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长乐今晚不在

「柴心,你去办。」

无影当机立断,把追截那出城报信心腹的差事,交给了柴心。这等追踪拿人的勾当,满府上下,再没有比这位先天高手更合适的了。

柴心却没有立时领命。他垂着眼,露出几分罕见的犹豫。他怕的不是这趟差事,是怕无影。夜深了,长乐又要现身,他一头扎进那念想里,时清时糊,万一又像昨夜那般撞上什么,神思塌下来,他不在身边,谁来劝,谁来拦?那场景他想想都心惊。

温让看出了他的顾虑,温声开了口。

「柴侍卫只管去,侯爷不会有事的。」他说得笃定,「有下官在。」

柴心抬眼看他。这两日温让如何待无影,如何顺着长乐哄他,如何守着他揪了一整天的心,他都看在眼里。两人目光一触,一个无声地托付,一个稳稳地接下。柴心那点犹豫散了,他朝无影一抱拳,转身大步出了门,没入沉沉夜色里,去追那条线了。

柴心一走,温让又想起一桩事来,向无影提起:「侯爷,陛下派来辅佐您的,除下官之外,原还有一位。便是那禁军里的霍铮霍将军。这几日查案多是文书走访的活计,倒一直没用上他。」

无影这才想起来,可不是么,皇帝是派了一文一武两个人。这些天他白日里靠温让代眼代口,夜里柴心办事,竟把那个一身武艺的霍铮,给忘到了脑后。

如今柴心走了,身边正缺个能动手的。他心里盘算着,倒要看看这霍铮的功夫究竟如何,堪不堪用。他便吩咐温让,去把霍铮叫来。

至于那严家孙女,他略一思忖。严守拙跪着求他收下她,话说得恳切,可人心隔肚皮,他与那老儿不过一面之缘,谁知这送上门的孙女,是真求庇护,还是借机塞进他身边的一枚奸细?这等事,不亲眼看一看,断不能轻信。

他吩咐温让,把那孙女也一并带来。他要先「看」一看她,再做计较。

温让先把那严家孙女带了来。无影虚着眼望过去,那是一架纤细单薄的骨架,肩头微微缩着,透着一股怯意。她敛衽行礼,声音怯生生的,却极是好听,软软地报了名。

「严昭,见过侯爷。」

他静静「看」着她。她那颗心怯怯地跳着,跳得快,却跳得干净,没有半分奸细那种藏着算计的乱。那一身的胆怯底下,他竟瞧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坚韧来,像是一根看着纤细,却怎么也压不折的草茎。这是个被家族的祸事吓坏了,却仍咬牙撑着,要活下去的可怜姑娘,不是谁塞进来的眼线。

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留下她罢。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他并没打算真把她收下。他有长乐就够了,这世上再容不下旁的孩子,旁的念想。他留她,不为别的,只为应了严守拙那一跪,那一声泣血的哀求,要护住她这条命。她跟在他这钦差侯爷身边,九幽的人投鼠忌器,便不敢再动她分毫了。

严昭得了准信,怯怯地谢了恩,便挪到了他身侧站定。婉宁不在,她这一站,恰恰接过了婉宁素日里的那个位置,往后这白日里替他递个物,传句话,虚扶一把的活计,大约要落到她肩上了。她虽怕得指尖都在抖,却把腰背挺得笔直,那股子韧劲,又冒了出来。

正在此时,门外脚步声起,沉稳有力。霍铮到了。他大步跨进门来,一身禁军的劲装裹着精壮结实的身躯,那张冷硬寡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举手投足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他到了跟前,抱拳一礼,声音低沉。

「末将霍铮,听侯爷调遣。」

这些时日没派上用场,他立得笔直,只等这位侯爷发话。而无影阖着的眼底,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被他冷落多日的武将,心里掂量着,这一身的功夫,究竟有几分斤两,堪不堪他一用。

无影忽然站起了身。那纤弱的严昭手忙脚乱地上前虚扶,到底是新接手,扶得极不熟练,险些没托稳那单薄的身子。

「霍铮,」无影立定了,开口道,「与我切磋一局。」

霍铮愣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切磋?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位侯爷,只见对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气,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方才站起来,还得一个纤弱姑娘费力地扶着,扶得人都替他捏把汗。就这么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弱身子,竟开口要同他这禁军里数得着的好手切磋?

