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对峙

翌日,晨光破晓,屋外氤氲着一夜的水汽。

“咚咚咚”短促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季云舒晕晕乎乎地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哦原来是你啊,你一大早来敲我房间的门干嘛?你把我吵醒是很没礼貌的知不知道?”季云舒语气很冲,眉梢轻佻。

沈晏一点儿也不生气,他眼眸微眯,笑着开口:“季云舒,你昨天做贼去了?”

“什么做贼?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叫什么的?”季云舒睨了他一眼。

“呵,那你怎么顶着两个熊猫眼就出来了。”沈晏把手机亮屏,面向季云舒,“现在可是八点半了。”

“啊。”季云舒大叫一声,捂着脸跑回房间翻行李箱,嘴里还念念有词,“镜子呢,我的镜子呢。”

沈晏站在门外笑着看向她,留下一句“等会过来吃饭”就慢悠悠走了。声音飘飘然,却没有传到季云舒耳里。

日上三竿,季云舒走在田埂上,找到了沈晏。她蹲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看着沈晏掰玉米。

“哎,你掰这个不累吗?这玩意值几个钱啊。”

沈晏把几个玉米掰完扔进背篓里,半晌后才回头看向她,有点哀怨,“你别在那说风凉话行不行?干活哪有不累的,我说不累的话你怕是又要说我虚伪了吧。”

季云舒笑了,随手揪着路边的狗尾巴草,“那你还干什么?我们一起去玩啊,我听说你们山里有好多城里买不到的东西呢。”

沈晏没接话,继续埋着头干活。

季云舒把路边的狗尾巴草揪秃了,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来了兴趣。她猛地站起身,却小腿一软,跌在田埂边。

“哎哟。”话还没说完,她随着松散的土往沟里摔去。

沈晏听到动静回头看去,田埂上的人已然不见,坡下乱草堆里传来不小的动静。

“哇呀,呜呜呜。”季云舒从乱草中爬出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晏放下背篓走过去,在季云舒跟前落下一片阴翳。

“怎么了,还可以站起来吗?”沈晏朝她伸出手。

季云舒从泪眼婆娑中抬手,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抓到。

沈晏把手收回,揪着裤子转过身去,“那什么,你自己起来吧,男女授受不亲。”

“你...”季云舒被气得都忘记哭了,她爬起来把身上的土拍掉,跑回家了。

沈晏在玉米林中回头,望着她渐渐远去,黑色的裤腿上有一枚淡黄的指印。

回去的这一路,季云舒收到了不少人的目光。她用袖子挡着脸,跑得更快了。

刚到家她就赶紧把衣服换了,借用沈家卫生间洗了个澡。

季云舒在房间捯饬着化妆品,看着镜中美若天仙的自己,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

“囡囡,下来吃饭哦。”

林奶奶的声音从楼下漫上来,季云舒飞快收拾了一下,随手装了支口红就下楼了。

饭桌上,林奶奶说起上学的事,季云舒听了兴致缺缺。直到奶奶说起下午可以去村头找同龄人玩的时候,她情绪才有点波动。

季云舒扒拉几口饭就出了门,蹦蹦跳跳地,还哼着歌。

去村头的路上依旧有很多人,都在打量着这个来自城里的姑娘。季云舒不再像刚刚那样遮遮掩掩,大方地接受着众人的眼光。

村头的那棵榕树下已经聚了一堆萝卜头,季云舒有点失望。不过好在还是有几个同龄人的,想到这里,她又挂着笑走过去。

有个胆子比较大的女生直接朝她跑来,挽着她的胳膊往树下走。季云舒蹙眉看向她的手,脸上的笑隐隐消失了,不过好在路很近,快到树下的时候那女生把手松开了,季云舒的脸色这才好些。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去处,季云舒瞥见一个孩子手里的玩具,来了兴致。

“你这个玩具怎么玩的啊,在哪里可以买?”

小孩子笑着,把玩具凑到季云舒跟前给她看,然后就开始向她展示玩法。

季云舒瞬间就有了主意,提议去小卖部。于是,浩浩荡荡地一帮人一块去了小卖部。

季云舒出手很阔绰,两张百元大钞在那帮孩子眼里是求之不得的巨款,一群人都吹捧着这个金主,并且她本人也很受用。

季云舒玩够了,随意打发了那些孩子,提着刚买的玩具和零食去地里找沈晏。

她把东西放在田埂上,拿出泡泡水对着沈晏吹泡泡。

圆润的泡泡跑着,在阳光的照耀下五彩斑斓,显得很是梦幻生动,沈晏随手一挥,泡泡碎成了沫。

“季云舒,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了?”沈晏眉头拧着,嘴唇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我不是故意的嘛。”季云舒把泡泡水收了起来,拿出一瓶饮料朝沈晏走去,“哎呀你这么厉害,居然全收完了。”她把瓶盖拧开,递过去,“对不起,我就是想跟你玩而已,你不要生气了,我请你喝水好不好?”

