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日近似一日,京城也一日热闹过一日。
皇帝既要在岁末大朝上当众嘉奖无影破银票案的大功,又特特降旨,召了五个异姓侯进京觐见。于是这些时日,城门外车马络绎,进京的仪仗一队接着一队。
这五侯里头,永夜侯早已在京。余下那四位,皆是去年因边关战事缠身,未能奉召的封疆大吏,今岁头一回入京,也是头一回,要与那个名动天下的永夜侯打个照面。
只是这四人,谁也没见过无影,只在那些越传越离奇的风声里,听过他的名号。
头一个进京的,是镇北侯萧崇。
这位常年镇守北疆,与关外狄人厮杀了半辈子的老将,生得一座铁塔似的,满脸风霜,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他的仪仗算不得多齐整,却处处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剽悍杀气。
随他进京的,是他的独子萧岩,一员随父守边,勇武直爽的年轻小将。
一路上萧崇便听人絮叨那永夜侯的种种神异,什么靠一颗脑袋断了几桩谁也理不清的奇案,什么病弱得见不得光,什么近来又疯了。他听一句嗤一句,只觉得满是市井胡诌,心里头早憋着要亲眼掂一掂这位怪侯的斤两。
第二个到的,是定西侯秦广。
这位平定西陲羌乱的老侯,与萧崇是截然两路人。他话极少,一双眼却毒,仪仗整肃,行止沉稳,进了城也不张扬,只默默听,默默看。
随行的是他次子秦烨,一个文武都拿得起,性子也随了父亲的沉静后生。旁人嚼永夜侯的舌头,秦广从不接话,只在心里头慢慢盘算,这岁末进京,水深得很,且看且走,急不得。
第三个进京的靖海侯何霆,排场便阔气得多了。
他出身东南,常年与海上的寇盗周旋,最是精明圆滑,长袖善舞。一长列仪仗满载着江南的珍奇玩物,见人未语先三分笑。
他带来的儿子何昶,生得俊俏,又最会来事。一对父子才进京,便忙着四下走动,打探风向,谁是储位的热门,哪位王爷势头最盛,那永夜侯的圣眷究竟隆到了何等地步。在何霆眼里,这一趟进京便是一局押宝的大买卖,把儿子的前程,自家的富贵押在哪一处,须得看得准,下得快。
末一个进京的平南侯卢戟,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常年苦守南疆瘴疠之地,一身被那毒瘴磨出的黧黑精悍,话比秦广还少,仪仗也最简最肃。随他的是独子卢琛,沉默坚毅,活脱脱一个年轻些的卢戟。
旁人把永夜侯那些传闻当笑话讲,卢戟却独独留意那几桩断得干干净净的奇案。能在千头万绪里把真凶揪出来,把大局护住,那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做不得假。他敬的从来不是名头,是本事,故而这一回,他心里头存了几分要见一见此人的郑重。
四侯既齐聚京中,免不了彼此走动,与京里的旧识同僚叙话。三杯两盏下肚,话题绕来绕去,总要绕到那位圣眷最隆的永夜侯身上。
这位永夜侯,实在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人物。
论本事,他是真有本事,却不是萧崇他们那等沙场搏杀,一刀一枪挣出来的本事,而是一颗顶顶聪明的脑袋。先是奉旨镇场武林大会,从千头万绪里揪出一桩谋逆的阴谋;
后又在万梅山庄一场寿宴上,把那桩失窃转成命案的连环案查得水落石出,断案如神之名自此传开;如今再把搅乱国之钱法的私印银票案查了个底朝天。桩桩件件,都是在旁人理不清的乱麻里,他一个人静悄悄地抽出了那根线头。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断案如神的人,年纪轻轻,病弱得见不得光,昼伏夜出,听说没几年活头。更稀奇的是,这位侯爷近来竟疯了,逢人便说自己得了个孩子,唤作长乐,那孩子只住在月亮里,夜里才见得着。
四侯听着这些,各有各的计较。
萧崇把酒一顿,嗤笑一声,一个没上过战场,净靠一张嘴一颗脑袋断几桩案子的病秧子,也配与他们这些拿命换封号的人并肩列侯,越发憋着要会一会,掂一掂这是真本事还是浪得虚名。
秦广只眯着眼不言语,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能把那样几桩案子查得滴水不漏的脑子,断断不会是真疯了的。
何霆呵呵打着圆场,在他看来疯不疯打什么紧,圣眷这般隆,便是一棵顶天的大树,疯着也是大树,攀得。
