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永生者的谎言

我花了整整一周查程昇的病。

说“查”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翻”——把他那沓厚厚的病历翻来覆去地看,把能调到的检查报告全部调出来,甚至厚着脸皮给北京上海的几个专家打了电话。对方一听是江拾,都挺惊讶,说你居然会主动找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说少废话,帮我看个病例。

他们看完之后,回复的内容出奇一致:没见过,不确定,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程昇的身体还在恶化,肝肾功能指标每周都在恶化,数据一次比一次难看,免疫系统像是收到了什么神秘的撤退命令,一摇白旗,全线溃败。但他的外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病床上看书的样子,干净得像一幅画。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盯了整整两个小时。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办公室里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夏姐探头进来看了我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江医生,你今天不查房了?”

“查,”我说,“这就去。”

但我的脚没动。

我还在看那些数据。肝肾心脾肺,衰竭。他的身体在自我关闭,所有程序一个接一个地退出。

医学上有一个极其罕见的病症,罕见到很多医生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例。叫做原发性免疫缺陷综合征。说白了就是身体多个系统同时崩溃,找不出原因,没有治疗方案,从确诊到死亡的平均时间是半年左右。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还剩九十多天。

我的手指搭在鼠标上,冰凉的塑料触感。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走廊里有个护士喊了一句“十三床呼叫”,然后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忽然觉得很荒诞。

活了三百二十七年,我见过无数人死。死于战争,瘟疫,衰老,意外。我对死亡的态度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关我屁事。

我第一次这么在意一个人的寿命

为什么?

在我看来他头顶那个数字很刺眼。

他看书的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摩挲书页的边缘,像在跟每一个字告别。

他对我说“谢谢”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让我想砸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向十六床。

查房时间已经过了,走廊里安静了许多。我在十六床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程昇没在看书。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折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很灵活,苍白而修长,纸张在他手里翻折、对齐、按压。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一个小孩。

我敲了敲门。

“请进。”他说。

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到是我,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很淡的笑。

“江医生,你今天来得好晚。”他说。

“今天事情多。”我在老位子坐下,就是那张床边的椅子,已经快被我坐出坑了。

“辛苦了。”他说,然后继续折手里的纸。

我看着他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动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精确。纸张在他手里渐渐成形,是一只千纸鹤。

“你还会这个?”我说。

“小时候折过,”他把折好的千纸鹤放在床头柜上,端详了一下,“歪了。太久没折,手生了。”

我看了一眼那只千纸鹤。翅膀一边高一边低,脖子歪得像是落枕,确实挺丑的。

“是不太好看。”我说。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明显了很多。“江医生,你说话挺直接的。”

“拐弯抹角太累了,”我靠在椅背上,“活着已经够累了,说话就别再费劲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点意外。

“你也会觉得活着累?”他问。

这句话差点把我逗笑。

我活了三百二十七年,能不累吗?

但我不可能跟他说这些。

“谁活着不累?”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更轻,“活着就是一种慢性疾病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可惜没有药。”

“有啊,”我说,“死了就好了。”

我说完这句话,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医生跟一个绝症病人说这个不太合适。但程昇的反应让我意外——他笑出声了。

很轻,很短,噗的一下就没了。我在病房门口站了那么多天,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

“江医生,”他说,“你人挺有意思。”

“是吗,”我说,“一般病人都觉得我嘴毒。”

“毒吗?”他把那只歪脖子千纸鹤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至少你没骗我。”

我莫名的心脏感到不舒服,永生者也会有心脏病吗?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式开口。但现在,他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只丑得要命的千纸鹤,窗外的夜色刚刚落下来,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松弛的安静。

我觉得现在可以问了。

“程昇,”我说。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什么意思?”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或者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趁现在。”

“趁我还没死?”他说得很直接。

“对。”

他把千纸鹤放在床头柜上,靠回床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有很多,”他说,“但都不太现实。”

“比如?”

“比如想去一趟北京,想爬珠穆朗玛峰,还有去冰岛看极光,去富士山看雪,去撒哈拉沙漠看星星,去新西兰跳伞,在北欧的某个小镇上住一整个冬天,烤着火看书。”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念着一份明知与自己无关的清单。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一点亮——很微弱的亮,是灰烬底下最后一点火星。

“挺多的,”我说,“一个一个来呗。”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很标准的、用来打发人的弧度。

“江医生,”他说,“我没多少时间了,我自己清楚。”

“谁说的?”

“不用谁说,”他淡淡地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我看着他的侧脸。日光灯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颧骨的线条很利落。他还那么年轻,但他的眼睛已经老了。

“那如果有时间呢?”我忽然说。

“什么意思?”

“如果,”我慢慢地说,“你还有三年呢。”

他愣住了。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窗户外面马路上隐隐的车流声,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日光灯管嗡嗡的低鸣,和他头顶那个只有我能看到的数字——。

那个数字现在是93。

我在撒谎。

我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永生者,在对着一个只剩三个月的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三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我不太能辨认的东西,“你确定?”

