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初龄自己洗完衣服,电风吹声音响起时江上涵哭差不多了,她从回忆中抽离,意识到自己除了泡了个开水外什么都没干,完全不足以为自己弄脏他的衣服买单。
她跟在颜初龄身后进房间,看他把吹风机从蓝女士的主卧抽屉里取出来,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你跟着我干什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么粘人?”颜初龄笑话她。
“我来吹吧?”
“哭够了?心情好点了?”
“嗯。让我来吧。”
“你出了力等下还要出钱么?”
“当然,我闯祸我负责这不是应该的?”
“有担当,”颜初龄夸她,把吹风机摁掉递给她,揉了揉她的发顶,“眼泪别掉我衣服上,我发现了跟你没完。”
“不会!”
颜初龄于是将吹干衣服的任务交给了她,江上涵站在书桌边吹衣服,颜初龄坐在客厅沙发里看她,她背对他站得笔直,穿一件浅灰的低领内衬,配一条修身的牛仔裤,样式简单,穿她身上却有种高级感。
他偏头看一眼她搁在沙发上的外套,一件深灰色宽松羊绒外套,排扣整整齐齐,看着保暖,挺好。
江上涵站二十分钟累了,但衣服没全干,颜初龄看她换了几次脚受力,搬了把椅子给她。
“我想念家里的烘干机了。”
颜初龄对她说:“辛苦了。”
她扯出一个假笑来,客厅里她的手机响了,她探头看了一眼,“我去接个电话。”
江允晴电话,她按了接听,“你到遥吾了?”
“已经在酒楼了,婶婶叔叔爷爷奶奶都在呢,就是没见你人。你到哪儿去了?”
“哎,别提了,我把橙汁泼到颜初龄衣服上了,在他家收拾残局呢。”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说:“手洗?”
“他说不能机洗,”她“呵”一声,余光往屋里瞥了一眼,“可金贵。”
“蔻蔻一会儿要拍照了,你们快回。”
“好,我尽量。”
电话挂断她回房间,吹风机声音已经停了,颜初龄说干得差不多,让衣服晾一晾。
他回客厅,坐沙发上玩手机,江上涵坐在他搬来的椅子上给江允晴发消息,手上打着字,忽然想起颜初龄那副好身材,面对江允晴的聊天框,她为自己刚刚的激动和亢奋感到羞愧。
她很想对姐姐说:我现在已经深度认同你的眼光了,颜初龄真有料。但这话和夸赞贴心不同,这已经小小涉及**了。
尽管她和颜初龄并没什么,也不可能有什么,但成年男女独处一室他还光裸上身,这本身就是不得已且难辩白的。
如果她暗恋的男人——她想到了颜子述,心一沉——她喜欢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是她和颜初龄现在的光景,只怕她也不相信两个人清清白白。
她决定把对颜初龄的称赞藏在心里。
颜初龄穿了衬衣穿外套,两个人抓紧时间去商场买毛衣。遥吾不大,就三个大商场,住建局宿舍附近就有一个。
“开我的车吧?”
“买好了?”
“是的是的,挑了很久!走,坐我爱车,给颜老师展示一下我的技术。”
颜初龄说“行”,又问:“你那手臂没留下后遗症吧?”
“好得很!”她张开手臂抡了几圈,“行动自如。”
“不错。”
两人去停车场,颜初龄一眼看见那辆乌黑锃亮的新车。江上涵拍拍车顶,“怎么样?”
“不错,会挑。”这款刚出时他朋友问过他要不要,但他通勤那辆还没腻,加之这款车性能和外观虽不错但也并不突出,没有特别吸引他的地方,想想算了。
“我姐给我看的,她眼光极好。”江上涵说。
颜初龄眉尾微挑,“是吗。”
“当然。”她还看上你了呢!你说是不是眼光极好呢!
她替他拉开车门,“颜老师,请。”
颜初龄接受邀请,煞有其事地整了整衣领,手扶衣襟伸腿坐进副驾驶。
江上涵把门关上,小跑从车前头绕过去,跟他专职司机似的。
卖男装的店不多,商场二楼,在一众女装和童装之间,有几家男装店夹缝生存。两人进店,老板对他们说了声:“两件八折、三件七折,全场特价,喜欢就去试试。”又起身走过来,“给老公买新衣服?”
“他不——嗯,对。给他买件新毛衣。”
老板引她到毛衣专区,“都在这里,喜欢可以试试。不过你老公这么人高马大要穿大号的,你挑中哪件我给你找。”
“好的,谢谢。”
江上涵拣了几件摸了摸,手感远远比不上颜初龄自己那件。她翻看一眼价格,也不值这个价,抬头对颜初龄低声说:“要委屈你了初龄哥。”
颜初龄上一次逛实体店是在大学毕业时,他和褚敏疑两个人为了面试去买西装,再逛街的情绪有些微妙。这家店不大,过道拥挤,他只能挨着江上涵站。
这时他微微俯下身,试了试衣服的手感,“确实质量一般,将就将就吧,一会儿就回浔州了。”
“有看上的吗?”
颜初龄压根儿也没在挑,“不是你帮我挑吗?”
