到那声音带着柔软,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常安……你在找我吗?”
白雾再次散去。
一片桃花林,漫天花瓣纷飞,桃林深处有一张石榻,石榻上铺着柔软的锦缎。
明月清半倚在石榻上,他换了一身薄如蝉翼的青色纱衣,衣襟大敞,从锁骨到胸膛一览无余。他的身体比穿着衣服时看上去更加纤瘦,白皙的皮肤在桃花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他的头发全散了,乌黑的长发铺在锦缎上,眼尾泛着薄红,唇色比平日更深。
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衣带,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常安,”他唤君逢北,声音又软又哑,像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你不是要找驱魔花吗?”
他微微侧头露出一截脖颈,锁骨之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我就是呀。”
君逢北闭上眼睛,内心默念《清心决》。
假的。
假的。
这是假的。
他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
明月清像山间的清泉,如他这个名字那般是天上的明月。
他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福泽剑剑意如瀑,冲刷着他经脉中每一丝杂念。剑气爆发,凌厉的剑意将四周的桃花林、石榻、那个让他心神动摇的幻象全部绞成碎片。
白雾散去。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原上。天边挂着一轮冷月,月光如水照亮前方一片幽深的渊谷。
川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