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医院远离市中心,昨晚下了一场雨,去往医院的小路泥泞不堪。
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挂着掉漆的大招牌。
奥蒂莉刚踏进这座年代久远的医院,就听得周围人员的纷纷议论。
“诶,这新来的女士,听说是哪位殿下的夫人,心地善良,关心伤患,来我们医院视察。”
“我怎么听说,她好像是某位官爷悄悄养的外室,整日待在家中太过无聊,来这儿找乐趣。”
“我听到的是,这新来的人呀,就是个普通侍女,笨手笨脚,主人不堪忍受,恰好最近医院缺人手,把她送来这里打杂了。”
“……”
奥蒂莉穿过种着菩提树的院子,穿过露天的柱形长廊,找到了主任医师的办公室。
“你就是奥蒂莉?”
克拉拉医生推了推颧骨上的单片眼镜,认真审视这位“实习生”。
在被打量的间隙,奥蒂莉也仔细观察这位年轻医师。
对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高扣,洁净的白色外套上别着黄铜听诊器。
还不等奥蒂莉应下,她语速飞快地接着说:“丑话说在前面,不管什么关系户,在我这儿都是一视同仁。”
这话太过直白,奥蒂莉盯着她不断翻动的嘴皮子,尴尬地点点头。
“你这穿的什么?来这里可不是旅游,小姐。”
克拉拉瞄了一眼来人的打扮,尽管奥蒂莉已经挑了件朴素的长裙,在她看来还是太过繁琐。
她故意把“小姐”一词咬得很重,毫不掩饰讽刺意味。
“接好。”克拉拉从墙上的挂钩上扯下一件白色长衫,抛给奥蒂莉,嘱咐道,“以你最快的速度去隔壁更衣室换好,然后跟着我去病房。规矩我只说一遍,要是做错了就滚蛋吧。”
在对方一副看菜鸟的眼神中,奥蒂莉抱住长衫,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这位带教老师不是一般的严苛。奥蒂莉想。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心里打鼓,紧张得扣子都扣错了位。
奥蒂莉换好了衣服,克拉拉“啪”的一声推开门,双手插兜,不耐烦地催促道:“拿出点你的速度来,你这没开刃的柳叶刀。”
“我已经准备好了,女士。”
奥蒂莉站得笔直,脸也绷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个待检阅的士兵。
“嗯。”克拉拉终于不再批判她,“精气神再高些。”
克拉拉带着她,一路雷厉风行地席卷了整栋楼的病房。
她一边利落地处理病人,一边把大量知识狠狠塞进奥蒂莉的脑子里。
近来伤寒患者剧增,医院的床位供不应求,许多虚弱的待诊病人堆积在走廊和大厅,期期艾艾地呻吟着。
乌压压的病人紧挨着,虽然用石炭酸消毒过,空气里依旧弥漫一股污浊之味。
“高热,缓脉,玫瑰斑疹。伤寒的特点你记住了?”
克拉拉记录下一叠厚厚的病历,老鹰般有穿透力的眼睛盯向奥蒂莉,仿佛她是草原上一只落单的兔子。
“是的,老师。”
奥蒂莉回答得坚定。
“现在你去给高热的伤寒病人用冰袋降温。注意事后洗手,否则你也染上。”
“明白,老师。”
受到对方兢兢业业的职业操守的感染,奥蒂莉也进入了全面运转的状态。
她抱着一堆冰袋,一刻不停地轮转在各个病房,热出一身汗。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一座高大的石雕像。
“斐迪南?”
奥蒂莉愣在原地,不太确定地开口。
那人回过头,棕色的毡帽下是一张骨骼宽广,刀削斧阔般的脸。
“奥蒂莉,你在这里……工作?”
