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月牙

时空仿佛在倒转,转得人眼花缭乱。每一个字都宛如虚弱的虫子,怎么也没力气爬进她的耳朵里。

什么叫“消除他的兰因”?萧元身上……怎么会有兰因?

他明明是南方人,就算曾经属于长老院,又怎么会和北方秘辛有联系?更别提他和传说中的沁里遗族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此时,郗灵说不清到底是萧元身上有兰因让她震惊一点,还是他从始至终为了兰因而来的“做戏”让她更震惊一点。

胖子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郗灵的脸色,想是对自己的这番话引起的效果很是满意,他不管不顾地接着说下去:“……总之,他们都必须在兰因日复一日的‘换血’下重获新生,很少有人能真正种好兰因,有机会见识到它的魅力……这小东西很挑剔的,只有受得住‘魂魄’折磨的人才能活下来,不过这也跟‘活死人’没什么区别了,他们中的多数人最后还是会在逐渐崩溃的神智里走向毁灭,愿意留下来的人很少很少——毕竟,谁会真的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活下去呢?到了最后,他们也许已经不是真的‘人’了,而只是被兰因那一头的宿主分割出来的一部分幻觉罢了。”

“被种下兰因的人若是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智其实早就被剥夺了,这倒也是件幸事。可若意识到了嘛……就很容易出问题了。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总有一些人企图摆脱兰因的控制,找回自己被消除的魂魄,可是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又怎么会知道怎么找回呢?他们所有的意志都受到宿主对兰因的选择,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他们至死也想不出来——所以啊,无非是白忙活一场罢了,最后,他们也会因为忧郁,恐惧和痛苦选择结束掉自己的生命,真是拼死也要自由啊。”

不知不觉间,郗灵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拳在了一起,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她力气用尽,没什么知觉了。

“这就是我们最麻烦的处境,你能控制他们的生,但是很难控制他们的死——当然,最好的办法绝对是不让他们发现这个秘密,永远也不要思考,不要想自己是谁,无忧无虑地过一生,不是很好吗?不过就是可惜了,总是有些人总爱搞破坏。”

他顿了顿,颇为头疼地说:“那个臭小子啊,装模作样了二十年,当初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有了兰因的痕迹,可是‘味道’却很微浅,我们推测那头的宿主已经死了,这种事情也倒是很常见。可我们把他救回来之后呢?真是又体贴又听话,还惯会哄人高兴的——就是脸比较冷,不爱说话。我们就这么用心地栽培他——是真的当成自己的孩子那样去栽培,就为了有朝一日他能不受兰因困扰,还特意将他送进长老院,年少时就给他赋了权。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望子成龙嘛,总是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平时就对他严格了些,谁知道,哎!”

他懊悔地锤了下腿,沉重道:“他居然潜逃了!偷走我们的信任,带着我们以前许多宝贵的古籍记载,潜逃了……害得我们仅剩的兰因之术差点完不成……”

“前些日子,你们来到南渊,和我们误打误撞凑到了一起。我们在地面上的人来报,说发现了那小子的踪迹,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跟在你身边,鉴于他过往的所作所为,我很担心呐。”

“你还年轻,履历不够,还没见识过什么叫做真正的人心险恶,自然分辨不了好人和坏人。你要记住,这个世上你所看到的人,也许并不是你真正的同类。因为你怎么知道你眼前站着的人不是谁的幻影呢?你怎么会知道他们其实根本只是一道可怜的影子呢?”胖子佯装好意地建议道,“不过区分起来也不难,只要给人服下对应的宿主之血就可以露出他们的马脚来——你也可以试试看,仔细观察观察你身边的每个人,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比如我就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本人如假包换。”

信息量太大,思绪都撞在一起的时候,郗灵面色是死寂一般的惨白:“……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让所有人成为自己的附庸,剥夺他们自由的灵魂为自己所用……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端着那双在背后“高高在上”的操纵戏偶的手吗?!

“怎么?”胖子吃惊道,“你难道觉得这个世上有太多碍事的人是件好事吗?”

郗灵冷冷道:“我倒看不出你有多‘不碍事’。”

听了这么呛火的一句话,那胖子也不生气,还是乐呵呵地说:“你还年轻,又那么幸运,很多时候被蒙蔽住双眼还是无知无觉的,很正常。”

郗灵:“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觉得我时不时被绑架、被人推着活活烧死是一份‘幸运’?”

胖子斜乜了她一眼:“愚钝,亏我刚还夸你聪明呢,年轻人。”

他总算把自己从王座上“拔”了出来,每走一步都要身边人仔细扶着才不会变成掀了壳的乌龟,他慢悠悠走到郗灵跟前,得意地打量着他的“杰作”,心平气和到甚至带着点儿慈祥的意味:“这么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对吗?”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好像心海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泡,也不知是什么将它煮了起来,她铁了心不让那人如愿,硬邦邦地别过头去。

“我是我父母的女儿、我朋友的朋友。”

胖子呵呵了两声,颇觉得好玩似的,又走了两步绕到她跟前,微弯着腰,歪着头对她说:“是吗……神女大人?”

郗灵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怎么,我戳中你心事啦?”胖子得意洋洋地一摆手说,“嗨,我都不拿你当外人了,你还跟我这么见外,这就说不过去了,对不对?”

