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这只是在程意看来。当年她打不过的人，现在也还是奈何不了他。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多了，该走了。
她同阮叶和周贤玉打过招呼后就去了停车场等陈叔。
陈叔打来电话，说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但是今天学生们放五一假，路上堵得很，赶过来还不知道要几点。
电话挂断后，程意犯难地看着一辆辆开出去的车。
周游此时也走到了车库里来，有人直接走到他身前迎着他，带他到他的车前，然后为他开门车门。
对程意来说那也是张熟悉的面孔，十多年过去了，她在记忆里对比了那张脸，这人居然不见老，当年成熟的长相，放到现在开始显年轻了。
意外的，那人朝她走过来，问她：“程小姐，这个时间段堵车，车辆不好进出，游哥问你需不需要捎你一段路？”
车停在不远处，车门还开着，里面坐着的人却没有看向这里。
地下车库里的灯光无论多亮，总是显得幽暗，它容纳的四轮玩具像一条条死去的鱼，睁着大大的眼睛，呆滞地。
让人丝毫感受不到春天的温暖气息。
程意说：“我要去‘来喝咖啡’的店里，和周先生顺路吗？如果不顺路就不麻烦了。”
石虎闪开身，将她引向黑色迈巴赫，“顺路的。”
“那就麻烦了。”
对她来说在这种事情上客套没有意义，把时间空耗的等车上更没有意义。
她上车和周游互相问好后，就不再说话了。
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在公路上一点一点地挪动。
车内的顶灯开着，周游坐在程意身侧，长腿交叠，不时和石虎交流公务。
除了他俩的讨论声，车里的氛围一时相当严肃。
这让程意想起十多年前，少年时期的周游。
和现在这位面容清贵的先生大不相同，他的眉宇间还没有因为思虑而皱眉留下的淡淡印记，那时的他很少穿戴名贵的东西，生怕任何一个奢侈品影响他自由运动似的，现在他将自己装进西装里，手腕上名贵的腕表一针一针地走着，程意难得地回想着，不知道他把当年的少年藏到哪里了。
难道成长可以如此的改变一个人吗？
来喝咖啡的店面在CBD区域，这块写字楼林立，最不缺的就是白领，上班时一杯咖啡，加班时一杯咖啡，当时开店程意特意选的这个地方。
快要到咖啡店时，程意等二人的谈话间歇，问周游：“要喝杯咖啡吗？”
周游看了眼咖啡店，招牌中规中矩，旁边是家电竞俱乐部，用各种非主流元素堆出来一个“X”的牌子，相当傻叉。
“你的店？”
“对。”
“不喝了，”车子缓缓停下，周游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纸张带起的风吹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正配明媚的春光，他说，“赶会议，下次吧。”
程意不勉强，笑眼弯弯：“好的，再见。”
车一停稳，石虎已经先行为她打开门。
“谢谢。”她又说。
一回头，陆思好和陆思宇已经在店门口等她了。
陆思好惊喜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你可来了，堵车没啊，我们来的时候堵的都不行，要不是咱仨好不容易凑在一个城市里，就改天约出来了。”
“也堵了，放假不就这样儿。”程意说，她是S市土著，从哪上学都离家近，没有感受过假期大包小包赶回家，假期结束又大包小包赶回学校的折腾。
陆思宇还在看着程意下车的路口，神情怔愣又阴沉，程意吓了一跳，推了推他，“怎么了？看什么呢？”
“嗯，”陆思宇回过神来，应了声，“没什么。”
前一天他们约好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陆思宇和陆思好是兄妹，程意儿时父母都在忙，她在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家里轮流居住。
陆思好是程意在姥姥家的朋友，陆家和贺家相邻，两人自然而然就成了朋友。
但是程意只能在一边待一年，时间到了就要去爷爷奶奶家住。
住的地方变了，学校也跟着换，幼儿园时还好些，换学校影响不大。
但到了小学程意就不得不在一个地方稳定下来，她先是在姥姥家住了三年，和陆思好做了三年小学同学。
两家相邻，不免就认识了陆思宇，他比她们大七岁，很多不懂的作业，都是陆思宇教她们的。
程意四年级时程怀安查出肺癌，他打算用最后的时间陪伴女儿，直接将程意接回S市，连同她的学籍。
她和陆思好的感情太好，陆思好就想到S市读书，但是陆家好像在S市惹了事情，那段时间要躲着S市走。
最后两个不愿意分开的小女孩哭哭啼啼地接受了分别，但是这份情谊却一直维持了下来。
直到这两年，陆家才想朝S市发展，陆家是生意人家，终究是愿意到大城市拼一把的。
陆思宇没有错过程意下车的时候，车内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外表伪装的清清白白，心却是比乌鸦还黑。
程意问：“等很久了吗？”
陆思好说道：“没有，我们刚下出租车，还没进店呢。”
“进去喝一杯吧。”
“好啊。”
陆思好先一步进去，陆思宇脚步放慢，走在程意旁边，一如往常的兄长模样，关心地问道：“小意，谈朋友了吗？”
“什么？”程意被他问住了。
“刚才送你来的......”
