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巨响震彻荒庙!
残破的木门轰然碎裂,断墙土石崩落纷飞,漫天尘土伴着夜风灌进庙中。数十道黑衣人影踩着碎木残砖鱼贯涌入,寒刃映着惨白月色,杀气凛冽,瞬间填满整座破败山神庙。
陆嵬麾下这批精锐杀手,全然不同于之前仅凭悍勇赴死的死士。他们进退有序,攻防有术,甫一入内便迅速分列合围,封死庙中所有退路,冰冷的目光扫过带伤的一众宗门弟子,最后牢牢锁定在墙角的赤佑与慕思衍身上。
“找到他们了!”为首黑衣人头戴玄铁面罩,声音沙哑冷戾,“尊上遗令,妖狐与叛门修士,尽数诛灭,不留活口!”
话音未落,数名杀手率先提刃扑杀而来,漆黑刀风裹挟阴寒黑气,直劈众人面门。
庙内空间狭窄,根本无从躲闪腾挪。
“结守御阵!护住伤员!”沈砚声如沉钟,青衫一振,长剑出鞘的瞬间漾开层层清辉。他身为大师兄,定力最稳,即便身陷绝境,依旧章法不乱,剑光起落间,稳稳拦下正面袭来的三道刀锋,剑招端正凌厉,每一式都是宗门最扎实的守御绝杀,硬生生将第一波攻势挡在身前。
陆恒立刻侧身卡位,守在另一侧缺口。他长剑翻飞,青色灵光凝于刃尖,精准挑飞两道偷袭的黑刃,目光却始终分出大半,落在身后的赤佑身上。
此刻的赤佑,状态堪堪悬于一线。
两道主锁解开之后,微薄的金色妖力终于得以从禁锢的经脉中流淌而出,不再被缚灵索彻底封死。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力量,代价是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后背深可见骨的刀伤汩汩淌血,染红了整片衣袍,温热的血液顺着腰侧缓缓滴落,在冰冷的地面积起一小滩暗红。方才强行逼出妖力的一瞬,他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呕落在地,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近乎透明。
银纹缚灵索依旧大半缠绕在双臂之上,死死压制着他体内最狂暴、最失控的本源力量,只留一缕温和可控的妖力流转周身。
这是众人赌命的折中之计。
也是沈砚、陆恒权衡情理与安危后,最大的让步。
“不要勉强。”慕思衍牢牢扶着赤佑摇摇欲坠的身躯,自己左臂毒伤发麻,小臂乌青蔓延至手肘,指尖已然微微失力,却依旧咬牙稳住身形,低声叮嘱,“只需辅助御敌,万事有我们。”
赤佑微微摇头,涣散的眼眸缓缓凝起一丝清亮。
他抬眼望去,庙中同门人人带伤,重伤师弟气息奄奄,沈砚、陆恒二人以一敌十,苦苦支撑,其余弟子疲于防守,节节败退。若是他此刻袖手旁观,所有人今夜都要殒命于此。
他欠众人恩情,众人亦予他一次信任。
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我没事。”赤佑声音沙哑破碎,脊背微微挺直,强忍后背刀伤的剧痛,缓缓抬起被绳索半缚的双手。
一缕浅淡却纯粹的金色妖力自掌心溢出,没有半分暴戾嗜血的气息,温柔却坚韧,如同暗夜里燃起的一簇星火,稳稳笼罩在身前。
寻常妖力,阴邪狂暴,触之即腐。
可赤佑的金妖力,澄澈温润,不带半分邪气,落在空气里,甚至隐隐压过了黑衣杀手身上的阴寒瘴气。
这一幕,尽数落在陆恒眼底。
他格挡兵刃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那根固守多年的“人妖殊途”的弦,悄然松动了大半。
他自幼修习宗门正道,见过无数妖物兴风作乱、屠戮生灵,见过妖力肆虐山河崩塌,便先入为主,认定异类皆为祸端。可自山坳自爆、舍身护众,到今夜替慕思衍挡刀、受控妖力辅助御敌,赤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彻底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妖力无善恶,善恶本在人心。
这句话师尊曾在讲道时随口提及,他从前只当是泛泛空言,此刻终于真切读懂。
“众人分防!不必再戒备赤佑,全力杀敌!”陆恒骤然高声喊话,声音坦荡磊落,再无半分之前的迟疑戒备,“他可并肩作战!”