斐迪南看看她的脸,又看向她的手。
本就是深冬,奥蒂莉握着冰袋的手冻得通红。
“是的,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奥蒂莉把手挡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这是我的战友,他病得很重,需要紧急治疗。驻军医院满员了,我抢到这里的最后一张床位。”
斐迪南简明扼要地说了来龙去脉,主动拿了包冰袋,放在他战友的额头上。
那人闭着眼,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或许应该有比冰袋更有效的降温方法。”
奥蒂莉皱着眉说。
“当然了,只是退烧药早就供不应求。”
斐迪南擦了擦手,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艾德里安接手战区之前,我们的后方医院就是垃圾。”斐迪南靠在铁床栏杆上,仰头冷笑,“现在,托艾德里安的福,居民看病有了政府补贴,我们的后方医院就是便宜的垃圾。”
“为什么这样说?我觉得这里的医生很负责。病人太多了,有些地方顾及不到也是没办法……”
奥蒂莉方才还在畏惧克拉拉,现在又为这位萍水相逢的医师打抱不平。
“血族不受病菌侵染,上面的某血族官员就下令减量生产药物,原本好多药厂都改成屠宰场了。”斐迪南摇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那些鲜血制品,尤其是美酒,真是令那位长官沉醉。”
话音刚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克拉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病房门口,瞪着眼睛,气势汹汹。
“奥蒂莉,你还有时间叙旧呢!我交给你的活都干完了?”
“完成了,这是最后一个病房!”
奥蒂莉连忙往旁边病人脑袋上放下一只冰袋,手忙脚乱地跑到门口。
她还有些话没说出口,但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克拉拉把她带回办公室,临走前朝斐迪南的方向留意了一眼,像是听到他的话语,脸上满是不屑。
“接下来,你还要学习书问诊、听诊、触诊、叩诊、消毒、扎针、换药……”
克拉拉念了一长串令奥蒂莉陌生的单词,像是绕口令那般,把奥蒂莉绕晕了。
“那要加班到什么时候……”
奥蒂莉从未这样高强度工作过,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可没空陪你加班。”
克拉拉从抽屉里翻出本厚重如山的书,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自己照着书上学,随便在哪都行,明天我要检查。”
克拉拉说完,便低头不再理会,认真书写她手下的报告。
奥蒂莉抱起那本砖头似的书,书页被翻得泛黄,可封面没有一丝灰尘。
“还愣着干嘛,没听懂?”
克拉拉抬头,盯得奥蒂莉心里发怵。
她立即埋着头出门,找了个角落熬着眼睛啃书。
直到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才揉着酸胀的双腿起身。
医院大门外,玛鲁什卡正焦急地和马车夫拉扯,请求车夫再耐心等一等。
“还要等?你刚才就说一会儿,现在又要一会儿。”
车夫划下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扬鞭就要离开。
这里偏僻,崎岖的卵石路并不好驾车,又是天黑路暗之时,他已经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是这个难缠的女仆不断地说好话和加价,才把他留到现在。
“您就行行好吧,再等我家小姐一会儿,这里再难叫到别的车了。我保证给你的价钱只多不少……小姐!”
玛鲁什卡余光瞥见姗姗来迟的主人,瞬间激动地喊起来。
奥蒂莉坐上马车,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但在看见玛鲁什卡头上的墨绿色丝带后,还是发问道:“这条丝带,是什么来历?”
