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一夜清宁,是风雨将至前最后的温柔。
晨雾自云海谷底缓缓升腾,缠绕静思崖青竹千竿,薄薄一层湿白雾气笼住整片崖台,将竹舍衬得隐于世外、不染尘嚣。晨间天光清透柔和,透过竹窗落进屋内,抚平了昨夜所有缱绻温存的余温,只余下一室安稳清淡的药香。
赤佑一夜安睡,气色较之昨日好了些许。
面上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般的死寂单薄。长睫安静垂落,呼吸绵长平稳,经脉间躁动的残余药力被夜色与温养彻底压稳,妖力虽依旧枯竭虚弱,生机却是一日比一日稳固。
他指尖犹有余温,是昨夜久久相握、迟迟未散的暖意。
天光微亮时,慕思衍便已起身。
他未惊扰榻上人安睡,独自走出竹舍,立在崖边青竹之下调息吐纳。夜风残留的微凉浸着晨间雾气,拂动他素白道袍边角,肩头旧伤已结痂稳固,小臂毒素彻底清退,连日透支的灵力也徐徐回归平稳。
可他眼底的沉静,却从未松懈过半分。
后山越是安宁,前山的暗流便越是汹涌。
一夜之间,宗门风向早已悄然变化。
昨日会审落幕,众人尚且感念血战实情、惊叹赤佑舍命护众的赤诚,心底尚存愧疚与动容。可经过一夜发酵,守旧长老的隐晦态度、执事们的私下非议,悄然主导了宗门舆论。
恩情被渐渐淡化,成见被悄悄重拾。
许多弟子原本中立观望,经旁人再三挑唆,心思渐渐偏移。
他们开始刻意遗忘那场荒庙死战、遗忘自爆绝境里的以身相护、遗忘这名妖族数次不顾性命护住满堂修士的恩情。
心底根深蒂固的正邪壁垒,终究还是压过了转瞬即逝的动容。
天刚破晓,前山已有弟子私下议论纷纷。
辰时刚至,三道青色弟子衣袂,已然踏着山道云雾,径直往后山静思崖而来。
皆是内门资深弟子,修为不低,心性守旧,素来恪守古训、盲从长老态度。此番前来,打着“巡视后山、监察异类动静”的名头,实则是受守旧执事默许,特意上门试探、刁难、窥察虚实。
脚步声踏碎山道静谧,穿透层层云雾,渐渐逼近崖顶。
竹舍内,赤佑已然醒转。
他静静靠着软枕,听着由远及近、毫不掩饰的脚步声,琥珀色的眼眸轻轻一敛,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
终究还是来了。
平静从来只是暂时的。
不多时,门外风声微动,慕思衍自屋外闻声,眸色微沉。他抬步回身,踏入竹舍。
晨光恰好从竹窗斜落,一半落在他清隽冷敛的眉眼,一半落在榻上苍白温柔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悄然放缓流速。
赤佑抬眸望他。
一双琥珀瞳仁澄澈透亮,刚睡醒的朦胧未完全褪去,软软的、静静的,像盛着一汪山间温水。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慕思衍,眼底藏着细微的担忧,怕他又因自己与同门起冲突、受非议、被追责。
那眼神太干净、太温顺,全然没有世人口中妖物的半分诡谲戾气。
只剩纯粹的柔软,与一丝怯怯的牵挂。
慕思衍原本凝着冷意的眉眼,在对上这双眼眸的刹那,心头所有锋芒骤然尽数收敛。
外界的对峙、非议、寻衅、暗流,通通被这一眼揉碎、抚平。
他静静垂眸回望赤佑。
眼底清冷褪去,翻涌着极沉、极柔、极克制的情愫。温柔落得极深,藏在修士素来端正自持的眼底,不外露、不张扬,却浓烈得无处可藏。
两人隔着一室浅淡天光静静对视,无声拉扯,无需言语,便已知晓彼此心意。
赤佑看懂了他眼底的护意、笃定与偏爱。
慕思衍看清了他眼底的不安、温顺与担心。
片刻静默,慕思衍才放柔声线,轻轻开口:“别怕。”
语气温得能化开晨间薄雾。
赤佑睫羽轻轻颤了颤,眸光微滞,依旧凝望着他,轻轻摇头。
他不怕旁人刁难,不怕宗门试探,不怕世间成见。
他只怕——拖累他。
慕思衍似是彻彻底底看穿他眼底深藏的顾虑,缓步走近床沿,俯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相闻,光影交叠。
他目光牢牢锁住赤佑的眼眸,眼神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极轻安抚:“我去看看,你安心躺着,无需起身,无需言语。”
这一次对视更长、更沉。
赤佑仰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少年眉眼清正、骨相端然,素来冷静自持,却唯独对他,眼底盛满层层叠叠的温柔与偏护。那目光太沉,太真,裹着不顾一切的维护,让赤佑心口微微发烫,连呼吸都轻轻放软。
他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极浅极淡的顺从与安心。
见他心境安稳,慕思衍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眼底温柔尽数敛去,重新覆上清冷疏离的薄霜。
转身走出竹舍,顺手轻轻合上竹门。
隔绝一室温柔安稳,独自身立崖前清风之中,直面来人。
三名内门弟子踏上崖顶,目光第一时间穿透竹舍门窗缝隙,向内窥探,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戒备与轻慢。
见竹舍静谧无声、妖气微弱近乎无迹,三人神色稍定,随即摆出同门规制礼数,却无半分恭敬谦和。
为首弟子名唤林清和,修行多年,固守旧礼,最是偏执正邪之分。他目光冷落慕思衍身上,语气端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规训意味:“慕师弟,我等奉执事之命,巡守后山禁地,查察异类动静。”
“静思崖乃宗门清修之地,素来不纳外邪妖类。如今妖物居于此处,我等需入内查验,观其是否安分守己、有无异动妖力滋扰山门。”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带着敌意试探。
名为查验,实为问罪寻衅。
慕思衍立在竹舍门前,身姿清挺,一袭素白道袍迎风微展,恰好将整座竹舍稳稳挡在身后。
他神色平静,眼底无波无澜,语气清冷有度,不卑不亢:“不必了。”
林清和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厉色:“慕师弟,你这是何意?宗门有令,异类留山需时时监察,以防妖力作乱、祸乱山门。我等是依规行事,并非私闯寻衅。”
“依规?”慕思衍眸光微抬,澄澈眼底掠过淡淡冷意,“昨日长老殿会审已定,赤佑罪名尽除、污名尽洗,非祸乱妖类,是宗门默许静养之人。”
“既已归为安稳静养之列,便无需日日搜查、时时猜忌。”
“长老准许他安身静思崖,便是准许他清净无扰。诸位今日擅闯静养之地、无端寻衅试探,是遵的哪门规矩?奉的哪位长老之命?”
