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别眨眼

这是一场掺着冬味的秋雨,颜语凉八点的时候醒了一次,昨夜折腾得晚,累的不行,脑子清醒片刻上下眼皮依然在打架。用最后一丝意识往祝君忱肩头歪,囫囵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外边的天色依然很暗。

祝君忱正支着头看他,见他醒了,抬手去戳他颈侧的一颗小痣,颜语凉抬手抹了下对方的眼睛,声音带着刚醒转的缱绻暗哑:“早啊。”

“早。”

“我不会睡到傍晚了吧。”颜语凉看了眼窗外,感觉外边灰蒙蒙的,很冷,转头往祝君忱怀里挤,贴着他。

“没有,刚过十点,”祝君忱拽住他乱动的手,笑道,“再动我要掉下去了。”

这话一出,颜语凉可不会乖乖听话,手一顿开始扑腾着把男朋友往外推。

被子里凉风四窜,刚还嫌冷的颜语凉现在不嫌了,一个劲地想干坏事。

祝君忱笑着拦他的手,实在拦不动了才往他那靠,把颜语凉抵在床内侧的墙上。

外头冷,他们都闷在被子里。

祝君忱锁着他,警告般:“别动了。”

颜语凉看着他的眼睛,缓慢眨了下眼:“我们玩个游戏,谁先眨眼谁输。”

祝君忱便不眨眼了,目光从他的眉梢落到他的鼻梁。

颜语凉望着他的眼睛。

十秒后。

颜语凉抬手捂住祝君忱的眼睛,自己猛眨好几下,又松开他,继续若无其事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祝君忱挑眉:“刚刚好像天黑了。”

颜语凉瞳仁轻动,依然望着他。

祝君忱竟从他的目光里瞧出些无辜来,忍俊不禁拥住他,在他耳边念:“言不言老师这么喜欢耍赖。”

“那又怎么了。”颜语凉与他肌肤相贴,“给你亲爱的言不言老师按按腰,按按腿。”

祝君忱听话照做,轻轻摁揉他的腰背。

*

中午已过十二点,他俩难得黏在一块儿赖那么久的床。

祝君忱起床下楼打算去做午饭,颜语凉还趴在枕头上怏怏地喊累,要再看会儿手机。

准备得差不多上来喊人的时候,颜语凉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满满地准备出门。

祝君忱去搂他的腰:“不疼了?”

“疼啊。”颜语凉说着,眼睛里却露着欢快的情绪,“走!吃饭去,吃完饭我要见个人。”

祝君忱:?

感觉像白月光回国了。

女人拢了拢围巾,却被小家伙拽得更乱了,她干脆把整条围巾丢给扎着两个翘辫子的小女孩。

颜语凉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用围巾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颜暖暖,女人瞧见他,脸上收不住的笑不断往外溢,嘴角那串不太明显的褶皱被笑意缓缓加深。

“妈妈。”颜语凉轻声唤她。

“哥哥!”颜暖暖闷声叫他。

颜语凉耳朵一痒,脑内竟不合时宜地响起祝君忱的话语。

他面色不改,抬手解开女孩脸上的围巾,露出她红润的、圆圆的脸,问:“干嘛呢?”

“躲猫猫!”颜暖暖答。

颜语凉捏她胖乎乎的脸蛋,目光轻柔:“让哥哥看看。”

颜暖暖不好意思地掩住唇,吃吃笑着靠向颜青。

“想妈妈没?”颜青把桌上那盘掐着时间端上来的冰激凌推给他。

“想妹妹没?”颜暖暖把口袋里一个鼻涕虫那般大的小猫摆件推给他。

颜暖暖今年八岁,是颜青五年前从资助的孤儿院领回来的孩子,非她亲生。

颜暖暖天生缺陷,是个兔唇,修复手术做了三年恢复得非常好。

颜青在上海工作,他们一家人每年见的次数很少,颜暖暖每天都惦念着哥哥,但是母子俩一个要工作一个要上学,而且颜语凉从小就习惯了母亲不在身边,所以小朋友只能每天划着日历数她来北京复查的日子。

颜语凉剜下一块冰激凌送进嘴里,香草味在舌尖散开。

好凉!好好吃!还是妈妈懂他!

