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寂静无声，沈衾延推开一条门缝，轻手轻脚走进来。
乔玥窝在一团被子里睡得正香，双手合十摆在脸蛋下，床褥的灰色面料衬得她更像是枕在一匹灰狼腰腹上，随呼吸轻轻起伏着。
沈衾延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起昨天路过次卧，乔玥从她的包里拿出那些小物件的模样。
一件一件，小心又期待地摆放在桌面，最后轻轻擦拭着一个装满便签的小相框。
心脏像是被狠狠锤了一拳，沈衾延记得那个相框。
里面有他和乔玥大学时期，他偶尔写给她的信件；
有他们同居时，贴在冰箱上的日常小纸条；
如果没记错，里面可能还有两三张乔玥偷拍他的照片。
相框平时被放在乔玥工位的电脑旁，分手后沈衾延没去她工位看过，或许信件、纸条都被翻过来保存，但乔玥对他的感情，会不会也像他对她的感情一样。
背部抵在床头柜，抽屉抵在脊柱硌的不舒服，沈衾延没移开，似乎是在借此保持清醒。
他屈膝坐在地上，看着靠墙的衣柜发呆。
他忘不掉在医院醒来，乔玥那双泛红含泪的眼，忘不掉她明明上一秒还在陪他吃饭，下一秒就提了分手。
乔玥的声音是抖的，和她平时一样轻声细语，但落在沈衾延的耳朵里却很刺耳。
乔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衾延费劲偏头，望向鲜花和果篮旁，原以为她会开心接受却到头来被告知全是他的物件，落下伤心的泪。
那段时间很艰难，无论是伤病，还是朋友，又或是感情。
很多人都谴责乔玥，说要把她赶出公司，沈衾延很努力去保她。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乔玥因为这事被辞退，往后可能很难再在这个行业做下去，毕竟别的公司也会问离职的原因，若是被查到是因为疑似商业间谍而被辞退，乔玥的生活会更艰难。
他不忍，也不想。
废弃代码被盗的事情，沈衾延也是第一时间压了下来。
当时只有公司的高管层才知道，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言如潮水慢慢淹没整座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都听说：啊，设计部乔玥，这个刚毕业初入社会的小姑娘，看着乖乖的，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呐。
沈衾延想到这，冷笑了声。
哪样的人？装乖吗？
他不认同。
但他知道乔玥被欺负的时候太晚了，晚到乔玥已经因为这些无形的打压变得更加内向，不自信。
他不知道当初的决定是不是对的，好像他的执意保她，到头来却成了一把满是漏洞的伞，根本没办法为她遮到一点雨，反而让她淋得更湿，更寒冷。
眼泪滑落，烫到搭在膝盖的手背，沈衾延回过神，飞快揉了把眼睛，起身去浴室洗脸。
他承认他还爱着她。
老天再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再和乔玥重逢。
这次他一定会抓住她的手，不会随意放开。
再出来时，乔玥已经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中心，短发凌乱。
沈衾延没忍住去帮她拨弄了下，乔玥在梦里皱了皱鼻子。
沈衾延轻翘嘴角，给她拉好被子，空调风叶往上调了些，悄悄出去了。
傍晚时分，沈衾延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活动了下脖颈，落地窗外橙黄的落日余晖洒进办公室内，他看了眼时间，起身去叫乔玥起床。
乔玥的睡姿和他几小时前见的不同，被子被踹到靠墙的那侧，整个人趴着，阖着眼还在睡。
长裙裙摆皱皱巴巴地堆在腿窝，沈衾延目光偏离，将裙摆拉好，坐在床头。
“玥玥，”他揉揉乔玥的脑袋，给她顺头发，轻声，“醒醒，我们要回家了。”
乔玥睡得昏昏沉沉，随便应了声：“再睡会儿。”
“再睡儿啊，晚上就要睡不着了哦。”
“那就看电影嘛——”
沈衾延轻笑：“我陪你看？”
乔玥掀起一只眼睛的眼皮，瞅了会儿，合上：“可以。”
沈衾延好脾气地继续哄：“看电影前是不是要吃饭？”
“嗯。”
“我们早点回家吃饭，今晚或许能看两部，怎么样？”
“不要，一部就够了，我要看恐怖片。”
沈衾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还恐怖片，就她这胆量，看完怕是晚上真的不用再睡了。
他想起温予则上周才暗戳戳和他提过，说乔玥中午吃饭找不到下饭剧，干脆看了部泰国恐怖片，结果吓得不行，还把坐她旁边的那一桌员工给吓到了。
沈衾延去浴室洗了条温毛巾，回来把她从床上撕下来。
乔玥不满地“嗯”了声，最后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