唯独卢戟,对那些「疯话」一概不接,只把那几桩奇案在心里又掂了一遍,能做下这些事的,绝非寻常人,他敬的从来是这个。
这一桩「疯」与「不疯」的分歧,四人各执一端,竟与皇帝心里那把算盘暗暗合上了。
岁末大朝在即,觐见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这四位封疆大吏与那「疯永夜侯」的初见,已是近在眼前。而那高踞其上的三位王爷的目光,还有深宫里那位刚满十八的公主的心思,也都悄悄落到了这一盘越铺越大的棋局上。
这些时日,无影便安安生生地在府里将养着。
那一场深眠到底没白睡,长乐在他梦里好端端地长大了,他心里那道日夜淌血的伤口,像是被那场悠长温柔的梦焐住了,合拢了。到了夜里,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非得攥着那轮月,死死盯着长乐不放了。看一看,心安了,便能松松地阖眼歇下,不必再怕那孩子转眼就被人夺了去。
身子既松快,神思也清明,他这病弱的躯壳,竟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这点难得的清静,没养几日,便被门外递进来的一张拜帖搅了。
四侯进京,头一个登门来探访他这永夜侯的,偏偏就是那个最会钻营的。帖子递得客气周到,礼数挑不出一丝错处,偏又把日子时辰都拣在了白日里。
他这副见不得光的身子,最是怕白日待客,可人家是奉召进京的封疆大吏,又这般客客气气地求见,他竟寻不出一个回绝的由头。没法子,只得撑着这副白日里的虚壳子,起身去应对。
且说这头一个登门的,正是靖海侯何霆。
他来得这般急,这般早,自有他一番精打细算。
四侯里头,旁人还在观望,他却早把这京里的局势在心里盘了好几遍。当今圣上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三位王爷各怀心思,这储位的风向眼下还看不真切。可有一样是明摆着的,这位永夜侯,便是满京城圣眷最隆的一棵大树。
旁人都说他疯了,在何霆看来,疯不疯打什么紧?一个能得圣心独宠,又能搅动满朝风云的人,便是疯着,也是一棵旁人攀不上的大树。早一步攀上去,便早一步占了先机。
他这一趟登门,明面上是同列封侯,礼当拜会,私底下却揣着好几本账。一来要亲眼看看这永夜侯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是真疯还是假痴,圣眷又虚实几何;
二来嘛,他把那俊俏伶俐的儿子何昶也一并带了来,名为拜见,实则是想让这棵大树先记下自家这对父子的好。至于更深的那些算盘,他暂且还掖着,只待看了风色再说。
车马停在永夜侯府门外,何霆理了理衣冠,脸上堆起那副见人先有三分的笑,带着何昶,捧着满满当当几大箱江南的珍奇,跟着引路的下人,往那帘幕重重,晦暗不见天日的厅堂里去了。
厅里光线暗得很,四下垂着厚厚的帘子,只在角落点着几盏不甚明亮的灯。
这般晦暗,在寻常人眼里是看不真切,于无影这双畏光的眼反倒正合适,不必撑伞遮挡,也不必费力眯着,便能把进来的人看个清楚。
何霆一进门,便瞧见上首端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华贵的黑金侯爷外袍,身形清瘦得几乎单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头上端端正正戴着侯爷的发冠,在这昏暗的厅里,那一头长发看着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黑。饶是光线这样暗,那张脸也俊美得叫人一愣。
只是他坐在那儿,由人在旁虚扶着,那副气力不济,强自支撑的病弱模样,又与外头那些骇人的传闻一时对不上。
何霆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便是那位断案如神,却又疯了的永夜侯?瞧着倒不像个疯子,只像个熬不了几年的病秧子。
他面上却半分不露,含着那惯有的三分笑,疾走两步,与无影见了礼。两人同是异姓封侯,原是平起平坐的体面,他便也不摆那套上下尊卑的虚礼,只如同列叙谊一般,亲热里透着分寸。
「永夜侯的大名,本侯远在东南,也是时常听人说起。」他笑道,「这回奉召进京,左思右想,头一个总该来拜会侯爷才是。」
说着侧身一引,把身后那俊俏后生让上前来。
「这是犬子何昶,年轻不晓事,今日带他来,给侯爷见个礼,也长长见识。」