“你的病虽然罕见,但恶化速度因人而异,”我说,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佩服,“你很了不起,我看了你所有的检查报告,综合评估下来,不会低于三年。”

谎话。

全是谎话。

他的各项指标都在直线下降,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医生都能看出来,这个人的身体撑不过三个月。

但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安静得不像二十出头的眼睛,这些谎话就像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流出来。

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但说实话,三不三年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为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被子上的褶皱。

“因为没人陪我。”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他说,“人活着最难的不是受苦,是一个人受苦。”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开始说。

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

“我五岁的时候爸妈离婚,谁都不想要我。法院把我判给我爸,我爸把我扔给奶奶,奶奶把我养到十二岁去世了。然后我被我爸接回去,他那时候已经再婚了,我后妈不喜欢我,我爸也不怎么看我。我在那个家里住了六年,除了吃饭的时候能见到他们,其他时间我都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的手指还在拨被子的褶皱,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十八岁我考上了大学,他们就搬走了。搬去了国外,他后来有了更多孩子。他们走之前没告诉我,我是暑假回家发现钥匙打不开门,问了邻居才知道的。”

“他们连一个电话都没给你打?”我问。

他摇了摇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打了。过了半年,打了一次,问我生活费够不够。我说够,然后就挂了。”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后来呢?”我说。

“后来我就自己过了。大学四年,别人回家过年,我在宿舍煮泡面。别人跟爸妈打电话吵架,我连打给谁的号码都没有。后来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被任何人抛弃。然后毕业之后就开始工作。”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

“工作之后我才发现,我这人除了会赚钱,别的什么都不会。社交不会,谈恋爱不会,跟人正常聊天都不会。我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做一件事——让自己不被这个世界忘掉。我拼命开公司,拼命做项目,拼命往上爬。我以为只要我爬得够高,总有人会看到我。”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病了。”

他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我。

“是不是很失败?”

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自怜、委屈、怨恨。只有一种安静的、客观的询问。

我张了张嘴

我是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我见过太多人了,知道有些伤口是安慰不了的,有些孤独是填不满的,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

所以我说:“失败分很多种。你的那种,不算丢人。”

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江拾,”他说——他叫我名字了,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叫我“江医生”——“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我没安慰你,”我说,“我在陈述事实。”

他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病房里的日光灯白得有点刺眼。他靠在床头,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病号服的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

“程昇,”我忽然开口,“你想去哪里?”

“什么?”

“北京,西藏,冰岛......”我把刚才他说的那些地方一个一个念出来,“想去的话,就去。”

“算了,我一个人也没意思。”他说。

“我陪你。”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江医生,”他说,“你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我说。

“你是医生,”他说,“你有工作。”

“请假。”

“你请假陪我一个病人去环游世界?”

“我年假攒了七年,再不休就过期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丧得连我自己都想笑,“反正医院食堂的菜我也吃腻了,换换口味。”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笑了。

是一个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的、整张脸都温柔的笑。

“江医生,”他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彼此彼此。”

“我是说真的,”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陪你’。”

我也活了300年,第一次有人愿意让我陪。

“那你同意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好,”他说。

声音平静而认真。

我看着那双干净单纯的眼睛,张了张嘴。

“好。”我也说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我靠在墙上,抬头是那排惨白的日光灯,一根一根往远处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直到夏姐从护士站探出头来喊我:“江医生你还没走?都几点了。”

我说走了走了,然后转身往更衣室去。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十六床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面,有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还有三年。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陪他的人。

他以为我对他诚实。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三年。

九十来天。

有什么区别?

反正对我来说,都是一个眨眼的事。

三百二十七年,多少个三年,多少个九十天,多少个从生到死的轮回。我早就该麻木了。

但我没有。

我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痛。

轻且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那种痛。

“你真行啊江拾,”我对自己说,“活了三百多年了,还能干出这种事。”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我。

他头顶什么都没有——永生者看不到永生者的寿命,我们的头顶没有数字,只有一片虚空。

那片虚空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一个我不敢回答的问题。

我关上更衣室的灯,走了出去。

医院外面,城市的夜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在不远处的售货机买了盒烟,我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

我不抽烟。三百多年从来没抽过。

但今天我想抽,尽管烟对永生者也无效。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我抬头看着灰色的夜空。

“九十三天。”我念出声。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卷就散了。

我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那包没拆封的湿巾里。

然后我摸出手机,打开旅游网站,开始查机票。

世界。

他想看世界。

那就去看吧。

在那个数字变成0之前。

永生者手册:

3.永生者观测到的寿命是既定的,不会因为锻炼,手术,服药,调养而发生改变。但如果发生非自然事件,如自杀,枪杀,毒杀等,即便还剩下寿命,也会死。

程昇剩余寿命:93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永生者的百日恋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