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中计

“你们都听说了吗?月底天要下红雨,这可是极大的不祥之兆!就连那个传说中的神女都被吓得慌,你说咱们要不要提前收拾收拾东西,将来要是哪天阎王来收人,咱们也好有个准备带个念想一块下去?”

“我呸!你这都是哪听来的晦气,还红雨,你怎么不说天上要下金子呢?我看把你脑袋削了当兜子称金子还差不多。”

“哎先别吵别吵,我这听说的怎么不一样啊?不是说南边镇国老先生的骨灰被北毛贼给偷了,所以神女才这么生气的吗?”

“你这又是哪跟哪呀?我要说呀,这八成呐是北方又打进来了,不然神女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发这么大的火?”

几个人沉吟片刻,觉得此言颇有道理,不禁两两点头,其中一人道:“你说得对,怪不得神女这么生气。我还听说,今早神女掌心一运气、‘啪’地就劈断了三捆柴!后厨这时候恰好绑来一头猪和其他野味给我们晚上加餐,你们知道怎么着?嘿!神女一巴掌就把那头猪给拍死了!”

周遭俱是一声齐齐的惊呼。

“我的娘耶……这还真是神力下凡了……”

身边一位满头毛躁乱发的小伙子说:“可不是嘛,神女这一身的神力,哪是我们这些凡人配提的?那些北秃子居然敢惹毛神女,哼,不自量力!只待我们神女修生养息之后,”他在原地气势汹汹地打了几个空气拳,“必叫他们屁滚尿流地爬回去!”

众人鼓掌:“好!”

小伙子被一圈的起哄砸得心花怒放,他登时起了架子,摇头晃脑的,致力于将神女的马屁拍到女娲也补不上的天边去:“要我说,神女不但神力不凡,人也长得好看极了。那天我经过营帐的时候刚好看到神女走出来,那浑身都是仙气飘飘啊,看一眼好像脚都轻了,地都快拉不住我了,感觉成仙还能传染似的。”

“哎,那你说,神女有咱们将军好看吗?”有人揶揄道。

小伙子脸瞬间红成了两颗番茄:“自、自然是都好看……”

众人“咦”了好几声,此起彼伏的。那小伙子看他们都使劲编排自己,立刻挺直了胸膛,据理力争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将军虽为女子,但是她英姿飒爽,风度翩翩,就算没有仙气,那也是仙女!她……她还很有原则,公私分明,待人虽然冷淡,却也是公正度人,可是神女脾气就很大,听说今早还掀翻了帅营呢……你老是推我做什么?”他不满地蹬了身边人一眼。

一道清晰的女声落了下来:“就是让你做好准备,负重十公里,没完不许回来吃晚饭。”

司幼安和玄彬不知何时从他们身后的营帐绕了过来,后者一副想笑却又不敢当样子。

众人立刻收起了东倒西歪,在一瞬间立正站好,齐声道:“将军!”

被当成抓包的小伙子脸上的血气仿佛已经冲到他的天灵盖了,他如今是整个人都红成了番茄。

司幼安复杂的神情落在他身上,修长的双眉一蹙:“还不去?”

这人便脚底生风地跑了。

“再让我听见有谁在背后乱嚼人舌根子,就不是负重训练这么简单了,当心你们的舌头。”

众人听完俱是默契地把舌头卷了起来,企图吞进肚子里。

司幼安:“还不快滚?”

于是几人像鹌鹑蛋一样“滚”了,谁都不敢回头看。

玄彬笑了起来,眼角的痣在他漂亮的眼睛旁跳动,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可是他刚刚夸你好看诶,你心就这么狠?”

她的目光像冬淞上的雪,扫过来时总能让人微颤:“你也滚。”

玄彬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个样子,忍不住弯起眼角,可又看她一脸想砍人的表情,绷足了劲儿才没笑出来。他一根手指虚虚地抵在唇上,示意自己闭嘴了,然后倒着走了几步才消失在另一个营帐外。

司幼安轻叹了口气,抬脚走向帅营。奇得是,帅营并没有被掀翻,也没有任何“骨折”的痕迹,而是干净整洁的,连果盘都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桌上。

而那个他们口中的“罪魁祸首”——郗灵,也没有发脾气,更没有气到一巴掌就拍死了猪。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握笔在誊写着什么。

司幼安刚走进去,连呼吸脚步都很轻,一颗心还没放下来,就听郗灵头也不抬地说:“来啦?快过来,你看看我这封写得怎么样。”

信上内容只扫了一眼,大致没看清,因为司幼安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她“嗯”了几声,答非所问地问郗灵:“入夜会冷些,你现在冷不冷?要不要先搭着毯子,我去拿——”

“哎呦,我的将军,你可行行好吧。”郗灵抱住了她的手,“这还没入冬呢,我倒先被裹成粽子了。若真要入冬了,我岂不是成了个球?”

反应很正常,说话也很正常。可是不知为什么,司幼安就是放心不下。

那天她刚接到楚雨的“通风报信”,急得连公务都没看完就匆匆赶去,谁知就看见郗灵神色阴沉地从萧元车上下来,任谁走过她身边也无知无觉,脸上乌云密布的,身后好像跟着一座城的雷。

可是第二天,她就恢复了往常,该说说该笑笑的,任何人的话都能接得下来,饭按时吃,觉按时睡,在南渊安营扎寨的日子里甚至比往常都要健康。

可司幼安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到底是哪儿不对呢?她也不说上来。

直到某天她训完三营往回走,正要去找玄彬商量事情,就看见玄彬和萧二在一营帐前说着什么,萧二当时在倒萧元的药渣。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缕电流穿过了她!她想起来了,那个不对劲的地方原来在萧元身上!这些时日,竟没看见过他来“骚扰”郗灵!