一席话条理清明,字字戳破对方借口。
三人一时语滞,神色略显难堪。
林清和面色微沉,强撑语气:“纵使暂时免罪,终究是妖族异类,天性异于人道,不可不防!慕师弟近日太过偏袒妖类,公私不分、执念过深,莫非早已被妖力蛊惑,失了正道本心?”
此言一出,直指慕思衍道心,尖锐诛心。
身后两名弟子顺势附和,语声沉沉:“师弟三思!人妖殊途亘古不变,亲近异类便是悖逆正道!你切莫一时糊涂,误了自身修行、毁了半生道途!”
崖前清风骤然凝滞,气氛陡然紧绷。
可慕思衍脊背挺直,神色坦荡无半分动摇。
“我道心清明,无需诸位多虑。”
“赤佑身负重伤、濒死静养,从未异动、从未滋扰、从未祸心。他数次舍命救我青云同门,有功无过,有善无恶。”
“诸位不念恩情、不看实情,仅凭出身皮囊便上门苛责、无端猜忌、刻意寻衅,咄咄逼人。这般狭隘偏执、是非不分,才是失了正道本心。”
一语反诘,掷地有声。
林清和脸色铁青:“你执意护妖,便是徇私妄为!他日若是此妖作乱,祸及山门,你担得起全责吗?!”
“我担。”
慕思衍脱口而出,一字千钧,毫无迟疑。
“但凡他日赤佑有半分祸乱山门、伤害同门之举,所有罪责、所有后果,由我慕思衍一力承担,自请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绝无半句推诿。”
“但今日,他无罪、无过、无错。谁也不可扰他静养,谁也不可再度污他清白。”
崖前一片死寂。
三名内门弟子彻底怔住,气焰尽数被压灭。
良久,林清和咬牙冷声道:“好!你既愿一力担责,我等不与你争执!今日之事,我必会如实上报长老殿!”
语毕,三人愤然拂袖离去。
待嘈杂脚步声彻底消散、崖前重归安宁。
慕思衍伫立片刻,敛尽周身冷冽锋芒,方才抬手,轻轻推开竹门。
门扉轻开,晨光顺势漫入。
榻上之人依旧静静靠着软枕,未曾挪动半分身形。
赤佑抬眸,第一时间望来。
方才门外句句对峙、字字担当,他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眼底早已漾满层层叠叠的温热与酸涩,湿漉漉的琥珀眼眸牢牢凝着推门而入的少年,一瞬不移。
慕思衍踏入屋内,抬眸,再度对上他的目光。
这一眼,褪去所有对峙、所有防备、所有宗门规矩的束缚。
只剩两人之间,无人可窥的缱绻与心动。
屋内极静,唯有窗外竹风簌簌。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
赤佑眼底盛着动容、愧疚与柔软。他望着慕思衍清隽的眉眼,望着他为自己挺身挡下所有非议的模样,心口滚烫发涨。
他从未被人这样护过。
从未有人,敢为他逆众、为他担责、为他赌上毕生修行与道途。
慕思衍望着他眼底泛红的湿润,望着他温顺安静、毫无戾气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世人皆惧你妖力滔天。
唯独我,知你温柔至善。
绵长的对视无声拉扯,空气里漫满隐忍的暧昧。
许久,赤佑才轻轻开口,嗓音轻软微哑:“我都听见了。”
慕思衍缓步走到床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目光温柔缱绻,定定锁住他的眼:“吓到了?”
赤佑轻轻摇头,眸光黏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声音很轻:“没有。”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浅浅愧色,目光微微低垂,又很快抬眼望回他,轻声道:
“只是……又连累你了。”
又是一次。
为了他,忤逆同门、当众对峙、赌上道途、受人非议。
慕思衍看着他眼底浅浅低落的模样,看着这双明明干净纯粹、却总被世人恶意揣测的眼眸,心头微涩。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覆上他的侧脸,温柔托住,迫使他抬眸,再度与自己对视。
目光紧紧相缠,温柔入骨。
“何来连累。”
他声音极低,只够两人听闻,字字真心。
“护你,从来都是我心甘情愿。”
晨光落在两人眉眼之间,温柔缠绵,无声胜尽千言万语。
外人眼里,是修士徇私护妖,悖逆正道。
可只有他们彼此知晓——
这世间最坚定的守护、最纯粹的真心,从来都落在这两两相望、一眼情深里。
今日风波虽歇,来日风雨不止。
可只要四目相对,心有彼此,万千流言非议,皆可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