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仪刚挂断一个工作电话,今天是礼拜五,姜净用她书房的电脑上网课,。
电话铃声刚响起开头儿,小孩儿立马把网课调成静音,到处翻找耳机。
徐有仪看着她蹑手蹑脚,努力不发出声音的严肃样子,有点想笑。
姜净轻轻地阖上书桌的抽屉,她不是在找耳机,是在找平板电脑。抱起自己的教科书和文具,想要出去,伸手要关掉电脑上的页面,却被徐有仪拦住。
徐有仪不顾电话,直接出声:“不用出去。”
姜净“哦”了一声,缩回手,只是把耳机带上。
今天是工作日,虽然居家办公,但徐有仪也不是没有工作,只是起床后看到姜净用书摞支着平板上课,弓背缩颈的样子,就叫她用自己书房上课。
姜净自来都是有分寸的,居家办公教学以来,无论有多不方便,也从不给她添麻烦。只是跟她说要用卡买些杂物。
姜净向来如此,就算给了她自己的副卡,她每花一笔钱,大到学费衣物,小到咖啡文具,大大小小,都跟她说清用途。
徐有仪看着戴着耳机,忙着记笔记的小姑娘,想,姜净的名字可真的适合她,干净。
姜净和徐有仪是正儿八经签了合约的,期限是两年,协议上注明甲方向乙方提供每周三千元人民币的报酬,并承担乙方协议存续期间的学费以及衣食住行等一切产生的费用。
协议存续期间所有赠予物甲方不得索回。
甲方不得干预乙方学业与正常交友。
乙方需要承担的只有一项条款,给予甲方陪伴。
姜净签上自己大名儿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富婆可真会做人,书面上的东西写得给足了自己面子。
说不好听了,她们俩就是交易,她拿自己换钱,为了上学,为了生活,人家拿钱换人,像养个雀儿,讨自己高兴,花钱买开心。
徐有仪给姜净转学之前,她在市一中念高一。她是全市第四的成绩考进来的,拿了奖学金和福利部门给的救济金勉强度日。
只有一套校服,印染校训的地方洗得发白。在食堂吃最便宜的馒头,吃打饭阿姨好心给的咸菜。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拿来打工,兼职。她不跟任何人打交道,任凭学生们有意无意的窃窃私语和另眼相待。
第二个学期,从全校第四,掉到五百三十一名。
班主任李佩是个中年妇女,孩子在国外留学,最看不得小姑娘面黄肌瘦。
她不仅同情心泛滥,还想象力丰富,总觉得姜净交上来的钱费,皱皱巴巴,像是在汗水和泪水里拧干来的,唏嘘不已。老是替她垫个班费,印刷费,卷子钱伍的。有什么奖助政策,也头一个想着她。
于是徐有仪手下的文具公司给一中捐款捐书捐文具的第一个名额,就到了姜净头上。
地方报纸头版就是徐有仪和把捐款举在胸前的姜净合照。
姜净以为这就是“她和徐有仪的第一次交集”。
可这不是徐有仪的。
徐有仪刚应酬完,喝了一点儿酒,微有醉意。
是她自己愿意喝的,以她婆家的身份身价儿,在本市还是没人要她作陪的。
下午丈夫打来电话,说给她订了机票过去过圣诞节。说起儿子的近况云云。徐有仪只是敷衍,答不忙就过去过节。
张敬彦也知她在应付自己,也并无甚感受,两人没什么感情。自己决意从事艺术,家里的产业无人接手。父母便提出条件,要他娶位能打理生意的妻子,不要让生意流落他人之手便好。
用婚姻换理想,他觉得合算,就应下了。
彼时徐有仪家里要扩大产业,他家里又是这样的光景。
过河碰上摆渡的。
和妻子结婚二十载,只说相敬如宾。
结婚第二年,两家人都催得急,两人合计,便做了试管婴儿,有了儿子。
徐有仪经营一大家子生计不容易,张敬彦体谅她,就把调皮的儿子放在身边,现学商科。
只是为了给外人看,总还是要做样子。
徐有仪并不醉,只喝了两杯红酒。只是热气开得足,蒸腾着酒气,有些上头。
她叫司机把自己放在路边走走。
看到便利店,就想着去买个冰饮。
天色并不很晚,但这家店开在学校附近,开学,便生意红火,像今天一样赶上放假,便门可罗雀。
店里没什么人,徐有仪从冷柜拿了冰啤酒,回头看见收银的小姑娘低着头,正在擦关东煮玻璃罩上的水痕。