何昶到底是晚辈,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口里也乖觉地道了几句仰慕的话。
何霆一壁说着,一双眼却悄没声地在无影脸上来回打量,掂量着这位病弱怪侯究竟是个怎样的脾性,好拿捏分寸,把后头那些话一句句递出来。这一番拜会的话头既已起了,便等着主人家开口接了。
无影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这个人,笑得太满,话也太周全,给他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可他到底与自己同列封侯,又是奉召远来的客,总不能失了礼数。
他撑着那点气力站起身,缓缓下了台阶,走到何霆面前,与他平起平坐地立着,开口道。
「靖海侯,幸会了。无影可比不上众位侯爷声名赫赫,守疆卫国。」
说罢,他又抬眼看了看何霆身后那个儿子。那何昶生得是齐整,只是看模样,竟比他这副外壳子还要大上几岁。他心里头那点「驻颜」的旧事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朝何昶点了点头,算是受了他的礼。
何霆把无影这一番应对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悄悄又拨了一下。
他原是预备着要应付一个难缠的,或是真痴傻的怪人的,谁知这位永夜侯竟肯亲自下了台阶,与他平起平坐地说话,半分没拿那圣眷最隆的架子来压人。
这份不摆谱的客气,落在他这等惯会看人脸色的人眼里,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受用。再听那句「比不上守疆卫国」,更是谦和有礼,哪里有半点疯魔的影子。他心里头那点疑,先去了大半,只觉得这棵大树不但攀得,还格外好说话。
只是他也咂摸出一点别的味来。无影这客气里头,是把他客客气气地搁在了三尺开外,那一声声「靖海侯」「众位侯爷」,端得是滴水不漏,却也疏远得很,并不见多少真要与他亲近的意思。何霆是何等老辣的人,立时便懂了,这头一回照面,火候只到这里,再热络便要显出刻意来了。
他便也不急着把那些深的话往外掏,只顺着无影的谦辞,笑呵呵地往回捧。
「侯爷这话,可就太自谦了。」他摇着头道,「我们这些个在边关上头拿命去拼的,不过是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罢了。似侯爷这般,坐在京里运筹帷幄,弹指间便把那等搅乱国本的大案查个水落石出,这才是真正了不得的本事,是本侯再练十年也学不来的。」
他顿了顿,话锋极自然地往前递了一寸。
「说来惭愧,本侯常年困在东南那一隅,于京里的人物,朝中的规矩,实在是两眼一抹黑。往后这些时日还得在京里盘桓,少不得有许多不懂的,正想着能得侯爷这样的明白人多提点一二,不知侯爷可肯赏这个脸?」
无影心里头那点烦躁又冒了上来。
这个人,客客气气地见个礼,说两句场面话便走,那该多好,偏还要东问西问。问他京城的事?他这些日子除了吃就是睡,大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外头那些弯弯绕绕,他是真真半点不知,也半点不想知。
他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淡淡道。
「侯爷可问错人了。我足不出户,大门一关,就听不得外头的事了。」
说着,他随手往一旁的座位虚虚一挥。
「侯爷请坐吧。」
待何霆父子谢了座坐下,无影也跟着坐了,却没回那上首的主位,只挨着他们近旁寻了个位子坐下,连眼皮都懒怠多抬,目光散散地落在别处,再不大往他们脸上去瞧。
何霆端着茶盏,心里又把这位永夜侯重新掂量了一遍。
无影这一句「足不出户,听不得外头的事」,把他那个软钩子轻轻巧巧地拨开了。是真不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一时也分不大清。
可无影接下来那副散漫模样,倒叫他品出了七八分真意。无影既不回主位,也不拿正眼瞧他们,那点子坐立不耐,巴不得他们早些告辞的意思,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半分没遮掩。