颜语凉想,他今天早上在被窝里吵着要吃冰激凌,今天外头的最低温度都零下了,这个说法一出立马被祝君忱警告性地堵住嘴。

这样看来,祝君忱的年纪恐怕在他妈妈之上。

“最近有没有好玩的事跟妈妈讲讲?”颜青支着腮,外头清透的光扫在她的侧脸。

由于联系少,颜语凉也从没有刻意提,所以颜青并不知道他是言不言,更不知道他在昨天官宣了自己的男友。

颜语凉塞了一大口冰激凌,别冰得直皱眉,含糊道:“我交了个男朋友。”

颜暖暖正在挖小蛋糕吃,叼着勺子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颜青挑眉:“同校的?本地的?还是工作关系认识的?”

不知道啊,好像都沾点。

他继续含糊道:“你想见见吗?”

“突然见面?不给你的小男朋友多做点心理准备吗?”

颜语凉抬起手机发了个消息,垂眸说:“今天不见就得等个一年半载才能见了,他连奶奶都见过了,他可是颜语凉的男朋友不准紧张害怕。”

颜青也紧张,理正自己的衣服,轻声说:“我可是颜语凉的妈妈,我也不紧张,不害怕。”

这个咖啡厅离家不远,但刚刚祝君忱执意送他来,出门的时候他便问了要不要跟着一起见一下他妈妈,当时对方沉默一会说:“如果阿姨想见的话可以,但现在就不冒昧前往了。”

所以现在祝君忱正在车里等着颜语凉结束。

咖啡店门被很轻地拉开,服务态度极好的店员守在门口唤了声“欢迎”,男人身形高挑,礼貌地拒绝了对方要引他坐到别的位置的动作。

抬眼望向颜语凉那边,坦荡地迎着六只眼睛走过去。

颜语凉把祝君忱拉到自己身侧:“妈妈,这是祝君忱。”

颜青一听这熟悉的名字,打量着走近的男人,哑然片刻:“这……”

倒是祝君忱先牵起一个和善乖顺的笑,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或者别的表情:“颜阿姨下午好。”

颜青愣神,似是在仔细辨认,收拾情绪又恢复了属于长辈的温和,“你是祝小小啊。”

颜语凉没听清亦或者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颜青眼底后知后觉地惊喜,弯着眉眼看着祝君忱,语气熟络:“世界真小,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也在北京吗?”

“妈妈很好,在北京。”祝君忱从善如流。

颜暖暖吃完了一个蛋糕,目光流连在几个大人中间,没听懂他们在聊什么,听话地没吭声。

颜语凉也没听懂,他看向祝君忱:“什么意思?”

颜青提醒颜语凉:“你忘记了?以前在新湖的时候,对门的祝家呀,你们坐在楼道里看书,回家屁股上都沾一层灰,有阵子你们还经常去小区里的羽毛球馆呢。”

颜语凉一怔。

脑海里模糊的画面蜂拥般浮现。

他前阵子要把祝君忱和今辰好两个人拼起来,现在又要把眼前的这个人和曾经某一隅的记忆连起来。

触碰到他的目光,祝君忱抬起右手,腕口有一道小疤,国庆那阵子颜语凉问过这个伤疤的来由,此刻他偏头弯起嘴角重又提起:“猫猫无罪。”

颜语凉彻底想起来了。

那是一段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时光,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但望着祝君忱的眼睛,他恍然意识到,似乎并不是那样。

