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国】
近日,黎州一带的流动人口数量比平日足足多了两倍不止,有不知情的外地书生正在茶馆里歇脚,见盛况如此,不由感慨到黎州近几年来旅游业竟已发展的生猛如斯。
却被一旁送茶水的小二道出实情:黎州有座山,名唤东行山,是有一座主峰、三座侧峰的大山脉,山上有一宗门,名唤离忧。离忧门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大宗派,平日极少在江湖上活动,唯一与外界固定的联系,便是它五年打开山门一次,允世人朝拜,并以此为契机吸纳一些天份好的新弟子,近日便是那五年之期。
东行山山门处,山雾弥漫,烟云浩渺,宛若仙境。
数十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聚在一处,一个二个皆垂首敛目,把平日闹腾跳脱的本性收敛得干干净净,也不免有几个胆大的敢小幅度的左顾右盼,打量着威严山门上的“离忧门”三字。
三个身着相同白衫、长带束发的少年立于众人前。为首的那位面带微笑,和善道:“你们不必太过拘束,我离忧门规矩,拜师者心诚,必先自证心性。今日能站在这山顶之上的,必定都是些心性坚韧的孩子。我叫筠木,是离忧门缥缈峰弟子,家师缥缈峰主人卢英中。你们可先歇歇脚,有一些事我需得告诉你们。”
听筠木一番话,孩子们似乎也微微松了口气,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筠木俯下身子,脸上和沐的笑容仍在,只是语气略略严肃了几分:“离忧门有一座主峰,三座侧峰,段门主居于主峰凌岛,其门下弟子便称为凌岛峰弟子。家师居于缥缈峰,玄无明长老居于千转峰,天机子长老居于天机峰。日后你们若要拜入我离忧门门下,自然也是要在这四位尊长中择一位老师的。”
筠木话音未落,便被一个稚嫩且略显尖锐的童声打断:“那我自然要选门主为师的!能做门主,肯定是顶顶厉害的,比其他什么长老厉害多了!”
筠木听着这一番大不敬的话语,皱着眉头循声望去,忍不住多打量那孩子几眼。
女孩小小年纪,身着锦帛美缎,眉宇中的高傲衬着她极盛的美貌,是颇有几分气势的。
筠木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这又是哪家贵人的千金小姐。
“拜师自然是要看你们各自的天赋以及师徒机缘的,哪能如此草率不敬,”筠木停顿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几句:“我离忧门虽是尚武之宗,却有一脉并非主修武学,即是天机峰上的天机一脉。天机,即为窥天之机,普通人若掌握好了天机之力,可知晓天下事,若是天机命脉的拥有者,那更是可以通古今、观未来的!”
说到这里,筠木不禁想起了天机峰弟子们脸上狡诈的笑容,在他们面前仿佛没穿亵裤的羞耻感,荷包和零嘴不论藏在哪里永远会被发现,一时心头涌上一丝悲凉,心中默默许愿天机峰千万不要再进人了。
一个看起来略长的男孩偏着头疑惑道:“天机命脉是什么?”筠木的思绪被扯回来,旋即有些悻悻道:“这……我也不甚知晓,大抵就是上古的一种神器,已经消失百年了。”
筠木又干咳两声,仿佛缓解了一下答不上题的尴尬。“我离忧门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片刻后,各峰皆会有一位师叔来此,择出与各峰有缘的弟子纳入门下,你们需得恭谨一些。”
