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意穿过人行道，走向坐落于斜对角的榕庄会所。
北风扑来，扬起她乌黑的长发裹住半边脸，她抬手勾挂在耳后。黑色阔腿裤的裤管被吹得斜贴着腿骨。
地面上，风卷黄叶，仓皇奔逃。
十月下旬了，冬天快要来了。
她还没能找到地方安置爸爸。
橙意缩肩裹紧外套，加快脚步。
步入榕庄会所，拐进一条过道，迎面看见一个男人从另一头走过来，停在包厢门口，定睛细看之后，对她招招手。
是傅柏勋，她姐橙照美的男朋友。据橙照美说，他是衡城一哥，身家雄厚，是圈子里人人敬重的傅总。
橙意脚步顿了下，迈步走过去：“傅总。”
傅柏勋微笑：“来了。”
他忽然伸手搭在橙意肩上，轻拍一下：“不错，很准时。进来吧。”
他的手仍搭着她的肩，橙意脚步凝滞，僵硬地笑了下，微微侧身移开。
“傅总，您先吧。”
傅柏勋面色不悦迈步进去，走到上首位置坐下，然后摆了下手，示意她过去坐他身旁。
光线幽暗，偌大的包厢只他一人。
橙意站在门边，一颗心颤颤悠悠悬了上去：“……傅总，我姐还没来吗？”
傅柏勋的声音里有几分不耐：“是我给你介绍工作，找你姐做什么？”
三天前，橙意受四叔所托，找橙照美拿东西，与傅柏勋见过一面。
橙照美上楼去拿东西，傅柏勋与她闲谈，听她姐姐说她家境不好，学历低，手腕还有伤，姐姐挺心疼她，一心盼着自己发了财照顾她这个妹妹。
傅柏勋留了她的电话，说要介绍一份好工作给她。
这才有了今日的会面。
橙意寄希望于，这位大老板看在橙照美的面子上，真能帮她一把。
可眼下，橙照美并不在场，气氛幽暗怪异。
橙意拿不准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时进退两难。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傅柏勋手搭旁边椅背，“出来工作，这么小家子气可不行。”
橙意挪动脚尖，迟疑地迈开步子，走向阴影处，仿若走向深渊。
她隔开两个位置坐下，身体挺直，两手紧握在身前。
轻缓一口气，她让自己尽量冷静，从衣袋里摸出手机，状似随意地握在手里，按开屏幕看时间。
“傅总，您说的这份工作……具体是做什么呢？”一面点开好友沈燕芳的微信，快速输入，让她过来接她。
傅柏勋执壶倒茶，端的是四平八稳、胸有成竹的姿态：“江峤集团你知道吧，他家有位老总是我的朋友，他呢，想找一个私人助理……”
江峤集团？
橙意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那人的脸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黑色口罩遮面，一双狭长桃花眼，摄人心魄。
话犹未尽，包厢金铜大门被推开，一个男人出现在门边。
男人近一米九的身高，身着黑色冲锋衣，长裤包裹着的双腿健硕有力，如苍松一般。他黑色口罩遮面，逆光而立，气势迫人。
橙意怔忪片刻，呼吸凝滞，一颗心悠悠而上，悬在半空。
“丞总！”傅柏勋看清来人，挤出满面笑容，起身相迎。
江韫丞。
橙意心里浮现这个名字，望向来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她仿佛被烫到，立刻收回视线。
江韫丞：“傅总，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我们会所。”
熟悉的声音，橙意心头又是一颤，是他，没错了。
傅柏勋哈哈一笑：“丞总净开玩笑，我三天两头来，就差住这儿了。倒是您，神龙见首不见尾。”
助理李新跟在后面。几分钟前，就是李新告知江韫丞，橙小姐出现在他们会所，被傅柏勋带去包厢里。
“谁给傅总打的灯，黑灯瞎火，闹鬼呢？”江韫丞的语调似淬了毒的冰。
李新立刻抬手按下开关。
满室明亮，驱散阴影。
一直浮在橙意后背的冷意，悄然消散，她的肩膀轻轻下沉，不再紧耸。
她这才抬眼将眼前景致看个清楚。
不经意瞥见他的手，虚握成拳，腕间一枚腕表，表盘如黑金船舵，灿星点缀。
傅柏勋讪笑：“我自己调的灯光，喧闹惯了，图个清静。”
傅柏勋引着江韫丞往上首的位置去，江韫丞行至中途，忽然拉开一把椅子，正坐在橙意对面。
傅柏勋略显尴尬，空出了上首的位置，挨在江韫丞右手边坐下。
橙意抬眸，隔桌望去，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不偏不倚，不躲不闪。