此言一出,剩余几名紧绷心神的宗门弟子皆是一怔。
连日以来,所有人都将赤佑视作需要提防禁锢的异类,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与一名妖族,并肩御敌。
沈砚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释然。
他早已知晓,陆恒并非迂腐守旧之人,只是恪守本心、敬畏规矩。如今看清真相、看透人心,便能放下执念、明辨是非。
“好!”沈砚应声长啸,剑光骤然暴涨,“并肩御敌,杀出重围!”
话音落,战局彻底扭转。
以往各自为战、心存隔阂的众人,此刻彻底摒弃了种族与立场的偏见。
沈砚坐镇中路,剑势沉稳大气,破开敌人主力攻势,剑气纵横间,接连斩退四名杀手,死死守住庙门主位;陆恒游走侧翼,剑法精妙灵动,专破敌人阴诡偷袭招式,护住两侧死角;余下弟子凝心聚力,结成完整阵法,不再分神戒备后方,战力瞬间拉满。
而墙角的赤佑,成了绝境之中最出人意料的底牌。
他妖力受限,无法施展出惊天动地的杀招,却胜在纯粹凝练、克制有度。金色流光萦绕指尖,精准打出一道道防护屏障,稳稳挡下刁钻暗器、淬毒飞刃,护住所有伤员与疲弱弟子。
数名杀手见久攻不下,调转刀锋,不讲章法,直奔毫无反抗之力的重伤师弟而去,想要以弱破局,扰乱众人心神。
漆黑短刃带着致命寒光瞬间逼近,距离重伤师弟心口不过寸许。
周遭弟子被敌人缠住,根本来不及回援。
千钧一发之际,赤佑抬手一引,残存的金色妖力骤然凝聚成一道轻薄光壁,横挡在重伤弟子身前。
“嘭——!”
短刃狠狠撞在光壁之上,阴寒黑气疯狂侵蚀金光,光壁剧烈震颤,裂纹飞速蔓延。
赤佑本就残破的经脉再度受压,后背伤口崩裂,鲜血汹涌而出,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撤去半分妖力,硬生生扛住这致命一击,将短刃震飞出去。
“赤佑!”慕思衍心头大急,连忙伸手扶住他颤抖的身躯,一边运转自己仅剩的微薄灵力,替他稳住摇摇欲坠的妖力屏障,一边抬手挥剑,斩杀一名近身偷袭的杀手。
一人一妖,一正一妖,灵力与妖力交织相融,竟生生拼成一道无懈可击的防线。
庙外夜风呼啸,刀光剑影映亮沉沉夜色。
黑衣杀手们终于慌了。
他们奉命围剿残兵,本以为是一场碾压式的屠杀,却没想到,这群身负重伤、疲弱不堪的宗门弟子,竟靠着一名半缚妖力的妖族,硬生生稳住战局,反压攻势。
“集中全力,先斩妖物!他灵力受限,已是强弩之末!”为首黑衣人厉声嘶吼,亲自提刀冲杀而来,刀身萦绕浓郁黑瘴,是陆嵬残留的阴邪术法,威力远超普通杀手。
漆黑大刀裹挟滔天煞气,直劈赤佑头颅,势要一击斩杀核心!
沈砚眼神一凛,当即弃了身前对手,足尖一点,身形瞬闪而至,长剑横空硬接这致命一刀。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整座山神庙嗡嗡震颤。
巨大的力量反噬让沈砚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渗血,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面色微沉,这为首杀手的修为,远超众人预估。
一刀逼退沈砚,为首杀手眼中凶光大盛,乘胜追击,刀锋再扬,直指气息虚浮、满身是伤的赤佑!
这一瞬,无人可挡!
陆恒不顾一切甩开缠斗的敌人,飞身上前,长剑直刺对方后心,逼其回防;其余弟子全员强攻,试图牵制杀手动作。可对方修为高出一截,全然不顾身后攻势,一心只求斩杀赤佑。
避无可避!
赤佑缓缓抬眼,涣散的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躲闪,反而主动松开慕思衍的支撑,任由自己挺直身躯,残存的所有金色妖力不再用于防御,尽数凝聚于掌心。
他知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经脉破败、失血过多,根本撑不了多久。与其被动受死、拖累众人,不如耗尽最后可控之力,破开死局。
狂暴的力量在经脉中隐隐躁动,被缚灵索死死锁住的暴戾妖力濒临失控边缘,可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与本心,硬生生将暴走的力量压回经脉,只留纯粹的守护之力。
“思衍,退后。”赤佑声音极轻,却异常坚定。
慕思衍心口骤紧,却本能地信任他,侧身退后半步,握紧长剑护住他的周身。
下一瞬,赤佑抬手,金色妖力轰然迸发!