听到筠木的话,安静的人群中泛起了骚动,左右不过是都有些担忧这些师叔会不会十分严苛,自己会不会被淘汰,淘汰了难道又要自己爬下山之类的。只有那位衣着华丽的小美女看上去无比自信,头颅高扬,颇有些嫌弃地和其他人拉开距离。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破开了层层山雾。
众人抬头,只见一抹红影自山上飘飘而下,似是乘风而来,身姿轻盈曼妙,宛如谪仙人临世。
不仅孩子们看得痴了,就连筠木都有一瞬间怔忡,可一想到来人的真实性格脾气秉性,不禁打了个寒颤,清醒不少,忙转头对孩子们解释道:“这是我离忧门的基本身法,名为乘风步,是所有弟子都要修炼的。没想到她已经修炼到这般地步了……”
一道熟悉的尖锐童声响起,熟悉的语气:“她是你们离忧门的人?怎的如此特立独行,不和你们穿同样的衣服。”筠木都不用回头,已经可以想见女孩那不屑一顾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替他答了。
“我是褚红笺,确是离忧门的人,至于为什么我和他们穿着不同,因为我只穿红衣,厌弃那些寡淡的,这回答你可满意?”女孩抬头,见那红影已经翩然而至站定。来者一身火红,唯独用来束发的是一串银白的铃铛。
筠木赶忙向来者拱手行礼,敬道:“褚师叔来得好早,其他几位师叔尚未到达,还麻烦褚师叔候一候。”
女孩侧目打量了几眼褚红笺,对筠木嗤笑一声:“她看起来和你同岁,你却要叫她师叔?她莫不是你们门主的什么亲戚吧,走后门得了个师叔的辈分……”
筠木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骂这女孩嘴里没个把门的,果真是初生牛犊,连这尊大神都敢开罪。
筠木呵斥一声:“师叔名誉怎由得你诋毁!褚师叔是天机峰座下数十年来天机之力最为强盛者,十岁入宗,至今已十年有余,筠木辈分自是不如褚师叔的,这一声‘师叔’筠木喊得心服口服!”话毕,筠木头上冷汗岑岑,这位褚师叔是宗门内出了名的性情乖戾,喜怒莫测,行事肆意,开罪了她,断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褚红笺凉凉地瞥了筠木一眼,脸上含着些似笑非笑,旋即又扫试着那群孩子,一身红衣衬得她的眸子越发幽深,宛如黑洞一般,在这双洞彻一切的眼睛下,所有真相和谎言全都无所遁形。
褚红笺伸手抚了抚袖口处的褶子,淡淡道:“今日是应我宗门要求,凭自己之力一步步攀山才站到这里的,留下,其余的,自己下山。”
孩子们有些迷茫的相互对视几眼,有的疑惑,有的心虚,有的隐隐自豪。现场安静片刻后,终是有几个孩子红着眼眶站了出来准备离开,眼泪汪汪地看着褚红笺,期望这位师叔能软了心肠,可那位师叔玉手一挥,瞥都没瞥他们一眼。
筠木沉吟片刻,转头交代了身后的同门几句,离忧门弟子点了点头,便向那些下山的孩子追去。
褚红笺凉凉地笑了一声:“你倒是有心。”
筠木一时拿不准这师叔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总觉得她说什么都有些阴阳怪气,属实不招人喜欢,只能尴尬一笑解释道:“东行山野兽不少,虽然下山的路上有阵法保护,却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他们都还是孩子,便让师弟送他们一程。”
褚红笺又勾了勾唇角,没再理会筠木,倒是又冲剩余的孩子们朗声问道,语气又重了一些:“我再说一遍,不是依靠自己力量站在这里的,立刻下山!”人群中骚动片刻,却没有人站出来。
褚红笺不禁笑出了声,抬手遍指出两个孩子。筠木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孩子果真是孩子,以为不说出来就无人知晓,可是忘了这位褚师叔是天机座下了?