“噢,那好,”她挨个抽出来看了看,挑了三件,“老板,这三件,拿大码的给他。”
颜初龄进试衣间,江上涵坐沙发上等他。他三分钟后出来,还穿着他那外套。
江上涵站起来,“怎么不换呢?”
“换了,试过了,”他把刚才试过质感最好那件递给老板,“就这件吧。”
“一件吗?”老板接过他递过去的毛衣开始折叠,“两件八折,三件七折,这两件可以一起带啊。”
“不用了。”
江上涵盯着他,“你是不是没试?为什么不走出来看看?”
“不习惯。我自己在里面看了,合适。”
“毛病,”江上涵心想试衣服不就是要穿上走出来,让姐姐妹妹的帮忙看看有哪里不对吗?她不理解颜初龄这个“不习惯”,“你换上我给你把把关啊,旁观者的眼睛可以看到你看不到的地方!你再去试试?”
“再去赶不上合照了。”
“不差这点时间,你可是蔻蔻的救命恩人,她肯定要单独跟你拍,你去试给我看看呗。”
“不去。”
“去!”
“不去——”
“哎呀,”老板怕两人在她店里闹了不愉快,赶紧出来打圆场,“你老公这身架子这么好,人又这么帅,穿什么都好看的,你看看这衣服,款式、版型都不赖吧,他穿一定好看的。”
这是江上涵没想过的角度,闻言熄了火,打量颜初龄的脸、肩膀、胸膛和腿,笑了,“好像也是哈。那不试就不试了。”
颜初龄露出一个“你才发现”的表情,她冲他嘿嘿一笑,“帅的帅的。”
老板一看劝架成功立马趁热打铁,“这两件版型也很好啊,这颜色又稳重,很衬你老公的,一起带更优惠!”
江上涵问颜初龄:“你喜欢吗?”
“一件就够了。”
“那回去多感受一下我们的衣服,”老板拿纸袋将衣服装进去递给江上涵,“我们是连锁呢,大牌子,在遥吾这边卖很好的,喜欢常来啊。”
“好的,谢谢。”
“这边付款。”老板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鼠标点了几下,收款机亮了。
江上涵掏手机扫码,“好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欢迎下次光临。”
颜初龄跟着江上涵走出服装店,江上涵让他在车上把毛衣穿上,直接去酒楼。
“确实好看。”
“多谢涵涵妹妹。”
江上涵一个冷颤,“咦惹,你别这么叫我,怪恶心的。”
颜初龄聊起:“这老板会做生意,对着你一口一个你老公,愣是不跟我这个穿衣服的说话。”
“那家店开挺久了,小时候我妈带我买衣服我就见过那个老板,那时候她很年轻呢!”
他要聊的不是老板,是“老公”,但她不接茬。
颜初龄不说话了。
*
两个人刚踏进酒楼就被蔻蔻爸妈拉走,“就等你俩呢!”
蔻蔻在休息室里,伴娘伴郎都在,见他们俩来,纷纷起身叫人。
“上涵姐!”蔻蔻冲过来将她抱住,“你怎么才来啊。”
“这事怪你,她们说接你的车到了,我着急去阳台看,结果橙汁撒你初龄哥身上了,我俩处理了下。”
蔻蔻看一眼颜初龄,“又是你闯祸初龄哥收拾啊。”
“谁跟你说他收拾!我收拾的好吗?不信你问他!”
颜初龄接过伴郎——蔻蔻弟弟递来的烟,他要给他点,他摆了摆手,看了看江上涵,对蔻蔻说:“你上涵姐斥巨资收拾的。”
“你看吧,我说我收拾的!我已经不是那时候只会大哭大叫的江上涵了好吗?切记!”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蔻蔻亲昵贴着她,“上涵姐谢谢你,我好喜欢你送的礼物。”
江上涵拍拍她的脸,“你喜欢就好。”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她牵着蔻蔻的手,视线郑重落在她的头纱上,凝望她的脸和婚纱,从前那个穿着小花裙跟在后面喊姐姐,大哭着要她们跑慢点的小妹妹都要嫁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抚着她的手,“我们蔻蔻真好看。”
蔻蔻说当然。
又说:“上涵姐,你和子述哥的事我听说了。他真是个混蛋。对这样的人你就不要留恋也不要为他难过了,我们这么聪明漂亮可爱的涵涵姐一定会遇到比他更好千百倍的人。一会儿我把我的捧花扔给你!”
“哇,那好呀!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个廉州的帅小伙,我感觉你们音乐系的帅哥好多啊。”
颜初龄这边聊得正酣,听见这话眉一拧朝江上涵看过去。这玩笑他不喜欢。
江上涵察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转头看见颜初龄盯着自己,她小小瞪了他一眼,“怎么了?不行吗?我单身,我不喊你叔叔,想谈帅哥,谈几个,怎么谈,那是我的自由。”
出轨的是你侄子,我又没错。
蔻蔻也把对颜子述的怒气转移到颜初龄身上,附和说:“就是!这是我姐的自由!初龄哥你该盯的另有其人!”