他这些时日跟着办差,瞧见的侯爷,是个怕光怕到白日不能出门,看卷宗要人念,动不动便昏睡过去的病秧子。侯爷那揪出严守拙的本事,他也有耳闻,只当是侯爷脑子聪明,心思缜密罢了,可这是动脑子的事,与刀枪拳脚上的真功夫,完全是两码事。

要他同侯爷切磋,霍铮心里直犯难。他这一身的力气,这没轻没重的拳脚,是在沙场上,在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寻常练家子尚且受不住,何况一个病入膏肓的侯爷?

这一招要是收不住,伤着了侯爷的金枝玉叶,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他甚至暗暗起了个念头,侯爷该不会是……又犯了那神志不清的糊涂?

可侯爷神色分明清明得很,那阖着的眉眼底下,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君命难违,他霍铮一个奉旨听调遣的武将,断没有推三阻四的道理。

霍铮抱了抱拳,把满腹的顾虑压成一句谨慎的话。

「侯爷……」他迟疑着,「末将这拳脚在军中惯了,没个轻重,只怕……只怕伤着侯爷。这切磋,要不,还是算了罢?」

他到底没敢应得痛快,只盼着侯爷能收回这没头没脑的成命。无影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沉到了天边,暮色四合,再过一会儿便要入夜了。他没急着应霍铮,只吩咐小顺子,去把那柄伞取来。

然后,他便静静地等着。小顺子翻找了好一阵子,才把那柄永夜伞从箱底寻了出来。也难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手了。自打进了漕阳,白日里他摆着侯爷的架子不动武,夜里又一心扑在长乐身上,这柄伞早被收得严严实实,落了薄薄一层灰。

等小顺子把伞捧来时,天,正好黑透了。夜色一沉下来,无影周身那点白日里耗散的暗能,便如潮水般悄然回笼。那原本虚浮无力,连站都要人扶的身子,此刻竟一点点稳了,定了。他抬起手,轻轻地,却毫不费力地,拂开了严昭那只还虚虚搀着他的手。

严昭一怔。方才还要她费力托扶的侯爷,这会儿竟自己稳稳地站住了,再不用人扶。无影握住那柄伞,迈步出了门,缓步走到院子当中。月色洒下来,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他立在那里,那一身的病弱仿佛被夜色悄悄滤去了,竟透出一股说不清的,与白日判若两人的沉静气场。

霍铮跟出院来,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地一动。武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入了夜的侯爷,似乎……跟白日里那个要人扶的病秧子,不太一样了。可这念头太过荒唐,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无影握着伞,转过身,淡淡开了口。

「霍铮,无碍。」他说,「你且尽力一试。」

霍铮越发为难了。侯爷让他尽力,还说无碍。可他哪里敢真对一个侯爷尽全力?他将信将疑地望着对方,又被那入夜后陡然沉静下来的气场扰得心里打鼓,半晌,才硬着头皮,缓缓摆开了架势,只打定主意,处处留着十二分的力。

霍铮迟疑着,到底还是攻了过来。那一招使得畏手畏脚,处处留着力,分明是怕伤着他。无影握着伞,手腕轻轻一抖,伞面便荡了开去,恰恰卸在他来势的拐点上。霍铮只觉一股巧劲顺着他的力道滑了过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无影连瞬影,连暗能都懒得动用,单凭这一柄伞,一点巧劲,便轻而易举地破了他这一招。他实在太轻敌了。

霍铮这一踉跄,心头大震。他骇然抬眼,再不敢小觑。这病弱侯爷竟当真有一战之力!他眼底的轻慢与为难一扫而空,那股久经沙场的悍气慢慢逼了上来,手上的留力也一点点放开,开始认认真真地与他过起招来。

