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可惜了

青冥那一句「不该由我来说」,非但没能宽无影的心,反倒像一只手,把他那颗心,攥得更紧了。

不该由他来说。那便是说,这里头,当真有事。一桩,连他这外人都觉着,不该由自己嘴里漏出来的,要紧的事。

无影心里头,那股慌乱,「腾」地,又涨了几分。婉宁到底怎么了?那血腥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连他都要瞒着?

千百个念头,在他心里头,搅成了一团乱麻。他想冲进去,可他进不去。他想问个明白,可问谁,谁都不肯说。他站在那院门外,攥着伞,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可慌乱过后,他那素来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到底,还是冒了头。问不出来,是么。瞧不真切,是么。那他便,等。他心里头一横,打定了主意。他就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守到天亮,守到屋里头的人醒来,他便当面,一个一个地,问个清楚明白。

主意既定,他便张罗起来。他抬眼,望了望那渐渐西斜的月亮,又估摸了估摸这院子的朝向。他知道,再过上几个时辰,天一亮,他这一身的本事,便要尽数褪去。眼睛会瞎,气力会散,那毒辣的日头,更是连一丝一毫,都沾不得。

他不能等到那时候,再手忙脚乱。

他「哗」地一声,撑开了那把永夜伞,又仔仔细细地,在那院门附近,挑了一处避风的墙角。他估算着日头升起的方位,掐算着,那墙根底下,待到白日里,该是一整日,都照不进什么阳光的,最是阴凉的去处。

他便抱着伞,在那墙角,缓缓地,坐了下来。他把那伞,斜斜地,支在身前,将自己,整个儿地,藏进了那一小片,由伞与墙,共同围出的阴影里。

然后,他便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亮着灯的院门。只等天明。华青冥立在一旁,将这一番举动,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他原是预备着,无影问不出话来,闹上一闹,或是负气离去的。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不声不响地,就地坐了下来,摆出一副,要在这院门外,守上一整宿的架势。

更叫他心头一动的,是那撑伞,择阴的一连串,熟极而流的动作。

无影算着月落,算着日升,算着那一墙一伞围出的阴凉。他做这些时,那般地驾轻就熟,仿佛已不知做过了多少回。一个人,要与那日头,与自己这副古怪的身子,缠斗过多少年月,才能把这份旁人闻所未闻的章程,刻进骨子里,做得这般理所当然。

华青冥望着那墙角阴影里,那个抱着伞,一声不吭,却又执拗得像块石头似的身影,心里头,那点探秘的兴味,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劝什么。他知道,劝不动。沉默了半晌,华青冥竟也不走了。他寻了无影身侧不远处,一块还算干净的石阶,撩袍,坐了下来。

「夜深了。」他望着那同一扇院门,淡淡地,开了口,「我陪你,一道等吧。」

·

「那药性……怕还得再猛上几分,才压得住……」

天将明时,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华晚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掩着口,打着哈欠,那半句医嘱,还含含糊糊地,挂在嘴边。她守了一夜,眼底还是一片青影,脑子里,尚是一团浆糊。

直到她瞧见院门外,那石阶上坐着的华青冥,才陡然一惊,睡意去了大半。

「青冥师弟?」她蹙着眉,满是不解,「你怎么……怎么在这儿?」

华青冥没有答话。他只是抬起手,极轻地,朝着那一处墙角的阴影里,指了一指。华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那墙角,一柄半旧的伞,斜斜支着。伞影底下,端坐着一个人。

是夜公子。

华晚晴脸上那点睡意,「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也是这时候,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窣的水声。柴心一面用布巾揩着脸上的水珠,一面,掀帘走了出来。

「晚晴姑娘,婉宁她夜里可还安……」

那「稳」字,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一抬眼,便也瞧见了那墙角阴影里的身影。柴心整个人,蓦地顿住了。他那张惯常沉静的脸上,血色,一寸寸地褪了下去,褪得,比华晚晴还要惨白。

那块揩脸的布巾,「啪」地一声,从他手里,滑落在地。

完了。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心底,直直地,沉了下去。他守了这许多天,瞒了这许多天,把这桩天大的事,捂得密不透风。可千算万算,他独独算漏了一样。他算漏了,眼前这个人,那一身夜里的本事,和那颗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的心。

那伞影动了动。无影抬起手,将那遮着面的伞,微微往旁一侧,露出了一张,被熹微的晨光衬得有些苍白的脸。天已经亮了。他眼前,又是那片熟悉的,化不开的漆黑。他看不见柴心煞白的脸,看不见华晚晴僵直的身子,更看不见,他们眼底那如出一辙的,惊惶失措的神色。