程意立马否认：“不是，朋友的哥哥，顺路给我送过来。”
陆思宇透过咖啡店的玻璃门，看着里面来往的人群，轻声道：“是周游吧。”
“你认识他啊，思宇哥。”程意诧异地看着他，他却垂下了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她。
“他......”陆思宇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番，脸上出现决然地神情，不能再多一个被周游伤害的人了，“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巨人轻轻挥挥衣袖，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苦难。
后面这句话他没说，但他觉得程意已经听懂了。
“他本来就不是好人。”程意嗤笑道，她说地很快，一看就是早就知道他的德行。
陆思宇在春日的暖阳下昂首，活在太阳下的感觉真好。
他们进了店，装修时程意设计的是类图书馆风格，一进去便给人整洁简约的感觉。
小郑正忙着做咖啡，待做的订单还有几个，另一个雇员王姐在打包。
几个客人坐在椅子上忙各自的事情，咖啡馆里静悄悄的。
二楼是员工休息室，也有程意的休息间。
她往二楼走着，忽然脚步一顿，栏杆和工作台就是抬头低头的距离，程意伏在栏杆上小声问小郑：“咱们店五一活动券发了吗？”
“这就发，”小郑说，“还有邀请新用户买一送一的活动，要一起发布吗？”
“都可以，你看着来。”
程意可以说是个甩手掌柜，满十八岁那年，贺希文给了她这一处店面，让她做点什么。
她没什么想做的，最终开了一家咖啡店，小郑是她招到的第一位员工，时间久了，她就把大部分事情交给小郑去做了，工资也比最初给她提升了不少，小郑是个实在姑娘，很感激程意这份信任，也知道在偌大的S市有这么个工作可遇不可求，便格外珍惜这个机会。
程意回房间收拾了一下，把那身略显繁复的裙子换了，她又穿回一身休闲装，拎起包，下了楼去。
“我们走吧。”她甩了甩脑袋，洗脸过后还是有头发被未干彻底的湿润吸引，贴在她脸颊，她把头发拨开。
陆思宇长腿一抬，走到她旁边接过她的包。
“我拿着吧。”他说。
陆思好瞪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程意，她把自己手里的包直接堆到陆思宇面前，“拿着！”
程意好笑地看着他们。
虽然是兄妹俩，但是两人的长相没有丝毫相同之处，陆思宇看着是个普通青年，早年练武术的缘故，气质偏硬，属于型男。
陆思好大约是继承了父亲无害的杏眼，更小家碧玉。
三个人去吃了泰餐。
店里人很多，幸好他们提前预约了。
服务员把他们引至定好的包间里，这里的包间很新奇，门不是门，是块帘子。
坐下后，还能听见隔壁包间的人说话。
陆思好惊讶道：“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包间。”
“你上学那块儿没有？”
程意用电子菜单点着餐，问了句。
“妈呀，”说起她上学那地方，陆思好嫌弃得不行，“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坐飞机都得跑老远。”
陆思好在西北上学，高中早恋，为爱选了个研究生态的专业，结果那男生被家里安排出国读书了。
当初既然选了读，陆思好就没想过放弃，直奔西北，倒也坚持了下来。
她把菜单递给陆思好，陆思好又递给她哥，终于三人点完了菜。
菜很快就上来了。
“实在不行，就回来吧。”陆思宇拿着公筷给程意夹了块咖喱虾，他心疼妹妹跑那么远，“当初都劝你别去。”
“还两年就完事儿了，我现在跑回来干嘛，罪不白遭了。”陆思好喝了口果汁，她狐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二人，“程意，你上午去哪儿了，你不是不喜欢穿裙子吗？”
“朋友有个展，让我去救急。”程意告诉她大体情况。
陆思好哀嚎一声，仰面靠在椅子上，“这种豪门生活，这种体面的生活，老娘什么时候再参加啊，你不知道，这两年憋死我了......”她凑近程意，指着脸给程意看，“每天风吹日晒，来不及做保养，你看我皮肤糙的。”
“我带你去做脸？我妈给我的美容卡我没用呢。”
“不去，明天我就走了。”陆思好闷头吃了几口饭，“你还去英初那唱歌吗？”
“偶尔去。”
“我可真羡慕你，我这边生活的乱七八糟的，你看你，天天小歌一唱，小裙子一穿，迷死多少人，”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人帮程意开车门，那车还特贵，里面坐着那人也不知道谁，陆思好脑补了许多，她压着声音问道：“送你回来的谁啊？有情况？我靠，那你不告诉我。”
陆思宇终于打断她们的对话，从见过周游后他就神不守舍，仿佛所有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处似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他恨不得立刻扎在他吐出的名字身上，他说：“周游。”
陆思好沉默了。
兄妹俩别样的反应，让程意有点不自在。
半晌后，陆思好才对着哥哥开口：“就是那个欺负你的人吗？”
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认真，家里欣欣向荣的生活就是被这件事破坏了的，父亲一夜白头，母亲哭了三月，哥哥发奋图强去练武，想要有朝一日报仇。
家里的幸福和快乐都不见了，几年后才随着生意变好而缓过来。
经过风吹日晒，她不再精致的青春面孔上，充斥着和陆思宇一样的恨意。
“就是他，周家的那个孽种。”
陆思宇恶狠狠地说道。
话音落下，三个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就连隔壁包间几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程意不清楚当年是什么事，但是眼下根本不是询问的时机，她轻声说：“先吃饭吧。”
他们离开包间时，行走过的风吹动隔壁的门帘，里面坐着四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清俊的男人在凝视着门帘的缝隙。
他望着走过的人们。
看见程意时，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其他人见他不再那么吓人，才放心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