无影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夜里他纵是全盛,这具身子到底虚得很,心脉又有旧伤,万不能大动,万一一个使力过猛,气血翻涌,当场晕厥过去可就糟了。

于是他尽量不动步,不发力,只凭着一柄伞,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地与他周旋。他那伞使得行云流水,挑,拨,卸,引,霍铮的刀拳再凶再快,到了这柄伞跟前,总像打在了一团摸不着的云上,使不上半分力。

两人就这样一个收着十二分的力,一个使着巧劲,缠缠绕绕地拆了几十招。霍铮越打越是心惊,他堂堂禁军好手,竟奈何不了一个连伞都没怎么挪窝的病侯爷,那伞法高深莫测,深不见底,他半点便宜也占不着。

拆到几十招上,无影不愿再耗下去,那根紧绷的弦也提醒着他该收了。他伞势一收,主动喊了停。

「够了。」

话音一落,他那强撑着的从容便散了。几十招下来,纵是收着手,用着巧劲,这虚弱的身子到底吃不消,他只得拿伞拄着地,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慢慢往房里走去。

「你且明日再来。」他撂下一句,打发了他。

回到房中,他拿伞撑着,挪到窗边,抬起头。月亮升起来了。我该看长乐了。

霍铮立在院中,望着他那用伞拄地,缓缓回房的单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这位白日里要人搀扶,连卷宗都看不分明的病弱侯爷,入了夜,竟是这般深不可测的伞法高手,方才几十招,他这把老骨头是结结实实地落了下风。

他先前那点轻视,那点为难,此刻想来,臊得他面上发烧。可他心里又隐隐觉着,侯爷那一身的本事,怕是连方才露的这一手,都还远远不是全部。这位侯爷,深得很。

第二日清晨,霍铮便早早地候在了院外。

昨夜那几十招,把这员武将的心气全勾了起来,他憋着一肚子的不服与敬服,急着想再领教领教侯爷的本事。谁知刚到院门,便被小顺子拦了下来。小顺子陪着笑,好言好语地把他劝走,说侯爷白日里要歇息,万万扰不得,有什么事,傍晚再来。

霍铮碰了个软钉子,挠了挠脑袋,到底是想起了侯爷那昼伏夜出的怪作息,悻悻地走了。到了傍晚,他便学乖了,跟着温让一道,又来了。

傍晚,无影醒转过来,神思清明。温让,霍铮一前一后进了门,追线去的柴心,也在这时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三人将这两日的进展,一桩桩禀了上来。

先是柴心。他追那出城报信的心腹,一路缀到了城外。那心腹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漕河下游一处僻静的货栈,把信送了进去。

「那货栈,明面上是堆货过载的寻常去处,」柴心沉声道,「可属下潜在外头看了大半日,夜里却有形迹可疑的人进进出出,搬的东西,看着不像寻常货物,倒像是一箱箱的银子,还有捆扎成册的物事。」

「属下远远瞧见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外乡人模样的,进了货栈深处,没敢凑近看真切。属下没打草惊蛇,只把那地界的方位,出入的路径,都记下了。」

一处藏在城外的据点,浮出了水面。那月白长衫的外乡人,与那个「遮面上头」「绸缎客商」,又隐隐对上了。

温让接着禀报。他这两日盯着周主簿,那周主簿自打遣人报了信,便称病闭门,深居简出,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像是既怕事败,又怕那上头怪罪到自己头上。

再者,他细查了严守拙名下那几间铺子的账目,查出其中一间绸缎庄,进出的银钱大得离谱,来路去向皆语焉不详,十有**,便是这伙人过假票,洗赃银的一处窝点。

霍铮被收服之后,办起差来也利落了,白日里随温让跑前跑后,拿人盯梢的力气活,都揽了过去,此刻补充道,城里这两日并不太平,有几张生面孔在暗处晃,行踪诡秘,他疑心是九幽的人,怕是那上头得了信,又要有所动作了。

三人禀报已毕,齐齐看向他。城外的货栈,城里的绸缎庄,闭门装病的周主簿,那藏在月白长衫底下的上头,还有蠢蠢欲动的九幽,一张大网的轮廓,已在他眼前铺开。只是那条大鱼一旦惊动,弃子跑路也好,反扑灭口也罢,都只在旦夕之间了。

