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完全不是人待的地方。君逢北在踏上这片雪原就无比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冰层,厚到踩上去连个回响都没有,天上没有太阳,甚至连云都没有,只有一片压得极低的天幕。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固定的方向。
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明月清。
明月清步伐均匀,气息绵长,整个人稳如磐石。
“累了?”明月清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君逢北把涌到嘴边的“累死了”咽回去,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还行。”
前面的明月清笑了一声。
“?”
君逢北听见声音恼羞道:“我听见了!师尊是在嘲笑我吗?!”
明月清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君逢北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君逢北被他的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定在原地,刚才的尴尬消失不见。
“灵力消耗太大。”明月清收回手,从储物袋里取出酒囊递过去,“喝一口。”
君逢北打量了一番他手上的酒囊,伸手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暖香扑面而来。他犹豫两秒,仰头猛灌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咳咳咳!!”
明月清见状一惊,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不会喝酒?”
君逢北不好意思的点头,把酒囊递给明月清:“这是什么酒?”
“灵火草泡的,驱寒用。”明月清没有接,继续往前走,“你留着。不会喝酒就学。”
君逢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囊,又抬头看了看明月清的背影。
灵火草是五品灵植,一株就要上百灵石,拿来泡酒驱寒,这跟拿金砖垫桌脚有什么区别?
“可是师尊,喝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弟子还是少喝为妙,免得到时候有了酒瘾戒不掉。”
明月清听着,回他:“是了,人小鬼大。”
君逢北把酒囊塞进怀里,跟上去。
“嘿嘿,师尊妙赞,弟子只是一个品行良好的好孩子而已。”
明月清又笑了一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明月清在一处背风的冰壁下停下脚步。
“今夜在此处休整。”
明月清从袖中取出一面阵旗,随手一掷,阵旗没入冰层三尺,一道光罩无声无息地撑开来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风雪瞬间被隔绝在外。
君逢北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明月清,莫名其妙想起那个明月黎昏迷时对方赶来的速度,想起明月清坐在明月黎床边时的表情,那种沉静之下压着他从未见过的寒意,想起明月清帮明月黎掩被子的那种轻柔,那种小心翼翼,那种……
君逢北:“……”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狠狠掐灭。
师尊对谁都好,对他好,对书常青好,对峰上所有弟子都好。帮师叔掖一下被子算什么,师尊还帮他束过发呢。
他……
君逢北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刚才是在……比较?比较师尊对自己好还是对师叔好?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被冻坏了。
“发什么呆?”明月清的声音响起。
君逢北回过神来,“没什么。”
明月清:“外套脱了,极北地灵气纯粹,趁这个时间我帮你疏通经脉。”
“啊?”
明月清看过来。
君逢北对上对方的目光,不好意思的别开。
明月清看着他变扭的样子,问:“怎么?不好意思?”
君逢北尴尬地咳了一声,“才没有。”
他说着低头解系带,只留一层薄薄的中衣。他背对着明月清坐好,对方的手覆上他的后背,将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那些灵力顺着经脉流淌,驱散盘踞在骨缝里的寒气,所过之处暖意融融。
君逢北闭着眼睛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个方向。
师尊给师叔渡灵力的时候,是不是也用这样的手法?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方才所有的暖意冲得干干净净。君逢北猛地睁开眼,脊背不自觉地绷紧。
“疼?”明月清停下动作。
“不疼。”君逢北的声音闷闷的。
明月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继续。
君逢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背后那双时冷时热的手在游走。
君逢北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在极北之地的风雪里走了一天,被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发僵都没有觉得委屈,此刻却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环境太恶劣了,是因为身体不适所以情绪不稳。
但是事实证明,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这叫嫉妒。
他在嫉妒明月黎。
嫉妒明月黎能让师尊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嫉妒师尊先把灵力渡给了明月黎,嫉妒师尊对明月黎那么好,好到让他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
师尊千里迢迢来采雪莲是为了救师叔的命,自己非要跟来做什么呢?
添乱吗?
碍手碍脚吗?
可师尊是同意他来的啊。
君逢北在心里把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覆去地揉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病。
师叔都快死了,他在这儿吃哪门子醋?
师尊对师叔好是天经地义的,同门师兄弟,一个快死了另一个拼尽全力去救,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在这儿酸溜溜地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不是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又一次的压下去。
调理结束后明月清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
防雨罩外面的风雪声渐渐小去,不知是风雪真的停了,还是阵法隔绝了一部分声响。
君逢北靠着冰壁闭上眼睛,冷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直冻到骨头里。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明月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就……有点冷。”君逢北闭着眼睛说。
明月清沉默片刻。
不久,君逢北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明月清靠近的脚步声以及什么东西被展开的细微声响。
君逢北睁开眼,回头,一条还残留着草木香的毯子正好被盖在他身上,眼前的明月清正在系储物袋的带子。
明月清察觉他的目光,视线落过来,莞尔:“睡吧。”
他说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闭目调息。
君逢北眨巴了两下眼睛,慢悠悠的把脸埋进那条毯子里,心脏跳得厉害。
那股草木香萦绕在鼻尖,温暖安心。
师尊是不是也这样对过师叔?
君逢北:“……”
你要死啊,君逢北。
君逢北把脸埋得更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有病,真的有病!
第二天君逢北醒来,明月清已经在不远处收拾昨晚布下的阵旗。
他拿起那件薄毯看了看,仔细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打算回头洗干净了再还。
“师尊,还有多远?”他朝明月清走过去。
“大概还有一百五十里。”明月清收起最后一杆阵旗,转头看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君逢北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得很!我现在一点都不冷了。今天咱们要不要比一比谁先到前面那座山头?”
明月清看着他那张元气满满的笑脸,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往前走。
君逢北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冰层越来越厚,脚下的地形也越来越复杂。明月清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君逢北跟在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们每走两步就遇到了一群冰原雪狼。
那些畜生浑身雪白,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明月清提前感知到了它们的气息,君逢北可能走到跟前才会发现。
为首的头狼体型堪比一头成年猛虎,眼睛里泛着幽绿色的光,咆哮声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
明月清抬手,周身那股气势排山倒海般地碾压过去,雪狼群发出不安的低鸣,头狼的耳朵向后贴平,尾巴夹了起来。
片刻之后,狼群溃散。
君逢北站在明月清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明月清收起气势,往前面走了两步发现君逢北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愣着干什么?走了。”
君逢北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跟上去,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有这样的修为,站在师尊身边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显得那么……碍手碍脚了?
他又想到明月黎。师叔的修为也很高,虽然比师尊差了一线。
君逢北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他们在一处明月清临时用灵力轰出来的冰洞里歇脚,这里简陋但胜在背风,比露宿强多了。
君逢北靠在冰壁上,看着火光在明月清脸上跳跃,忽然开口:“师尊,你跟师叔关系一定很好吧?”
明月清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阿黎是我师弟,也是我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我们同门学艺五百年,一起经历过很多事。”
阿黎……好亲密的称呼。
五百年啊……
五百年的陪伴,那是他君逢北用一辈子都追不上的长度了。
他虽然也可以跟师尊朝夕相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是五百年。可那些师尊年轻时的模样、意气风发时的模样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而这些师叔全都知道,他们甚至还并肩作战过。
“这样啊。”君逢北笑了笑,声音很轻,“五百年真久。”
明月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呀。”君逢北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没怎么,只是弟子有点讨厌师叔而已。
他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