沈晏背起玉米,冷冷开口:“麻烦让让,你挡着我路了。”

季云舒退后一步,举着水的手半晌才松懈下来,她看向沈晏远去的背影,心凉了半截,他居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

季云舒捏着饮料的手收紧,里面的液体溢出来点,顺着瓶身滴在她手上,冰凉刺骨。她回过神来,提上东西回家去了。

黄昏亲吻地平线,天地被一缕霞光劈开。

季云舒托着脸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视线被远处的一群村民吸引。她欣喜地站起身,那群人走近了,她微微上前,却没有她想找的人。

季云舒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她坐回台阶上,继续等。

地上有一条蚂蚁爬过,许荫盯着看了很久,用草撩拨。她心里小声嘀咕,要不是听那些孩子说你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我才不跟你玩呢,你居然还给我甩脸子看。想的这里,她把草对着蚂蚁一扔,站起身却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范围内,是沈晏。

“沈晏,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了你好久。”

季云舒小跑过去,可沈晏并不像她那么开心,他背着最后一筐玉米正往家赶。

沈晏把筐子收进柴房里,拿了把砍刀就急匆匆地往外走,没有停下来休息。

他在前面走,季云舒在后面小跑着追他。

天色不太亮堂,田埂路又细又长。

“沈晏,你等等我。”季云舒一心二用,追了许久都没追上。

远处的土地上荧起点点火星子,季云舒摸着黑过去,是沈晏在点的火。

“沈晏,你这是在干活吗,要不要我帮你?”季云舒见他没反应,小跑着下了坡,学着他的样子把秸秆扔进火堆里。

“你在干什么?”沈晏注意到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你能不能别老帮倒忙,乖乖当你的大小姐不好吗?”

季云舒肩头一抖,手上的秸秆没拿稳,掉在了脚边。

“我..我就是想帮你而已,我借用你家的卫生间帮你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季云舒埋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

“我说让你帮忙了吗?”沈晏走过去,把她扯到一边,“更何况,你能帮我什么,你不过是只会给我添麻烦而已。”

这句话萦绕在季云舒的脑海,盘旋不定,像是穿越了几个世纪。她的心刺痛了一下,理智被推了回来。

季云舒看着脚边那支燃起的秸秆,莫名来了火气,“我不过就是想帮你而已,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沈晏背过身去继续收着秸秆,火光之间,草杆子在噼里啪啦地响,季云舒听见一句冰冷得仿佛来自冰窟的话。“我不需要你的什么帮忙,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管别人做什么?你不过是拿我当消遣罢了。”

这段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季云舒震了一瞬,马上又回神了。她低头拿出小镜子看,镜中的人妆容依旧完美,她嘴角扯出的笑高高扬起,怎么看都很好看。

季云舒心满意足地收了镜子,低头却看见了自己鞋边的黄泥,在白鞋上显得格外醒目。她急忙蹲下身去用手抹掉,结果却越抹越多。

等沈晏抱着一小摞秸秆过来时,季云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幕中。他扯了下嘴角,压着眉眼,继续往秸秆丛里去了。

晚风轻轻地来,挟着浓烟飞上夜空,天上繁星点点。

沈晏正蹲着收拾着残局,一群人声势浩大地过来。

两位警察下了坡,朝沈晏露出证件,“你好,有人举报你焚烧秸秆,麻烦你跟我们走一下吧。”

沈晏没有动,看着眼前的火堆出神。

“小晏啊,你配合一下人家的工作哈。”村长三两步下了坡,拉着沈晏起身,“你跟人家解释清楚,态度好一点啊。”

沈晏的视线在众人间游离,他表情有点不悦,但还是在尽力压着,“我会配合你们工作的,但这之前你们能告诉我是谁举报的吗?”

“抱歉,这属于个人**,我们不方便透露。”警察朝他靠近,沈晏识趣地跟着人群走。

刚到警察局他就与季云舒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僵持了下来。

季云舒站在白炽灯下,扬着下巴白了他一眼,沈晏神色淡淡,看着她那表情瞬间恍然大悟。他抵着上颚,神情有点不自然。

做完笔录沈晏就被放了出来,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季云舒居然也还在。

他走过去,神色冷峻,开口:“是你举报的我吧。”季云舒闻言回头,沈晏接着开口:“季云舒,你这样有意思吗?”

季云舒摊手,突然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傲慢:“什么有意思的我听不懂,我只是行使我公民的权利而已。”

沈晏眉间带着戾气,嘴唇被咬得发白。他上前一步拽起她的手,“这里是乡下不是你们城里,我们靠山吃山是用我们挥洒的汗水换的。”

季云舒惊呼一声,奋力挣扎,“沈晏,你干什么,你拽疼我了。”

沈晏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了,“你自诩清高举报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你要是觉得这里哪哪都不好,就滚回你的城里去。”

这句话太有分量,季云舒连继续挣扎都忘了,她瞳孔猛缩,一下就愣在了原地,原来他是这么看我的,原来他自始至终都瞧不上我。

沈晏抬眼看向她,张了张唇又闭上了。那股子劲一下就泄没了,缓缓松开她的手。

季云舒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白皙的手腕被捱出青印,很快又红透了。

一行清泪沿着脸颊往下坠,季云舒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把嘴角的眼泪吞了下去。

此刻,季云舒一点都感受不到手腕上的疼痛和脸上的灼烧感,他的话句句扎心,伤口连成一个巨大的破洞。那里血淋淋的,有风穿过,好疼好疼。

沈晏指尖蜷缩着,用力掐着手心。

一个警察的出现打破了僵局。“天太晚了,已经没有下乡的大巴了,我送你们回去。”

就这样,两人被一同塞进了后座,车子发动,朝着乡路走。

季云舒上了车就靠在车窗边一言不发,沈晏几次欲言又止,但都被她冷冽的侧脸挡了回来。沈晏没有尝试了,黑暗中,他用指尖抵着肚子,用皮肉上的疼痛代替。

镇上的沥青路渐渐远去,随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泥路。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条银河,再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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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是有多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