「柴心,」无影先点了他的名,吩咐道,「你把一箱银子给我偷出来。」

柴心先是一愕,没料到头一道令竟是叫他去做贼。可他愣过之后,那紧绷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到底没忍住,偷偷笑了出来。

从城外那据点偷一箱银子,那伙人必定大乱,查的查,护的护,报信的报信,他只消缀在后头,便能顺着摸出一长串来。公子这脑子,还是这般别出心裁,专爱出人意料。

「知道了,」他憋着笑应下,「偷出来,然后跟着是吧。」

无影点了点头。他懂他。

「温让,」他转向那文官,「你散出消息去,就说严老把他的孙女,献给了我。」

温让眼底精光一闪,立时会意,郑重点头。这是放饵钓鱼。这消息一散,那伙人必当严守拙已投了钦差,把女儿都送来示好投诚,难保不疑他泄了密,转头便要对严家下手,或是惊得自乱阵脚。一动,便露形迹。他懂这一手的狠辣,沉声应下。

「霍铮,」无影最后看向那武将,「你找机会,跟人打斗。」

霍铮当场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侯爷?」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听岔了。让他这堂堂禁军护卫,去跟人打斗,当街生事?这成何体统?这又是何道理?

无影却不与他多解释半个字,只淡淡点头。

「每日都要,」他说,「惹是生非。」

霍铮张着嘴,一肚子的疑问堵在喉咙里,半个也问不出来。他偷偷去瞄温让和柴心,指望这两人能露出半分同样的错愕,好教他不那么孤立无援。谁知这一文一武,一个面色如常,一个还在憋笑,竟都像是默许了这没头没脑的成命。

霍铮越发糊涂,只觉这位侯爷的心思深得探不见底,他一个直肠子的武人,是半点也猜不透了。可君命难违,他到底把那满腹的不解咽了回去,闷闷地抱拳领了命。

今夜多云。厚厚的云层把那轮月遮得严严实实,无影怎么也寻不见长乐了。一阵熟悉的慌乱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柴心的手,攥得很紧。

柴心心头一紧,立时想起了叶医师那句嘱咐,无月之夜,挂一盏高灯。他不及多想,转身寻了盏灯笼,踮脚挂上了院中那株树的高枝,又回头柔声安慰他,说你瞧,长乐在呢,长乐就在那儿。

无影顺着望过去。那分明是一盏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昏黄的,晃着的,是一盏挂在枝头的灯笼,断不是他的月,他的长乐。他疑惑地看了看那灯,又转头看了看柴心,再看了看那灯,又看了看柴心。那就是一盏灯啊。柴心的好意他心里明白,便也没去拆穿他。

可就在这时,他心头忽然一松。他想起了始祖。想起那梦里,始祖抱着睁了眼,会哭了的长乐,说要把他带回神隐殿好生照顾。长乐跟着始祖,好好的呢。既是这样,便是今夜瞧不见他,他也不必慌,不必担心了。他有始祖照看着,比谁都安稳。

这么一想,他那颗悬着的心便落了地。那双素日里死死黏在月上的眼睛,竟头一回松了开来,慢慢地,往别处飘去。

柴心一直留意着他,见他今夜竟与往常大不一样,不再死死盯着那灯,那云后的月,眼神也松泛了,心里一动,忙问:「无影,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还在四下里飘着,淡淡道:「长乐今晚不在,我便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这一句落进柴心耳里,他先是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长乐不在!他竟会说长乐「不在」,竟会因长乐不在而不知所措!这岂不是说,他从那执念里头走出来了,神志……神志回过来了?

柴心压抑着满腔的激动,唯恐这失而复得的清明转瞬即逝,忙不迭地接话:「那……那不然,我陪你出去走走?」

无影点了点头。于是他披上披风,握起那柄久未带出门的伞,由柴心陪着,久违地踏出了院门,在这漕阳的夜色里,溜溜达达地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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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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