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打在脸上时,夕望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微微发烫。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热。书店活动区挤满了人,空调显然已经超负荷运转。她坐在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长桌前,眼前是蜿蜒到门口书架后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她的书,封面上烫金的《勿念》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夕望老师,今天是我的18岁的生日,可以给我写一段祝福吗?”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把书推过来,眼睛里闪着光。
“当然。”夕望旋开钢笔,笔尖落在扉页上时忽然顿了一下。
岁岁美好,年年开心。
十八岁啊。
她二十四了,研究生读到第二年,出第二本书,办第一场签售会。时间像是被按了加速键,快到让她偶尔会恍惚,她这算是在同龄人中比较成功的类型了吗?
签完第二十本时,她抬眼瞥了瞥角落里的空椅子。
爸爸说会来的。
手机在桌下震动了一下。她趁着递还书籍的间隙快速瞥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签售会顺利吗?你爸在路上了吧?”
夕望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位读者已经站到桌前。是个戴着细边眼镜的男生,说话声音很轻:“您的上一本书我看了三遍,特别是结尾那段关于记忆的描写……”
她微笑着倾听,适时点头,在扉页上写下祝福的话。所有的动作都流畅得体,这是她在镜子前练习过很多次的模样——年轻作家该有的模样:谦逊、专注、对读者充满感激。
老爸从A城大学开车过来,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应该就能到。这些年他和妈妈很少回来,所以这次她还挺期待的。
“夕望老师,”书店经理小林凑到她耳边低语,“要不要休息十分钟?已经签了一个半小时了。”
她摇摇头:“没关系,别让大家等。”
队伍又往前移动了几个人。她的手腕开始发酸,但心里某种情绪正在膨胀——一种真实的、近乎眩晕的满足感。这些人是为她而来的。他们读她的文字,在故事里找到某种共鸣,现在他们站在这里,把书递给她,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交接仪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电。
瞥见屏幕上“爸爸”两个字时,夕望几乎要松一口气。她举起手对眼前的读者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侧身接起电话。
“爸,你到了吗?我在——”
“夕望。”夕父的声音打断了她。那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扁了,“签售会……老爸可能去不了了”
夕望好似听到电话那头隐约有警笛声。很遥远,但清晰。
“什么?”
“爸爸在C市的老朋友老江和他夫人”夕父顿了顿,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车祸。在高速上。人……已经没了。”
“好,那你注意安全”
也是没办法的事....
电话挂断了。
夕望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变暗,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聚光灯依然打在脸上,那热度现在变得渐渐有些让人烦躁,像某种公开的灼烧。
夫妻二人都没了啊....
也不知道他们有孩子吗...
也许是职业的缘故,夕望天生就有着敏感的内心,此时人声鼎沸的场地,她安静的为那对夫妻的孩子而伤心
“夕望老师?”小林经理担忧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向等待的队伍。那些期待的脸,那些捧着她的书的双手。就在刚才,这一切还意味着全世界。现在它们忽然褪色了,变成了舞台布景,而她站在台上,忘了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抱歉。”她站起来。“我们休息30分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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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出租车里,夕望盯着窗外耀眼的灯光快速交替,愣神
直到司机出声提醒
“不好意思”
她打开钱包,付钱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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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望推开家门,夕父端着饭菜正好出来。
她撇了一眼桌上的书,接过饭菜略带孩子气的抱怨
“不是说不用买吗,你女儿这有书店赠的,拿就是了”
“这能一样吗?!”夕父解开身上的围裙,拉着女儿坐下笑着反驳。
“你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去书店多买几本给她带回去,怎么说也要支持女儿的销量不是”
“亲签会顺利吗?”
“对不起,爸爸没去成。”
夕望的心里渐渐涌入一股暖流,接过爸爸递过来的笔,翻开扉页开始写
“挺顺利的,人特别多。”
“对了,江叔叔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夕望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写,边写边问道
“不在那边多留一会儿?”
夕父提起这事,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发生的太突然了,研究所那边的研究没法耽误,我赶着回来,咱们爷俩吃顿饭,爸爸今晚就走了。”
夕望听到这话也不意外,像是习惯了似得,把签好的书推到夕父面前,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口菜
“怎么会突然发生车祸呢?”
“应该是意外了,本来他们是准备回去接江励来a市上学的”
江励。
“这孩子也是可怜,如果不是我这边急着回去...那孩子家里亲戚关系复杂,真心待他的人不多...”
“他才16岁”
接下来是长久地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清晰可闻。夕望看着茶杯里向上升腾的白汽,渐渐在空气中消散。她忽然想起亲签会上那个女孩的十八岁。有些人希望永远停留在那个美好的年华,而有些人,是被迫永远被关在那个年纪的。
把爸爸送走,夕望独自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在《勿念》终稿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所有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所有熄灭的都是为了在更黑暗的地方发现光。
有些自以为是了。
夕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