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坐得笔直,那一双虽已盲了的眼,却仍直直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着他们。

「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可那短短一句,一字一句,却重得像石头,砸在这清晨的院子里。院子里,死一般地静。华晚晴求救似的,看向柴心。这是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纵知道实情,也万万不敢,由自己嘴里,说出半个字。

而柴心,望着无影。望着他这副眼睛瞎了,浑身没了气力,却还守了一整夜,从夜里一直,等到天明的模样,柴心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绞着,生疼。

他骗得了别人。他骗不了无影。

他更没法,对着这张写满了担忧与执拗的脸,再睁着眼,说一句「她只是染了风寒」。

那道防了许多天的堤,在这一声「告诉我」面前,轰然,塌了。

柴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头,是一片破釜沉舟般的酸涩与艰难。他缓步上前,在无影面前,缓缓地,蹲下了身,让自己的声音,与他齐平。

「石心。」他唤着那个化名,声音抖得厉害,「婉宁她……她不是什么风寒。」

他喉头滚动,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一字一字地,送了出来:

「她……有了身孕。是你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砰」的一声闷响,在无影心里头炸开。

可奇怪的是,他竟什么也没听见。那只惯常稳稳攥着伞的手,蓦地一松。那柄永夜伞,险些,就从他指间,滑脱出去。他手忙脚乱地,又把它,胡乱攥紧。

他整个人,是麻木的。柴心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分明都落进了他耳朵里。可那些字凑在一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仿佛,是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甚至……恍惚地,留意到一件顶古怪的事。他那心脏的所在,那处但凡心绪一动,便要泛起的,如附骨之疽般的刺痛与不适,这会儿,竟也,悄无声息地,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麻木。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晨风,都将他伞下的衣角,吹得凉透了。他才终于,从那片麻木里,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柴心的心,又是一抽。他知道,无影这不是没听清。他这是……不敢信。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狠下心,把那把刀,又往无影心口,递了一回。

「婉宁她,怀了你的骨肉。」他一字一顿,「三个月了。」

这一回,他听清了。无影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错愕,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不曾有。他静静地坐着,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良久,他开了口。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没有问一句缘由,没有半分迟疑,就那么直直地,下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打掉。」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本就死寂的院子,仿佛连最后一丝声气,都被抽干了。柴心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是早料到的。打从他决意要瞒无影的那一日起,他便知道,无影若晓得了,第一句话,便定是这个。他比谁都清楚,无影为何,会说出这般狠绝的话来。

无影不是不疼这个孩子。他是疼得太过,才半分都不敢要。他这一身的苦楚,这日夜颠倒,这求生不得的命,他自己受了四十年,已是受够了。他又怎么舍得,再让一个,自己的骨血,来这世上,重走一遍,他这条吃尽了苦头的路。

「打掉」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底下压着的,是他那颗,被自己的命,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柴心的眼眶,霎时就红了。他张了张嘴,「石心……」却一个字,也再说不下去。

这桩事,他帮不了无影拿主意。这桩事,谁也帮不了。而就在这时。那一直紧闭着的屋门,里头,蓦地,传来一阵极重的,踉跄的脚步声。

「不……」

一个虚弱的,却又带着十二万分决绝的女声,凄厉地,响了起来。

「不要……夫君,不要!」

门帘,被人从里头,死死地掀开。脸色惨白如纸的婉宁,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地,站在了那里。她披头散发,一身的病气,那双因哭过,又因绝望而通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钉在无影的身上。

她分明,是把方才那两个字,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

「这是我们的孩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可那话语里头,却是一种豁出了性命的固执,「你不能……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主?」

「就因为,是我的孩子。」无影说,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才更加,不能要。」

天光大亮,他眼前,早已是一片昏蒙。他望过去,只勉强瞧得见门口那一团,模糊而单薄的影子,正剧烈地颤抖着。那是婉宁。

他知道,她在哭。他知道,方才那一句「打掉」,已经把她的心,剜得血肉模糊。

可他不能停。他要她,彻底死了这条心。于是,他在心里头,飞快地,找出了那一句,他明知道最能要她命,最能往她心口最软处狠狠扎下去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凉薄而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问你凭什么?」他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就凭,你不过,是个妾。」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他那心口,毫无预兆地,骤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一只手,探进了他的胸膛,将那颗心,连皮带血地,狠狠攥住,绞紧。痛得他,眼前那片昏蒙,都几乎要泛起白光。