*

旁人一听颜青和颜语凉的名字都会很想当然地认为,颜语凉是跟他妈妈姓,但其实不是,颜语凉的爸爸也姓颜,他其实是跟他爸爸姓的。

如果四岁的时候颜家梁没有意外过世的话,颜语凉大抵会有一个无比幸福、无忧无虑的童年。

七岁,颜语凉记事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妈妈拖着行李箱来到了一户陌生的人家,那一刻他回过头,夕阳还没褪干净。

他的行李箱很小很小,装的东西也少,除了两套衣服就只有一盒拼图和一本童话书。

新的爸爸姓容,但颜语凉从来没叫过他爸爸,也没叫过他叔叔,妈妈和叔叔在一起似乎很开心,所以颜语凉不能告诉颜青,他很讨厌这个叔叔自以为是的样子。

新的奶奶似乎对他很好,总是给他几个硬币做零用钱,但颜语凉买了个存钱罐,他把妈妈和新奶奶给的钱塞进招财猫存钱罐里,然后抱着存钱罐想回家的路要坐几路公交车,要扔几个硬币。

他有个小手机,日日给奶奶发消息问公交车该怎么坐,但是奶奶哄着他,让他好好地过新的生活。

颜语凉只得乖乖听话,努力融入新的家庭。

他是十月份生日,按月份算他应该和祝君忱是同一届上学,但是就是七岁那一年,容叔给他办转学时疏忽塞进了二年级。

颜青那段时间忙没怎么注意颜语凉的学业,颜语凉也不知道他自己一年级才上一半就跳级了,他不理解这些,只以为是教材不同,来到新家庭也不爱说话,等颜青反应过来的时候颜语凉已经靠着自己啃书、自己问老师同学跟上了进度,将错就错也没事。

好不容易闲下来的颜青半蹲着抱住他,愧疚地问:“凉宝,一定很辛苦吧。”

颜语凉环住妈妈的脖子,没有吭声。

颜青抹了下眼角,拎着他全是勾的漂亮试卷夸着:“我们凉宝好聪明呀!像爸爸,比妈妈聪明多了。”

这个爸爸指的是颜家梁。

他上的小学很近,只要在楼下红绿灯口往南走一条街就能到,颜语凉小小一只,方向感倒不错,颜青只接过他两次就摸清了回去的路。

刚开始一个月颜青还能准点接他放学,可是渐渐的,妈妈越来越忙,他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等夕阳落下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一天睡前,他忽然跟颜青说:“明天我自己走回来吧。”

颜青最近很累,一听这话心坎又酸又软地塌陷,她钻进颜语凉小小的床抱着他说了很久的话,就像以前在知阳一样。

“就走这一段时间,马上妈妈忙完了肯定天天来接你。”

“好。”颜语凉靠在妈妈温暖、宽厚的怀里。

谁知,自己走回去是省了些在校门口等待的时间,但在容家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颜语凉敲了好一阵子的门,喊了好久的容奶奶也没人应,对门的阿姨和妈妈关系不错,告诉他容家奶奶去打麻将了。

“哦。”颜语凉便不敲门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楼道里发了会儿呆,半晌,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从知阳带过来的故事书慢吞吞地看起来。

这本故事书里的东西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不是他爱看,是实在有许多需要消磨的时间。

他以为容家奶奶是不知道他会提前一个人走回来才会不小心把他关在门外,没想到第二天颜青叮嘱过后依然如此。

一连好几天。

颜语凉坐在楼道里,感受着楼梯间的光线越来越暗,眼睛里的字忽而模糊起来,他意识到:或许容奶奶也是不喜欢他的。

对门的小孩也是自己走回家,偶尔比他晚一些到家,但总像是没看到颜语凉一样拿着怀里揣着的钥匙开门回家。

颜语凉总是在对方进门的时候盯他关门的动作,甚至恶毒地希望他也有一天会被关在门外。

“我忘记带钥匙了。”故事书上的泪点子被带着香味的纸巾抹干,那小孩的个子比他还矮些,挨在他身侧坐下来,递过来包纸巾,没问他为什么掉眼泪,而是问,“你想吃饼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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