她的目光顿时慌不择路，不知落在何处。只得望向菱格轩窗，窗外露台上竹影摇曳。
余光瞥见他摘下口罩，懒洋洋地折叠成块，放入衣兜。
傅柏勋谄媚道：“丞总包裹得严实啊，是怕小妹妹们见了真容，走不动道吧。”忽然，伸手一指橙意，“你看我这个妹妹，都不敢看你。”
江韫丞一手搭在桌沿，指腹轻击桌面：“外面脏东西太多，怕呛死。”
傅柏勋嘿嘿一笑：“可不是，今儿个外面风大，到处都是灰尘。”
“这位……是你妹妹？”江韫丞直视橙意，语调漫不经心。
傅柏勋神秘一笑：“这个妹妹怎么样，貌若天仙吧？这是给咱们江霖总找的私人助理。”
江霖是江韫丞的小叔。
傅柏勋提及此，一脸油腻猥琐之相。
一阵恶寒涌上来，橙意低下头，微蹙眉头，克制胃中不适。
只是这个低头的动作，只怕会被人——被他看作是害羞，思及此，又立马抬头，面上一派肃然。
江韫丞哂笑一声：“这个妹妹外表清冷，私下也许截然不同……傅总还真会投其所好。”
橙意脸上一阵灼烧，血液直冲上脑门。
江韫丞稍作停顿，目光又瞥向她：“不过霖总平均三个月换一次私人助理，这个……工作可不好做。”
傅柏勋连忙说道：“三个月的薪水就够……”忽然手机响起，他起身走出包厢。
李新也悄然退出。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室寂静。
谁也不说话。
先前橙意吹了冷风，沾染了寒气，此时忽然发作起来，她鼻腔一紧，捂在纸巾里打了一个喷嚏。
不多时，进来一位女侍者，询问丞总有何吩咐。
江韫丞温声道：“给这位客人上一壶热的柠檬红茶，再拿一条羊绒披肩。”
橙意抬眸凝视他。
在景回学院读书时，她是穷学生，隔周才舍得点一杯热的柠檬红茶，坐在窗边慢慢喝掉，那个茶一丝涩，微酸，清甜，几分香醇，暖融融的，能焐一焐她的心。
后来，她坐的位置对面，多了一个他。他点两个汉堡，一杯热的柠檬红茶，一杯冰可乐，陪她坐上半天，看她在本子上画画。
侍者离开，江韫丞的脸色重又降回冰点。
橙意并不碰桌上的茶。
如今她已经不在外喝饮品了，一杯能抵她一个小时的薪水，不如开水划算。
橙意说：“谢谢，我现在不喜欢喝这些了。”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握门把手，她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我给的，你不喜欢，你就喜欢那些垃圾，你还真是个妙人。”
橙意后背一僵，浑身微微颤抖。
她喜欢给傅柏勋当妹妹，喜欢给江霖当私人助理，她喜欢受人轻薄侮辱。
他是如此看她的。
也好。
橙意用力打开门，一语不发，就要往外走。
“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江韫丞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倒在地上，发出“咚”的刺响，震在橙意心上，“怎么，他不照顾你，你要出来做这个？”
一阵眩晕，橙意握着门把的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她用力撑住。
“如果你跟谁都可以，不如跟我。”
橙意胸中涌起怨怒，横亘在胸口，黑沉沉的一团。
她终于转过身，面上恢复清冷：“对，我跟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刺出来的剑又扎回在他身上。
“你不就是要钱吗？”他语速很快，如利刃出鞘，一剑封喉，“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橙意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不知道什么话最狠，只是到这一步，她全部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橙意迈步出去，大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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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