诚然,她承认自己看萧元很不顺眼,她继承了谢珉钦当时的偏见,觉得此人不怀好意,而且用心不纯——她总感觉萧元是想霸占郗灵的时间,好让郗灵运作在他股掌之中。

他的远离本让她松了口气的,却不知为什么,她如今比当初见他俩天天往一个屋里凑的时候还要闹心。

为此,她甚至去找了褚晏。

作为半个“监护人”的褚晏倒是心比海宽,挑着牙缝的菜叶子说:“吵架了呗。”

于是司幼安恍然大悟——是哦,郗灵那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气得脸都黑了,一定是萧元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不行,必须要狠狠教训这人才行!

司幼安沉着脸,手指却在“咔咔”地响。褚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待会要去做什么,他兜着笑,语重心长道:“小安啊,我劝你一句,少去管那皮猴的事。你越去管她,她就越不知天高地厚,她这性子啊,就该有人来磨一磨。在这事儿上,咱们还要感谢萧兄呢。”

于是在萧元帐内放臭虫的事作罢。

郗灵不知她在想什么,又将手里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觉有几个地方还是不妥,还得要修正一二才行。她郁闷地转着笔,把其中的几行划去,沾了点墨开始着笔。

司幼安琢磨着劝她出门走走,不要一整天待在帐内不晒太阳,正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帐外忽有一人来报:“启禀将军,目前南渊东部边境聚集了大量外来百姓,正在集体“请愿”,企图进城,但原因不明,还望下一步的指示。”

帐内的两人相视一眼,司幼安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西郊大营找玄将军,将此事也报告给他。”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百姓来?‘请愿’又是在做什么?难道我们动作太大了?”郗灵试探地问。

“先去看看吧。”司幼安裹了件风衣,见郗灵和自己一前一后地走,脚步又一顿,她本来想说“人多眼杂,不安全,你别去了”,可临到嘴边又蓦然想起褚晏对自己说的话,于是索性闭只眼把心一横,不管了。

边境线随着山脉的起伏波涛汹涌着,她们跟着指引的士兵往南渊腹地深入,来到两国结界处,郗灵还踮起脚尖遥望了一下,却只与尘嚣的黄沙打了个面照,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正满心疑虑之时,那领头的将士低着声沉沉道:“为了不让他们趁机混进来,我们只好先把他们隔绝开了——在这边,土坡尚未推平,还需当心些。”

他这话刚说完,郗灵就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脚崴了一下,刚好和他这句话相得益彰。

司幼安离她不远,像是知道她会不好好走路似的,眼都没抬就扶住了她。

郗灵讪讪地笑了一下。司幼安也勉强笑了一下,可她心中又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状的不安来,顺嘴问道:“玄将军行至何处了?”

“回将军,玄将军在西郊大营同萧大人谈论要事,说会尽快赶来,还请您多派些人手先行探查,他即刻便来。”

并没有什么不妥。

她在心中强行令自己清醒一些。最近,她也确实是提心吊胆太久了,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草木皆兵。

司幼安揉了揉眉心,吩咐道:“也是,你先去前卫抽一支护查队伍过来,注意要找些脾性柔和的,不要太莽撞,不要与百姓起冲突。”

“是。”那将士领命前去。

风将地上散落的几片枯叶卷落了起来,郗灵一脚踩上一个,玩得不亦乐乎。又走了几步,司幼安猛地止住,身形一震。

郗灵:“怎么?”

“……他是怎么知道萧兄的?”司幼安喃喃道,“林逸尘,原前朝虎贲军首领,现收编于第二军队长——他是怎么知道萧兄的?”

郗灵也一愣。

当初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矛盾,那些跟随萧元而来的几路人马——北境人,都是被单独安置的。而萧元又在东境庭院里深居简出,极少见人;同时南北是矛盾已经进入白热化,于情于理,两方人都不该凑在一处。

可是他们的第一、第二军——这是后来组编的队伍,均是由前朝散落在东境异乡的同胞召集而来的,和前一批进入集训的军队在时间和空间上是完全隔绝开来的!

那么,林逸尘作为一名纯种的南方人,又是最后一批被编进南方军的将士,按理来说是从来都不知道萧元的存在的——可是他刚刚怎么说出了“玄彬和萧元谈论要事”这样的话来的?

“有问题。”司幼安张开一只手挡在郗灵面前,“林逸尘很可能有问题,我们往回……”

她忽然噤了声。因为风的声音不对。

呜咽转化成了稀碎的咀嚼,在此起彼伏的枯叶打着地面的声响里,那本应出现的“边境”竟开始移动了!

像鼓着皮准备破肚而出的怪物,黄土的尽头怪异地波动了片刻,而后在风声停止的那一瞬间随之静了止。接下来,“怪物”从“边境线”里“钻”了出来,郗灵眯紧了眼,这才看清那是人。

佝偻着背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手指垂着地,膝盖的关节像是扭转了一圈,走起路来毫无规律可言,下地出腿完全随机,他们“走”来时,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郗灵在看见他们的第一刻时,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他们爬行的样子好像巨大的蝼蚁。

这些“蝼蚁人”不知吃了什么秤砣,就算扭曲了身体也要朝着她们而来。司幼安贴着郗灵凑了凑,手逐渐摸到腰上的佩刀,目光如刃,狠厉地环视他们一圈。

敌我数量实在是悬殊,她们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是身后的黄土居然在呻吟,有什么东西藏在了背后的林子里。

而眼前,蝼蚁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郗灵的第二个想法是:遭了,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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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加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