何霆心里暗暗有了数。这位侯爷的脾性,是个怕烦,又不耐俗务的,吃软不吃硬,更受不得人缠。今日头一回照面,能把这关系起个头,能叫这棵大树记下他何家父子,便已是够本的买卖了,再赖着不走,惹得人家心烦,反倒坏了那点初见的好感,划不来。他是做惯了买卖的人,最懂得见好就收。
于是他也不再多问,搁下茶盏,笑着把话头往收处引。
「是本侯叨扰了,侯爷身子要紧,本不该来扰您清养。」
他说着,朝身后一摆手,下人便将那几大箱东西抬上前来。
「这些都是东南海隅的一点土产顽意儿,不值什么钱,权当是本侯头一回登门的一点心意,给侯爷府里添个趣儿。侯爷可千万别嫌弃。」
他一壁说,一壁觑着无影的神色,那意思,是要看他肯不肯收下这份见面礼,也要看他这就要送客了,还是另有别话。
东南海隅?无影心里那点闷了多日的兴致,倒被勾了起来。那是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连听都少听人说起,不知会有些什么稀奇玩意儿。
「可否打开一观?」他问。
他这些时日在府里闷得发慌,倒没承想,今日应付这桩烦差事,末了竟还能有这么一点意外之喜。
身旁服侍的仆人是惯熟他脾性的,上前打开了箱子,一双手熟门熟路地掠过那一卷卷的书画字帖,并不往他眼前递,只从底下挑出一件摆件,轻轻放进他手里。
他低着头,由着指尖在那物件上细细地摸索,触手的纹理曲折嶙峋,凉而温润,是个从未把玩过的形状。
「甚是有趣。」他由衷地说。
何霆把这一幕瞧在眼里,心头蓦地一亮,像是叫他寻着了一道门缝。
他先是留意到,那仆人压根没把那些名家书画往无影跟前递,只拣了件摸得着的物事塞到他手上,无影也不去看,只低头用指头一寸寸地摸。何霆心里暗道,原来那「见不得光,白日里眼睛不济」的传言,竟是真的,这位侯爷怕是当真看不大清东西,只能靠手去摸。这一节他默默记下,面上却半分不显。
可比这更要紧的是,他瞧出无影是真对这玩意儿起了兴致。方才东问西问,奉承讨好都打不动的一张冷脸,这会子捏着他一件土产,竟难得地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认真来。
何霆做了半辈子买卖,最是明白这个理,金山银山打不动的人,往往败在一桩「投其所好」上。这位永夜侯不爱听场面话,不耐俗务,不慕权势金帛,偏偏对这些个稀奇古怪的海外玩意儿上了心,这便是一条顶顶要紧的门路。
他脸上那三分笑立时又添了三分真切,凑着话头便往里头送。
「侯爷好眼力,单单挑中了这一件。」他笑道,「这是东南极深的海里头才有的一种螺,渔人十网九空,难得捞着一个囫囵的。侯爷不妨把那开口处贴到耳边听一听,里头藏着潮声呢,日日夜夜响个不停,跟把一整片海都装进去了似的。」
他说着,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卖弄。
「本侯那海隅,这般稀奇的物件还多着呢。侯爷若是看着入眼,往后本侯再慢慢搜罗了,一件件给侯爷送来便是。」
无影顿了顿,到底还是迟迟疑疑地把那螺举到耳边,贴上去。
什么也没有。一点潮声都没听见。
他拿着那螺,对着它愣了一愣,分明那靖海侯说得活灵活现,怎的到他这里就哑了。他不知是哪里弄岔了,又不大好意思声张。
那何昶在一旁瞧着,见他举着螺不得其法,便上前半步,恭谨地问了一句,可否容他帮无影把那螺摆一摆。
无影素来是不耐生人近身的,这会子却迟疑了一下,到底点了点头。
「有劳了。」
何昶便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替他把那螺口转了个方向,对准了他的耳廓。
潮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哗,哗,一浪接着一浪,绵绵不绝,当真像有一整片海,被人悄没声地装进了这小小的一只螺壳里头,正日夜不休地拍打着。
好神奇。
何昶替无影摆好了那螺,见他侧着头听得入神,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竟漾开一点极淡的,近乎孩子气的惊奇,他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倒先松了三分。
来之前他听足了那永夜侯如何神异,如何疯魔的传言,一路上心里头直打鼓,此刻凑到近前,却只瞧见一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捧着一只海螺听得出神,哪有半分骇人的模样。
他爹何霆的眼睛,可没漏过这一幕里的半点门道。