小孩儿戴着口罩,口罩后的眼睛没有多亮,从头套里掉出来的发丝也不算柔顺。
但是她的耳朵很软,通用尺寸的一次性口罩,勒弯了她的耳朵。耳朵向前翘着,像只小鹿,也像片刚展开的花瓣。
徐有仪鬼使神差地又拿了瓶牛奶。
小孩儿注意到来人结账,没抬头,只说了句“不好意思,请稍等。”回身带上橡胶手套,才抬头正视她的眼睛,轻声对她说,“你好。”
明明是为了送那姑娘才拿的那瓶牛奶,结了账,却没给她递过去。
徐有仪笑了笑自己。
那孩子,看起来和就自己儿子一样大。
回了家,把那瓶杯壁上挂满水珠的牛奶扔进垃圾桶。
姜净的第一次见面,是徐有仪的第二次。
徐有仪在有了儿子张诚谦之后,便开始以他的名义对学校进行捐赠。
张诚谦不是原因,只是个名头。
徐有仪见到姜净的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来。
只顾着和校长主任组长们寒暄,姜净就和同期被资助的学生站在一起。
只是其他人总是有些小动作。和同伴使个眼色,跟同学咬咬耳朵。
只有她,岿然不动。
等到徐有仪手上纸杯里的水喝尽,摄制组也没调好设备。李佩给姜净使了个眼色,斜了斜徐有仪手边的茶杯。
姜净难得的看懂了班主任的眼色。
她倒水的姿态很好看。
假期的时候去酒店的饭店做服务生,大堂经理瞧她长相周正,盘正条顺,调她做接待。员工培训正经教了斟酒倒茶的。
“茶八分,酒倒满,居身右,长幼序,嘴背客,轻放盏”
徐有仪看着低眉顺眼倒水的小孩儿,一下认出她来。
没有多说话,只是拿起她续过水的茶轻抿一口,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就是召开大会,然后是按稿发言。
徐有仪看着后排站着的那个女孩已经开始不厌烦的神色,并没念助理准备的稿,只简单说了“荣幸”“有意义”的套话。
等到那姜净作为学生代表念完稿,鞠躬的时候。
徐有仪第一个鼓掌。她知道,这小孩儿弯了腰,但脊梁没弯。
有意思。
徐有仪拒绝了在校外用餐的建议,表达出想要在学生食堂用餐的意愿。
学校的人应付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检查、参观学习,个个都是人精。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知道徐有仪此行的目的,格外关注那几个被资助的学生,特意给他们准备了免费的营养均衡午餐。
徐有仪一餐还算满意,她自然知道内情底细。有补贴的午餐自然是非常合算,可就算是加上补贴,穷学生依旧不觉得“特殊优惠”有多优惠。
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听到门外的学生在闲聊。
几个刚刚一同吃免费午餐的女孩子推推嚷嚷的开玩笑,照镜子,整理仪容。
姜净进来洗手,她们便停了嬉笑。
“姜净,刚刚那个徐总,好像很喜欢你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试探的问。
姜净是她们之中唯一一位被徐有仪询问过详细情况的学生,也是徐有仪做主把姜净从二等助学金提到一等的。要知道。二等和一等之间差了不少钱,而一等助学金原本是只给年级前一百名的学生的。
“随便吧,有钱可以拿就很好。”姜净顿了一下,关了水龙头,语气平淡的说。
几个女孩听她生人勿进的话,面面相觑,耸了耸肩,就走了,暗骂假清高。
姜净深呼吸,打开水,胡撸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命令:
“笑。”
镜子里的脸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姜净,你给我笑。”
镜子里的笑自然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