“这……是我……在路边捡的。”
玛鲁什卡支支吾吾,有意遮掩。
这条做工精致的绿丝带,是卢西恩私下给她的,这等小姐们才能拥有的小玩意,极大地勾起她的向往之情。
奥蒂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再追问,脸上染上一层浓重的夜色。
“有些人把殷勤当消遣,把真心当零钱,投入感情是一场豪赌。”
玛鲁什卡紧紧攥着裙角,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在细细颤抖。
车轮碾过石子和落叶,“哐哐当当”地把两人安全送达。
艾德里安比奥蒂莉先到家,这让她有种奇妙的感觉。
平常都是她等着对方回来,如今倒有了微不足道的反转。
书房的橡木门敞开着,屋顶的吊灯很亮堂,艾德里安阅读大臣们投递来的文件,平静的面容宛如一池不起涟漪的湖水。
“愿意回来了。”
他依旧低着头专注翻阅,低沉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医院事情太多,所以回来得晚。”
奥蒂莉眯着眼,一脸的倦容像是马上就要栽倒在地,呼呼大睡过去。
“感觉怎么样?外面清新的空气。”
艾德里安取出笔筒里的钢笔,拔出笔盖,顺滑地写下一行批语。
“我学到了很多。那些常见的疾病,有什么症状,该怎么治疗,我都背下书了。医院伤患太多,医务人员和药物紧缺……”
“不是问你这个。”
艾德里安放下笔,抬眸看她,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我是在问你,你的感受。”
他舒缓的声线像是流水般,轻易流淌进人的心里。
“没有受委屈?”
奥蒂莉疑惑的表情顿时变得皱巴巴,如同渗了水的纸张,轻轻一拧就湿答答。
“没有。”
她底气不足地回答。
“一点儿也没有?”
艾德里安饮下一小口热气腾腾的咖啡,不紧不慢地问。
“一点……”
她按了按发麻的手指,书页翻得太多,上面的指纹都磨掉一大片。
“一点也不行。”
艾德里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寒光乍现,隐约藏着暗刃。
奥蒂莉敏感地捕捉到这丝情绪,连忙说道:“谢谢你关心我,但是请别干预医院的事,我能保护好自己。”
“你诚挚地谢我,我自然不会干涉。”艾德里安站起身,近距离欣赏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把咖啡的苦醇味带给对方,“我只有一条要求:别和他人走太近。”
“他们保护不好自己。”
屋外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在玻璃窗上画下冰冷的水痕。
“明天还去吗?”
艾德里安和她贴得很近,那双手就快要抓住她,可又始终隔着那么一点距离。
“当然要去!他们很需要我!”
奥蒂莉没有后退,任凭那温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脸
吹着吹着,她就闷得不行,便迎着夜风把窗户打开,刺啦的风得意地灌进来。
“我也很需要你。”艾德里安撑在桌边,“怎么就不多关心关心我?”
灯罩里的火苗摇晃,桌上的书页沙沙翻动。
“你怎么不问问,我今天累不累?”
他眼里的光乍明乍灭,说出的话语也被夜风吹散。
还有里面淡淡的,浓重的忧伤与孤独,也都随之飘散了。
“你在这天地间已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还需要我的什么?”
奥蒂莉眺望远方的乌云,和房间内的温暖比起来,远方似乎也不总是迷人。
“连你也这样想……”
艾德里安哑然失笑,徒然坐回椅子上。
斜打进来的雨丝细密缠绵,一点一点打湿窗帘,堆积成木地板上的一滩水渍。
奥蒂莉胸口闷得不行,可是打开窗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她又把窗户用力合上,表面湿掉的发丝贴在脸颊,跟着关窗动作震颤。
“你投资得太多了,风险也太大,你要的结果真的丰厚到足够让你铤而走险吗?”
她的上衣也湿掉了,整个人在瑟缩着打冷颤。
艾德里安脱掉自己身上仅有的一件贴身毛衫,绷带一般紧紧裹在她身上,饶了一圈又一圈。
“如此多机会在我眼前,我势在必得。”
艾德里安拥抱住她,这个怀抱寒冷凛冽,还有柠檬汁一般的酸涩。
他袒露的胸膛光洁而平整,唯有肩上印有一个丑陋的疤痕。
“这是?”
奥蒂莉想伸手触碰,却因为被抱得太紧,四肢动弹不得。
艾德里安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还是压下奥蒂莉的头,遮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忘了它。”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直到艾德里安抱够了,舒心地放开她,她才回到卧房休息。
墙壁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一刻不停。
维也纳今晚又下了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