“你单身,你不喊我叔叔,”颜初龄缓缓重复她的话,“随便你谈。”
新郎被蔻蔻爸妈叫进来跟颜初龄认识。
对方二十九,比蔻蔻大了六岁,模样端正,进来跟江上涵也打了招呼,哥哥姐姐喊得热络,也很健谈。在屋里同颜初龄坐了许久,越聊越相见恨晚。
“你老公怪能聊的。”江上涵对蔻蔻说。
“他不能聊也得能聊了,”蔻蔻跟她分核桃吃,“我爸妈说了,别人他可以不应付,但颢颖哥和初龄哥一定要好好招待,没有他们他就娶不到我了。”
说完两个人忍不住笑起来,江上涵问:“那他知道是我们把你架上去的吗?”
“知道,我说了。”
“他刚喊姐姐也挺热情。”
“你可是我姐姐啊,天天陪我上下学、帮我赶狗狗、跟我一起坐小卖铺前面吃辣条的姐姐,我是那种记打不记吃的人吗!”
江上涵点头,“也是。你柯珂姐呢?”
“哎,”蔻蔻起身四处看看,“她上厕所怎么还没回?”她拿手机看了眼时间,“这去了起码半个小时了!”
江上涵半个小时前给柯珂发的“你到了没啊”她都没回呢,给柯珂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这在自己老家,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算了,我去找找她,你自己坐会儿。”
“好好,别在厕所睡着了。我也好想上厕所啊,还得等仪式完了换敬酒服才能上!”
江上涵笑了下,“婚礼嘛,不就是这样麻烦吗?”说完起身出去了。
她去卫生间找了一圈没人,从卫生间出来时却被走廊那道背影吸引了目光,那背影她太熟悉,只是停顿一下,还来不及走,那人便回头把她捉住了。
“涵涵。”他大步过来,没走两步又一个急刹车转身回去。
江上涵本来想跑,但看到他那张脸停了脚步,他一个回旋跑了的动作还有点滑稽。她走过去,他捂着脸转身,她凑近看,把他手从脸上拿下来。
鼻青脸肿具象化了。
“你怎么成这样了?挨谁打了?”
颜子述垂了垂眼,要往她身上靠,她往后退一步,“你别挨我。”说完转身走了,她管他这闲事干什么,他被人打死都跟她没关系。她有些感谢颜初龄,他叫她刚刚尽情哭,哭够了,现在的情绪就没那么浓烈。
颜子述拉住她的手颇委屈地喊“涵涵”,“柯珂打的,我一下没还手。”
啊,柯珂原来干仗来了。江上涵心想自己怎么把这茬忘了,柯珂回来那天就说要去颜子述家里砸门,结果找上门后发现颜子述很长一段时间不住家里了,她说以后见一次打一次。江上涵在心里“嘶”地一声。她试图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扯出来,没用,“我又不是医生,你拉我没用,撒手。”
“我知道是我的错,她打死我都活该。”
“那你拉我干什么呀!我们分手了!分手了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你这么拉着我就是骚扰了你明白吗?放手啊,不然我也揍你!”
“那你揍吧,”他眼泪就那样淌下来,“揍我也好过你不理我。”
江上涵的心一下就软了。在看见他这样痛苦懊悔的一刻,她不觉得快活,她只觉得心疼。他从前也有过这样撒娇的时候,他用全部积蓄给她买一件昂贵的并非刚需的大衣,可在下了班之后只是钻进她怀里要她夸夸他,说今天老板骂他方案该进垃圾桶,说他没本事,说不会留用他。
回忆一桢桢飞快地涌入脑海,占据她的思考,吞没她的平静的心绪。她像是再一次被卷入了无法自救的汪洋里,汹涌的波涛推着她又压着她,她根本看不清前方。
颜初龄的法子也没那么奏效。
她还是很崩溃,崩溃到想要抱头痛哭,挣扎到想要原谅他,去坦然地眷恋地拥抱他们美好的曾经。
“可是子述,我们真的结束了,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这样强留我也很痛苦。”她对颜子述说。
颜子述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知道”,接着喃喃重复两遍,将她拉进了怀里,两条手臂箍紧如同焊铁,任她怎么推拒都不退半分。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里没有别人,江上涵没法求救,只能好声好气劝他放手,他就是不肯听,无奈叹气,“你先去诊所看看好吗?或者拿冰块消一下肿?”
“不去。出了这里你就跑了。”
“行,那就站在这里好吧,饭也别吃了,婚礼也别参加了!”
她这话说完颜子述在她头顶呜呜哭了起来,“本来我们这时候也要结婚的——涵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好难受——我恨不得阉了自己——”
“不至于不至于啊!”江上涵吓了一跳,她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阉了你更要后悔的,咱还有大半辈子呢,别对自己这么狠。”
“咱?你原谅我了?”
江上涵闭了闭眼睛,“我的意思是你还有大半辈子要活。你放了我吧,我好饿——”
她话没说话,一道语气平稳极具威胁的男声传进来——
“颜子述,我给你两秒钟,你给我把手放了,不然我把你从这扔下去。”
江上涵侧头,看见颜初龄和季颢颖从楼梯上走下来。
颜初龄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她有救了。
颜董:阴魂不散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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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30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