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没有对眼前的仙家灵气流露感到好奇和惊讶，他平静地看着门楣上的灵纹，率先抬腿走了进去。
莫念安和他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位灰袍老者拄着藤杖，晃晃悠悠地从梅林里面踱了出来。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眼神还带着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哟，小念安回来啦？”顾长老用藤杖虚点了一下莫念安，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山下的糕点吃够了？回来有没有给我带点？”
“顾长老！”莫念安点点头，显然已经很习惯对方这个模样，笑着行了个礼，“带了带了，云婆婆特意给您备了一份，都在我的包裹里面！”
“这还差不多。”顾长老笑眯眯地捋了捋白胡子，目光才不经意间看向萧尘身上。他眯着眼睛歪了歪头，“这位俊俏的小道友是……？”
就在他目光触及萧尘的眼睛时，顾长老那不着调的声音都被拉长：“这位俊俏的小道友——是——”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就截然而止，整个人怔在了原地，手中的藤杖“嗒”地一声，轻轻磕在了青石板上面。声音不大，却由于周围的骤静而格外清晰。
那双总是含笑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涌起什么惊涛骇浪，是快要溢出来的欣喜，紧接着又是一种近乎酸楚的欣慰。
五百年一晃而过，沧海桑田，顾长老不禁发出感叹。
他的鼻尖不争气地一酸，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太丢人了，他想。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耸动，开始撕心裂肺地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实则是为了死死捂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将那不合时宜的泪意狠狠憋回去。
“顾昀，”一个带着揶揄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这是……风沙迷了眼，还是你这红梅邻的灵气太过呛人？”萧尘勾着唇，低头看着他说道。
顾昀：“……？”
他动作一僵，随即用那双枯瘦苍老的手，胡乱在眼角用力抹了一把，再抬头时，脸上已迅速挂回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和玩笑的神气，只是眼圈还残留着一点不甚明显的微红。
“咳，人老了，不中用了，见点风就受不住。”他嘟囔着，害怕被莫念安看出什么，转头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想像往常无数次那样，伸出手去拍一拍少年那被山风吹得翘起几缕的柔软发顶——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这十几年来他总觉得熟悉，原来是早已经有故人之姿。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些发丝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他的手上。
是萧尘。
顾昀的手指在空中顿住了。他心中微叹，又觉好笑，更有一股深切的欣慰弥漫开来。他极其自然地将那抬起的手转了方向，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莫念安的肩膀，力道温和。
“好孩子，平安回来就好……”
然后，他猛地转向萧尘，一步跨到对方面前，没收力气、结结实实的往萧尘的肩上一拍。
见萧尘没什么反应，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满脸慈爱地看向莫念安：“哎哟，小念安呀，你这趟下山，可真是……太给我惊喜了！”
莫念安被顾昀这过于用力的温情和突然卡壳的停顿弄得一怔，他抿了下唇，还是扬起惯常的笑容，侧身介绍：“顾长老，这是萧尘，是我在山下遇到的……”
“我知道我知道！”顾昀立刻抢过话头，声音激动，目光忍不住在莫念安和萧尘脸上来回打转，“我和萧……萧小友……这样称呼可以吧？”他像是临时找了个称呼，语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稔，依旧激动：“哎呀，真的是……真是好久没见了，上次和你见面怕不是得有好几百年……”
话一出口，见萧尘没什么反应，顾昀自己先僵了一下，随即猛地咳嗽起来，白胡子乱颤：“咳！咳咳！瞧我这老糊涂说的什么话！是好久、好久没见到像萧小友这般出色的年轻人了，一见如故，一见如故啊！感觉像是认识了几百年那么投缘！哈哈哈！哈……”
莫念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向顾昀：“……见面？”
莫念安：“……”几百年？
随即他看向萧尘，眼睛微微睁大，眼神里面充满了困惑和不解，问他：“你昨晚不是和我说你上个月才十九？”
那你们怎么会几百年没见过？
莫非他被骗了！！
十九岁？
就拥有化神期修士都难以企及的恐怖神识？能对方圆几百里的气息了如指掌？还可以对顾长老名讳的随口道出？
以及昨晚石阶上，寒冰刺骨时暖意从深处散开，那个令人心悸，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拥抱，还有肩脊依偎，手腕相触，同床共枕……
一切都是在欺骗他的吗？
原来破绽早就无处不在，密密麻麻，只是他一直选择视而不见，用“一见如故”、“天赋异禀”这样苍白的理由来自我安慰。为自己也为对方开脱，自欺欺人地享受那份莫名的亲近与安心。
哪里有什么一见如故，哪里有什么似曾相识，哪里有什么宿命般的亲近挚友，他不过只是被萧尘耍得团团转罢了！
一朵初秋的梅花被风卷落，打着旋儿，缓缓飘过他眼前，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地。
就像手里虔诚捧着的以为触手可及的月亮，在湖面的涟漪上才发现是镜花水月的倒影。
他早该意识到的。
那轻飘飘下坠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醒目的、讽刺的裂痕。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向萧尘，那双总是清澈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困惑、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慌乱。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有被骗过，但是这次他是不是反应太过激烈了？别人怎么骗他其实他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他总会留个心眼，甚至在事后一笑而过，可这次他差点就沉溺进去了，他几乎毫无保留，差点交出了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更深的情感……
“萧尘，”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骗我……很有意思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顾昀脸色“唰”地白了。他懊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巴掌，然后当场掘地三尺把自己当成一株不会说话的红梅，都是自己这张破嘴！
他满怀歉意地看向萧尘，那眼神里写着“萧尘我对不住你，所以我要先滚了”，然后脚下像抹了油，毫不犹豫地一拧身，仓皇地、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钻回了来时的那片红梅林深处，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片被惊落的梅瓣，还在空中无力地打着旋儿。
萧尘静静地站着。心口像被最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泛起一片尖锐而绵密的疼。那疼不剧烈，却丝丝缕缕，渗透进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一切都很安静，连风也停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萧尘向前迈了半步，动作很轻。
他没有去碰莫念安，只是抬起手，指尖悬在莫念安眼前——那里，因为情绪激动而沾染了一点湿润的痕迹，或许是从眼角溢出的，或许是山林的水汽。
莫念安看着他的靠近，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几乎是出自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萧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被莫念安的后退感到急切，他伸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将那一点湿意拭去，犹如蝴蝶振动翅膀。
带着难以言喻的珍惜和小心。
“念安，我没有骗你。”
我们念安第一次付出真心就受到了欺骗！萧尘这小子能解释清楚然后把人哄好吗？我们一起期待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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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