他瞧得分明,无影方才连生人近身都肯破例容了何昶,又为着这一只小小的海螺露出这般难得的神色。这一桩「投其所好」,算是稳稳地踩在了点子上。
更妙的是,是他这儿子凑上前去,亲手替无影摆好的螺,这一份小小的功劳,这一点近身的香火情,可比他方才那一车的奉承都来得实在。何霆心里头那杆秤,登时又往「这趟没白来」上头沉了沉。
他便不动声色地把这点势头往前再推了一把,含笑朝何昶递了个眼色。何昶会意,凑着话头便往下接了。
「侯爷若是喜欢这个,那可巧了。」何昶笑道,「本世子打小就在那海边上长大,水里头的稀奇玩意儿,见过的,玩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侯爷往后但凡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本世子便是,本世子一准给侯爷讲个明白。」
他这一番话,是真心还是奉父命,一时也分不清,只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倒像是真添了几分愿意亲近的意思,眼巴巴地等着无影接话。
无影这人,向来是不设什么防的,听风就是雨,谁待他和气,肯同他说些新鲜有趣的,他便信谁。
这会子一听这年轻人说愿意给他讲海里头的故事,他心里那点欢喜便压不住了,想也没多想,点着头便应了。
「你随时可以过来。」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旁的,重又侧过头,把那只螺贴回耳边,一心一意去听那绵绵不绝的潮声了。
那海浪一浪叠着一浪,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隐约里,那靖海侯像是又开口说了两三句什么,可他的心神全泊在那片海里,那些话从他耳边飘过,竟一个字也没落进去。
何霆瞧着无影这一声「随时可以过来」,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
他这一趟来,原也只盼着能把脸混个熟,把这棵大树的善缘起个头,便算不虚此行了。万没料到,竟是这般顺风顺水。无影不但容了何昶近身,还亲口许了他随时登门。
这一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掂得清,旁人想见无影一面尚且难如登天,他何家的儿子,却得了一句「随时可以过来」的话。这条通往大树的路,算是稳稳当当地铺下了。
他心里头乐开了花,面上却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从容,又顺着说了两句收场的客套。他道侯爷既喜欢,这一箱子海里的玩意儿便都留下,权当给侯爷解闷;又道往后定让犬子常来给侯爷请安,说说海上的新鲜事,万莫嫌烦;末了还客客气气地告了个罪,说叨扰得久了,侯爷该歇着了。
只是这一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无影却一个字也没听见,仍旧捧着那只螺,听得入神。
何霆这一下,心里头那点熨帖里,倒掺进了一丝说不清的发毛。方才无影还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肯下台阶,肯平起平坐,应对得谦和有度,怎的转眼之间,便对着他这活生生一个人,对着他正说着的话,充耳不闻,视若无物,整个魂儿都掉进那只螺里去了。
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落在他眼里,竟比那些骇人的传闻还要叫人心里打鼓。看来外头传的「永夜侯疯了」,到底不是空穴来风。这位侯爷,时而清明知礼,时而又这般魂不守舍,痴态毕露,怕是当真神思有些不定了。
何霆面上仍是那副从容不迫,心里却已悄悄记下了两笔。
一笔是这位大树独爱奇巧物件的命门,往后投其所好便错不了;另一笔,便是这位永夜侯圣眷虽隆,脑子却到底有些不大正经。这一桩究竟是福是祸,该怎么拿捏,还得回去慢慢盘算。
他使了个眼色,何昶会意,父子二人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唯恐扰了无影听海的兴致。
偌大的厅堂里,重又静了下来,只剩他一个人,捧着一整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