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号角声一层叠着一层，穿透山间翻涌的晨雾，在群山之间来回回荡。
岩洞之中，方才那一声“阿佑”还残留在空气里。慕思衍自己也尚且没有完全适应这个称呼，话音落下之后，心口微微发颤，既有冲破克制的松弛，又藏着一丝少年人难以言说的羞赧。
赤佑守在藤蔓内侧，脊背绷得笔直，耳尖的热度久久退不下去。“阿佑”两个字反复在耳畔回响，和往日里“赤佑”那道平淡疏离的叫法截然不同。明明只是少了一个姓氏，分量却重得压在心上。他不敢频频回头，却总控制不住，余光一次次扫向身后靠着岩壁的慕思衍。
外面山坡之上，猎妖修士的人影纷纷朝着号角传来的方向汇集，脚步声纷乱，盔甲碰撞的脆响隔着雾气隐约传来。
“他们在集结。”赤佑压低嗓音，目光透过藤蔓的缝隙紧盯外面，指尖微微扣住地面的碎石，“不再分散搜山，看样子要整片区域合围清剿。”
一旦完成合围，这片山壁便会被彻底封死，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慕思衍缓缓坐直身体，左肩包扎好的布条随着动作牵扯伤口，一阵钝痛顺着肩骨蔓延开来。他蹙了蹙眉，却没有发出半点呻吟，调动起体内好不容易修复几分的灵力，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悄无声息覆在周身，用来隐匿自身气息。
“佑。”
慕思衍轻声唤。
这一次，没有漫长的迟疑纠结，叫得自然了些许。
赤佑身子微顿，立刻转头望过去，眼底带着尚未褪去的慌乱：“怎么？”
“看雾气。”慕思衍抬眼望向洞口，眼底映着漫卷白茫茫的晨雾，“雾气越来越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山间晨雾正在疯涨，乳白色的浓雾滚滚漫过山林，树木、山石、远处巡山的人影，全都被蒙在一片朦胧之中，视野被压缩到极近的距离。雾气可以遮掩身形，也可以掩盖妖气与灵力的波动，是绝境之中难得的掩护。
赤佑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因为称呼而起的纷乱心绪，快速权衡局势。
修士正在集结，留给他们的窗口很短。若是继续留在岩洞，等包围圈收紧，只会被瓮中捉鳖；可现在出去，慕思衍重伤未愈，自己妖力也只是恢复大半，一旦半路撞上小队修士，依旧是死局。
“风险很大。”赤佑嗓音沉下来，“一旦中途撞上人，我们没有十足把握脱身。”
“留在这里，只会坐以待毙。”慕思衍缓缓说道，胸腔随着说话微微起伏，脏腑的内伤依旧在隐隐作祟，“往大山深处走，沟壑密林多，方便躲藏。只要钻进深山，就能躲开他们这一轮合围。”
赤佑点点头，心中已然下定主意。
他低头简单检视自己身上的伤口，手臂那道血痂牢固，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被雾气浸润，隐隐作痛。他转过身，挪到慕思衍身前，微微屈膝。
“你伤势太重，走不快。”赤佑低声道，“我背你。”
慕思衍望着少年宽厚却同样带着伤的后背，心头一软。昨夜一路已经麻烦对方背负自己，此刻赤佑也一身伤痕，他实在不忍再加重他的负担。
“不必，我还能行走。”慕思衍轻轻摇头。
“山路崎岖，你左肩受创，脏腑也有伤，强行赶路，会撕裂内伤。”赤佑没有退让，脊背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雾色微光落在他的侧脸，“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佑……”话说一半，他自己顿住，方才听惯慕思衍唤他阿佑，自己一时险些顺口乱了称呼。
慕思衍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心底暖意漫开。
“阿佑。”慕思衍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你的身体也还没有复原。”
被这声称呼叫得心头一颤，赤佑耳尖又热了几分。
“妖力恢复大半，扛得住。”赤佑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坚定，“快，雾气不会一直这么浓，等太阳升高，雾散，就再也没有机会。”
号角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远处已经传来小队移动的脚步声，正在向着山壁这一侧推进。时间每流逝一瞬，危险便靠近一分。