毛巾软毛贴在皮肤，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好了好了，给小猪醒醒神。”沈衾延把毛巾放回床头柜，大手从她的后脑勺慢慢往下抚摸，滑过颈部，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走，停在她的腰部，“这么困啊，平时都没怎么睡是不是？”
睫毛颤了下，像是戳中难过的心事，乔玥小嘴一撇，委屈地说是。
温热气息扑打在沈衾延脖颈，瞬间烫进心脏，沈衾延心疼地拍拍她的背哄着。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提这事儿做什么。
夕阳渐渐落幕，乔玥在沈衾延半晃的怀里彻底清醒。
“小猪睡醒了，”沈衾延抱着她，“要不要回家了？”
乔玥尴尬地想从他怀里溜出来，却被他抱住不得动弹。
两只手抵在身前，好让自己和他的胸肌隔离开，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结结巴巴道：“回……回家。”
“恐怖片呢，还看么？”
“不看不看，我刚才乱说的。”脑袋连忙晃一晃，乔玥声音越来越小。
沈衾延满意地笑了下，松开她。
·
一周后，乔玥坐在高铁候车室里，期待地搓手。
前两天周序清来复查，确定她的腿能出远门玩，沈衾延终于放心地同意她去玩高空项目。
检票进站登车，乔玥放好她的行李箱，确认拉杆上的小德牧挂件完好地挂着，她满心欢喜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乔玥的位置靠窗，能看到沿途的美景。
团建几乎全员都会去，不过对于轮岗的人员就需要分批。
而高铁座位纯靠抽签确定，沈衾延说乔玥很幸运，抽中一等座。
乔玥本人也这么认为。
从随身背着的小双肩包里拿出一瓶水，是她刚才在站里自助机买的高原水，拧开的时候，靠近瓶口的水因为气压差而溢出，乔玥急忙喝了口，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
沈衾延将自己的包放上架子，顺手给乔玥擦手。
乔玥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在这儿！”
沈衾延觉得莫名其妙：“我的座位在这，当然要坐这。”
乔玥扭头看座位号，确认是一等座的位置：“你不是说你在商务座吗？”
和她搭乘的这趟车里，是公司高管和部分后勤，没有设计部的同事，这让她放松不少，而且高管是商务座，她安安静静地在一等座，别提多开心了。
但沈衾延这是什么情况！
“我看错了，行政在买票的时候，给我买到一等座来了。”沈衾延把湿纸放进垃圾袋，解释道。
乔玥无语地撇撇嘴，她才不信行政会犯这种错误。
沈衾延调整靠背：“这里很好啊，不挤，还能和人说说话，路上就不孤单了。”
乔玥拧紧瓶盖，放下小桌板：“可我记得你以前出差路上也不爱跟别人说话，别的总监问你工作上的事，你都闭目养神的。”
沈衾延理所应当道：“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乔玥：“哦。”
虽然觉得怪怪的，但事已至此，乔玥就会开始享受这段美好的旅程。
穿过高楼林立的城市，城郊景观飞速向后而去，目光偏向窗外，过了会儿又挪回来，乔玥偷看身旁的沈衾延。
他在闭目养神。
还说什么跟人说说话。
嘁。
乔玥轻轻接过乘务员递来的小零食，沈衾延没放小桌板，她只好将他的那份，和自己的这份摆在面前。
路途遥远，时间还长，乔玥翻出她的手账本，打算画下沿途看到的风景。
手账本的封衣是上个月刚换的，还很新。
本子里画了很多她的随手画，不过都是些很可爱的小条漫。
总的算下来，她是从半年前开始画的。
有关于她的日常生活，好的坏的都有；
也有上下班时遇到的小猫小狗……
她用小夹子夹住其中一页，笔尖簌簌落于纸面。
一个成年男性硬朗的侧脸轮廓渐渐如跃纸上。
乔玥边画，边偷看沈衾延。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上更适合出游的浅色宽松休闲装，刘海放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安静阖眸的模样与平日工作时的凌厉气质完全不同。
乔玥不自觉地在画中那块凸起的喉结处多勾描了几遍，像是初陷入暧昧期的状态，她的耳朵忽然有些发烫。
她盯着画成的素描稿，悄悄往沈衾延那边靠，闻到极淡却十分撩人的淡香。
乔玥嗅了下自己的衣领，是那股柑橘香，竟还没沈衾延身上的好闻。
乔玥怀疑沈衾延喷了香水。
矿泉水喝了一半，她很想去洗手间。
从手机壳里取出拍立得，夹在手账本里当书签，把本子随手放进包里。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没碰到沈衾延，绕出去。
两车交汇，离开乔玥支撑的双肩包缓缓歪倒，粉色小手账本滑出来，掉在地上。
在寂静的车厢里，声音不算大。
沈衾延睁开眼，闲闲往旁边看。
一本巴掌大的手账本旁，静静地躺着一张拍立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