没有杀伐戾气,却带着摧枯拉朽的震荡之力,正面撞上漆黑大刀的阴邪瘴气。
金黑两股力量剧烈相撞,炸开漫天灵光碎屑!
阴邪黑气遇纯粹金妖之力,瞬间被灼烧消融、溃散无形。为首杀手瞳孔骤缩,只觉一股磅礴正气顺着刀刃反噬而来,震得他经脉逆行,鲜血当场从口中喷涌而出,身形狠狠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庙墙之上。
可与此同时,赤佑体内彻底崩盘。
强行压榨所有力量、硬压暴走妖力、牵动满身重创,三重负荷之下,他再也支撑不住。
体内经脉寸寸刺痛,喉间一股滚烫腥甜喷涌而出,大片鲜血染红前襟。他身躯一软,再也站立不住,直直向前栽倒。
“赤佑!”
慕思衍飞步上前,稳稳将人抱入怀中。
怀中人身体滚烫,浑身颤抖,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后背与前胸的伤口同时崩裂,鲜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袍,触目惊心。
缚灵索剩余的禁锢灵光无人维系,微微闪烁几下,彻底黯淡下去,却依旧牢牢锁着他体内残存的狂暴妖力,没有让其半分暴走。
这一战,他拼尽所有,护住了所有人,守住了本心,从未伤过一人。
战局因首领重创,瞬间溃败。
剩余黑衣杀手见主将倒地,士气大跌,人心惶惶,再也没有半分战意。沈砚、陆恒抓住战机,二人并肩突进,剑光纵横交错,转瞬之间便斩杀数人,余下残党四散奔逃,却被宗门弟子合围堵截,尽数剿灭。
短短数息,山神庙内终于彻底恢复平静。
满地残刃碎木、黑衣尸体,鲜血浸透了冰冷的青石地面,硝烟与血腥之气弥漫四野。
厮杀落幕,长夜归静。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长剑,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庙中缓缓回荡。
沈砚收剑入鞘,青衫沾满血污,他没有立刻查看战局战果,而是缓步走到墙角,目光落在慕思衍怀中昏迷的赤佑身上,神色复杂而郑重。
从前,他恪守宗门法度,敬畏人妖殊途的戒律,凡事以规矩为先,权衡利弊、谨慎周全。
可今夜一战,他亲眼所见,何为人心向善,何为异类本心。
规矩戒的是恶,绝非种族。
陆恒也随之走来,看着满身伤痕、昏迷不醒的赤佑,心底多年的执念彻底烟消云散。他从前的戒备、顾虑、偏见,在这一场以命护人的并肩之战中,彻底破冰消融。
他向来公正,对错只凭本心、不困教条。今日亲眼见证赤佑舍身护众、克制妖力、坦荡磊落,便再也无法用“妖物”二字定义此人。
“大师兄。”陆恒率先开口,声音坦荡诚恳,再无半分从前的执拗,“此番所有战事,赤佑有功无过。数次舍命相救,绝境并肩御敌,本心纯善,从未为恶。”
他字字清晰,坦然为一名妖族正名:“过往门规刻板,以种族定善恶,是我等片面狭隘。此人,不该受宗门不白之冤。”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温和而坚定:“你所言极是。”
他望向怀中之人气息微弱的慕思衍,沉声道:“幽谷真相、陆嵬阴谋、山坳自爆护众、今夜绝境驰援,所有始末,我回到宗门之后,会一字一句、据实禀报师尊与诸位长老。”
“有功者当赏,无辜者当恕。规矩可守,成见可破。”
“我会全力保他,不受无由审判,不遭片面诛杀。”
夜风穿过庙顶破洞,轻轻拂过二人满身血污的衣衫。
慕思衍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虚弱的脸庞,眼底积压多日的担忧、焦灼、忐忑,在此刻终于稍稍释然。
前路依旧未知,宗门会审尚未到来,恩怨纠葛未曾彻底了结。
可至少,人心已破冰,成见已消融。
有人看见他的善,有人懂得他的苦,有人愿意抛开百年刻板戒律,还他一份公道清白。
月色温柔洒落,落在赤佑安静的眉眼之上,照亮了他满身伤痕,也照亮了这场跨越人妖殊途的、最坦荡的并肩之义。
长夜漫漫,归途迢迢。
但从今夜起,风雨同行,再无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