慕思衍知道此刻容不得执拗。他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去牵动左肩伤口，缓缓俯下身，伏到赤佑的背上。
赤佑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膝弯，缓缓站起身。
背上的人体重不算重，清瘦单薄。慕思衍的脸颊轻轻贴在赤佑的肩背，能嗅到少年身上混着泥土、淡淡血味，独属于狐妖的清冽气息。手臂不敢用力环抱，只能轻轻虚拢住赤佑的肩头，刻意避开那处包扎好的伤口。
贴近的距离，让两个人都能清晰感知彼此的体温。
慕思衍埋在他肩头，呼吸浅浅扫过赤佑颈侧，心底那份克制许久的情愫，在此刻安稳地沉淀下来。从前反复盘旋不敢出口的名字，如今已经可以轻易出口。
赤佑屏住一点呼吸，稳住身形，一手还攥了一块尖锐石块作为武器，抬手轻轻拨开挡在洞口的藤蔓。
外面大雾翻涌，白茫茫一片，数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山林间人声嘈杂，却被雾气稀释，分不清具体方位。
“抓好。”赤佑用气音叮嘱。
“嗯。”慕思衍轻声应答，“佑，小心。”
赤佑脚步踏出岩洞，踏入冰冷潮湿的晨雾之中。
脚下是布满碎石与荆棘的陡坡，露水打湿地面，泥土湿滑。赤佑放轻脚步，尽量挑选隐蔽的山石树丛穿行，专挑林木茂密、地势复杂的方向，向着大山最深处前行。
浓雾包裹住他们，四周树木的轮廓朦朦胧胧，时不时听见远处修士交谈、踩踏枯枝的声响，不知道敌人究竟身在何方。每走几步，赤佑便会停下脚步，凝神分辨四方动静，确认没有危险，才继续往前挪动。
背上驮着慕思衍，体力消耗得极快。没过多久，赤佑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固元丹带来的妖力在快速消耗，肋骨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一阵阵往外泛着钝意。
慕思衍能清晰感受到身下少年步伐一点点变得沉重，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透。
“放我下来走一会吧。”慕思衍低声劝他，“我还能撑住。”
“再往前，过了这道山坳再说。”赤佑咬着牙，不肯松口，低声回他。
就在这时，斜前方的浓雾之中，忽然传来清晰的靴声。
不止一人。
“这边搜仔细，大人说了，那两个人身受重伤，跑不远，大概率躲进这片深山。”
数道人声，就在几十步开外的雾里！
赤佑浑身瞬间僵住，立刻屏住全部呼吸，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迅速侧身，躲到一棵巨大老树的树干之后，身躯牢牢贴住粗糙树皮。
慕思衍也立刻敛住所有气息，灵力一丝一毫都不再外泄，伏在赤佑背上，连呼吸都压到极浅。
猎妖小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在浓雾里慢慢靠近。隔着白茫茫的雾气，隐约能看见几道模糊晃动的人影。只要雾气稍稍淡上几分，他们便会直接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
赤佑心脏砰砰狂跳，一只手稳稳托住慕思衍，另一只手已经暗暗握紧手中石块，妖力在掌心悄然蓄起赤色微光，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若是被发现，他便要拼死杀出一条生路，护着背上的人逃向更深处。
慕思衍伏在他肩头，心底同样紧绷。他抬起眼，望着雾中那几道晃动的人影，又垂眸看向赤佑紧绷的下颌。
危机迫在眉睫，生死悬于一线。
他轻轻靠近一点，嘴唇几乎贴到赤佑的耳侧，用气音极轻地唤：“阿佑。”
一声呼唤，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藏着安抚，也藏着全然的信任。
赤佑浑身微微一颤，紧绷的心弦，竟被这一声轻轻抚平些许。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收紧手臂，将背上之人托得更稳，目光死死盯住雾中走来的那一队修士，静静等待命运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