他死死地,咬住了腮帮子。不能露出来。半分,都不能。他将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闷哼,连着那翻涌上来的腥甜,一并,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依旧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那张苍白的脸上,是一片,冷酷到底的,无动于衷。

无人看得出,他这副平静的皮囊底下,正承受着,怎样一场,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绞碎的酷刑。而他那一句话,于婉宁,却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更狠。

「妾……」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跟着碎了。

是了。她是妾。纵然这一路行来,他待她温柔,纵然她揣着他的骨肉,纵然在这华府,人人都唤她一声「夫人」。可到了底,到了他要替她,替这孩子做主的这一刻,他竟亲口,把那块她最不愿揭的疮疤,血淋淋地,揭了开来,掼在了她的脸上。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刀,该往哪儿捅。婉宁的身子,晃了晃。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成了灰白色。

「婉宁!」

一直怔在一旁的华晚晴,蓦地惊呼出声,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这身子,万万动不得气!」华晚晴又惊又急,声音都变了调,「你昨日才刚……那一胎,本就保得艰难!你再这般急怒攻心,是要出人命的!」

婉宁却恍若未闻。她由着华晚晴扶着,只死死地,盯着无影那个冷硬如铁的身影,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柴心立在无影身侧,将这一来一往,尽收眼底。

他看着婉宁的肝肠寸断,又看着无影那强撑出来的,冷酷的侧脸。旁人只当他是铁石心肠。唯有柴心,离得最近,恍惚瞧见,无影那放在膝上的手,那骨节,正绷得发白,微微地,抖着。

他心里头,一阵刀绞似的疼。他知道,无影在硬撑。可他不知道的是,无影那胸口,此刻,早已是血肉模糊。无影撑不住了。

那压抑了太久的暴怒,终于挣脱了他的辖制。一缕刺目的血痕,自他颈间,悄然爬起,如一条活物,蜿蜒着,一路蔓上了他的脸颊。

他撑着伞,缓缓站起身。他不能叫人瞧见。他低下头,将那柄伞,又往下压了几分。那一片伞影,恰好将他那张布满血痕的脸,连同他眼底翻涌的,地狱般的痛楚,尽数遮了个严实。

也就在这时。那屋里头,婉宁凄厉的哭喊,骤然变了调。

「孩子……我的孩子……没了……没了啊……」

是了。

那个他亲口说要「打掉」的孩子,那个他这辈子都不敢去要的孩子,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一缕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钻进了他的鼻端。他只觉天旋地转,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要将他整个儿掀翻。可他死死地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伤了她的心。是了,他伤了她的心。可他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这样最好。她该恨他的。她该从此远远地,避开他,再不要靠近他这个,连影子都浸透了苦难的人。

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她,怀上他的孩子。绝不会,再有一个无辜的性命,被他拖进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这样最好。他一遍遍地想着,那血痕,便在伞影底下,又深了一分。

屋里头,乱成了一团。

「师姐!血崩了!快拿参汤来!」华晚晴的声音,又急又惊。

「青冥!别愣着,搭把手!」

华青冥被她一声唤,回过神,匆匆奔了进去。一时间,那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呼喝声,乱作一片。柴心立在原地,回头,深深地,看了无影一眼。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里头。他知道无影心里难受,可那屋里,是一条正在流逝的人命。他咬了咬牙,到底也转身,奔进了那混乱里。

偌大的院落,喧哗鼎沸。却独独,将无影一个人,留在了那一方无人问津的伞影底下。没人看着他了。那一直被他强压着的暴怒,再没了顾忌,在他那具单薄的身躯里头,横冲直撞,肆意地,啃噬着他。

四下里的喧闹,渐渐地,远了。他听见了一些,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脉络里奔流,冲撞,发出汹涌的声响。他又听见,那颗心,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一下。又一下。像一面,即将停摆的鼓。终于,他耳朵里,那最后一丝声响,也消失了。四下里,一片死寂。他眼前那片昏蒙的黑暗,也褪了去,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光。

下一刻。他站在了一处亘古的,无边无际的虚空里。他的面前,立着一个人。他看不真切那人的模样,只觉得,他是那样的古老,那样的悲悯。仿佛亘古的岁月,与无尽的血脉,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是始祖。始祖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里,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沧桑与怜惜。良久,始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点了点无影的额心。

「可惜了。」他说。

就那么三个字。然后,无影眼前那片光,骤然碎裂,熄灭。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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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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