郗灵嘴角绷得紧直,固执地重复着这句她已说过无数次的拒绝:“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哈哈哈……”胖子笑得直起了腰,“你比她想得还要执拗,哈哈哈,真想知道她见到你之后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哎呦。”

直觉像一条狡猾的毒蛇,明明逃得无影无踪,却还是在人心里留下了致命的粘液,挣脱不得,还会时时受到侵蚀,烧得人心千疮百孔。

那胖子似乎对她的沉默十分受用,他用了好大的神通才让自己的笑停了下来,像是为了彻底击溃她似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字道:“骗骗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连你自己也都信了——你哪来的父母、哪来的寻常人的生活,哪来的千金大小姐身份啊,真是傻孩子。”

“那小子为什么要接近你?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吗?我来告诉你,你就不想想,一个饱受兰因折磨的人,可能有健全的心智吗?他绞尽脑汁地像二十年前一样骗取别人的信任,让你放下戒心,就是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在我们身上,他想要得到他的身世。出于我们的疏忽,很不巧,让他得到了。而今,在你身上,他就想要解除控制,彻底消灭他身上的兰因。你想想看,他会怎么做呢?”

萧元的脸开始在她面前忽隐忽现,她想起了那些夜晚他“恐吓”自己必须告诉他梦境的内容、想起了他给自己下的那苍梧之毒,想起自己突然的“发病”昏迷,还有他为“救活”自己给出的药丸……

仔细想来,还真是自从遇见他之后,她才被扯进这些荒诞的事情里的。

那细长而又诡异的两条缝隙毫无征兆地撕开了,露出里面好似在闪动着的鬼火。胖子声音轻飘飘的,像一团终于呼出来的气。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你——你就是兰因啊。”

……

萧元忽然走上前去,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那人的脖颈侧。

“怎么?”褚晏问。

“死了。”萧元接过萧二自觉递过来的手帕,将五根手指全都擦了个遍,这才说,“不过不是‘自’尽的。”

一时众人还没听明白:“什么?!”

南风又将林逸尘的衣领扯开了些,见那淤青还很新鲜,而且和地方发现的麻绳相触的痕迹也是符合的。

萧元淡淡看了那死人一眼,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他身上有兰因,应该是兰因那头的人对他下达了命令,让他营造出自尽的假象。在他‘完成任务’回到营帐之后,用自尽来毁尸灭迹。”

褚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虽说我们都知道了兰因能操纵人的心智,可没想到这效力会这么……不留痕迹。”

“一般人看不出很正常。”萧元说。

“……那我们怎么办?人都死了,线索断了,我们上哪知道那俩孩子的去向?”

沉默了一会儿,新一轮的头疼又发作了,萧元艰难保持镇定,忍受了一会儿灼烧感,这才说:“把堪舆图拿来。”

就在玄彬领命出帐的时候,萧二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在萧元身后说了什么。

他动作不大,也没什么表情,可褚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变化……那好像是着急。

过了一会儿,玄彬匆匆将堪舆图铺在桌上,萧元扫过一眼,用笔勾出了几个位置。

疼痛让他的声音低哑了起来,他说:“这几个地方派人探个路,如有发现脚印等人为痕迹,立即来报。”

南风:“为什么一定是这几个地方?”

“直觉。”萧元把笔撂下,还是以往那副欠揍的样子,“爱信不信。”

南风还想说什么,却被褚晏拉住了。

“行了,既然萧兄说是这里,他比我们熟,那就听他的,你和玄将军先去吧。”

两人正拉开帐子往外走去,就听褚晏用一副“忽然想起来”的语气说:“对哦,差点忘了,小雨还不知道这回事,得给她提个醒,必须全军彻查——小兄弟,不知你方不方便帮个忙,跑个腿?”

看萧二双脚向下扎地的样子,他应该是不愿意的。

萧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默默捡起了地上的药瓶,打开吃了一粒药,甚至没就着水,是干咽下去的。褚晏看着都嗓子眼疼。

三人默不作声,气氛却在暗流涌动。最终,萧二叹了口气,也出了营帐。

帐内只有他们两人,看似无话可说了,两个人却都没有动。

良久,褚晏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似的,开了口:“……萧兄为什么对兰因这么了解?”

“相同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萧元回敬了他一句。

谁都知道这句话有多么“鬼”——这个世上到底有什么直觉能像“幕后黑手”一样,对一切突发的事情都能有几近“计划”一样的准备呢?

不过,褚晏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下去,和萧元方才一样,并没有就着水,因此咽得他很是辛苦。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过多试探,保持神秘才是正确的。临走时,褚晏只说:“她们不会有危险的,对吧?”

萧元没回答。

褚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句保证,他也没细究,合上营帐,还回了一片清静,就像自己刚刚并没有来过一样。

针扎一样的疼已经过去了,萧元再也忍受不住,跌坐在凳子上,摸到了自己满头的冷汗。

喘息了许久,萧二还没回来。他沉默地、意料之中地再次看了那已经死透了的林逸尘一眼,他清晰地知道,在林逸尘那被衣领遮住了一半的脖颈后面,有一道自己无比熟悉的“印记”。

那是一轮月牙。小巧而又清晰,隐隐还能透露出一丝雀跃,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萧元抬手,掀开袖口,露出他的手臂,目光依旧平淡地掠过某处。

他在自己手臂上看到了——那个刚刚在脑中浮现出来的、和林逸尘别无一二的、弯弯的、好像在笑的月牙,同那个人,其实是多么的相似。

“原来真的是你。”他释怀似的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