被褚红笺指出的两个孩子皆一怔,都上前了几步,其中一个正是那个屡次出言不敬的女孩。褚红笺淡淡问道:“名字。”女孩冷笑一声,高高昂首,面上得意之色难掩:“颛孙云幔,大召国九公主云清公主,我兄长是大召国皇帝……”褚红笺猛地俯下身,吓了颛孙云幔一跳。
褚红笺近近又紧紧地盯着她,脸上笑容全敛,眉宇间戾气颇重,并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名字。”
说罢又转向另一个女孩:“你呢?”女孩不敢直视褚红笺,只盯着脚尖嗫喏道:“玲……玲珑。”
褚红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慢慢直起身子,懒洋洋地神了个懒腰。丝丝缕缕的阳光此刻终于冲开山雾,泄在了女子清丽无暇的脸上,女子凤眼微眯,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说不出的温柔美好,可她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格外冰冷:“你们俩……下山,立刻。”
颛孙云幔像吃了苍蝇一样尖叫一声:“你!你居然让我下山?!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以让我兄长起兵灭了你们这个破宗派!你居然……”
褚红笺抬手一指点在李云慢哑穴上,垂眸搓了搓手指,又轻吹了一口,淡淡道:“你再吼一声我不介意把你丢给东行山的狼群。坐着大轿上山,一路上自己没费过半点心思,像你这样狂妄自大、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留在我离忧门,有什么用?在我说第二遍之前自己下山罢。”
说罢再也不看她一眼,而是凉凉地扫向了另一个孩子。
筠木叹了口气,看着面色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颛孙云幔,终是不忍,伸手替她解了穴道。这云清公主果真是怕狼的,竟只敢大口大口地穿着粗气,却一句话也不敢说,时不时向褚红笺投去几个怨毒的眼神。
玲珑与颛孙云幔站在一处对比当真是鲜明。一个昂首挺胸,一个使劲低头,一个恨不得飞到天上去,一个恨不得钻进地里去,一个衣着华贵,一个衣衫褴褛,一个白皙美丽,一个黢黑瘦小。
褚红笺瞥了玲珑的脚一眼,**在外的左脚赫然少了一根脚趾,断口处沾满砂石,正汩汩地流着脓血。
褚红笺正欲说话,却从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女孩,伸出双臂挡在玲珑面前,神奇的是她的容貌与玲珑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双大眼睛中比玲珑多了几分坚韧。
“你别赶她走!我走!你们留下她!”女孩直视着褚红笺,毫无退缩之色。褚红笺颇为玩味地看着她,笑到:“你是谁?”
女孩咬了咬下唇,朗声道:“我叫琳琅,是她姐姐!”
褚红笺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头:“她的脚趾被兽夹夹断了,所以你背她上来的?”
琳琅强忍鼻酸,种种地点了点头,又哽咽道:“你们留下她,我走就是了。我比她力气大,比她机灵,比她胆子大,我下山可以找到活路的。”
筠木在一旁看得心酸,不禁接话问道:“你们爹娘呢?”
琳琅的眼泪终是落下,露出了属于孩子的脆弱:“我和玲珑是南国人,娘在我们出生那年就病死了。爹和大哥种地,我和玲珑编点小玩意卖掉,一家人虽不富裕却也饿不着肚子。后来听说是要打仗了,好多官兵就去我们村子里抓壮丁充军,爹和大哥都被抓走了,我和玲珑没有依靠,就被人卖来了召国,吃了很多苦头才逃出来……我们想活着,不想死,只有活着才能再见到爹爹和大哥……”
听到小姑娘的经历,周边的离忧门的弟子都面露不忍之色,有些心软的孩子更是已经惊呼出声,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只有褚红笺轻挑了挑眉,笑得有些邪气:“下山有没有活路,你应该很清楚吧。乱世之中,你这样的小丫头,啧啧啧……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把生的机会留给你的懦弱妹妹?比其她,我更欣赏你啊……”
筠木一脸震惊,更是含了几分鄙夷地看着这位师叔。一直以来都知道她性情乖戾,没想到竟是这样没心肝的人。
琳琅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褚红笺,轻轻却又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突然,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褚红笺抱起琳琅悬身跃起,躲开攻击后又翩然落下。
褚红笺把目瞪口呆还没回魂的琳琅放下,嗤笑一声:“无耻之人偏爱偷袭,你说对不对?”琳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探头向褚红笺身后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