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卷第四章 《满庭芳·初会北官》

腊月二十八,燕王府举办了抵北平后的第一场正式宴席。

正殿已修葺一新,虽然摆设简朴,但处处透着用心。梁柱重新刷过桐油,地面铺着新编的苇席,四角炭盆烧得正旺。徐妙云特意让人在殿内悬挂了几幅北地风光画——不是名家手笔,而是请本地画师所作,画的是燕山雪景、蓟门烟树。

朱棣看着她指挥侍女调整席案位置,忍不住道:“不过是接风宴,何必如此费心?”

“这是北平官员第一次正式拜见王爷。”徐妙云转过头,眼中有着他熟悉的认真,“第一印象很重要。太奢华,显得骄纵;太简朴,又显得轻慢。现在这样,刚刚好。”

她走到主位旁,调整了一下屏风的角度:“屏风这样放,王爷既能看见全场,又不会与官员直接对视,保持些威仪。炭盆放在下风口,烟气不会熏到客人。还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今晚的座次图。按官职、资历、与王府亲疏排列,特意把几位老将安排在王爷近处,文官次之。酒过三巡后,我会提议女眷移步暖阁,给王爷和官员们留出私下说话的空间。”

朱棣接过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半晌无言。

“这些……也是你从前学的?”他终于问。

徐妙云微微一笑:“算是吧。职场应酬,古今同理。”

酉时三刻,官员们陆续到了。

北平的冬天黑得早,王府门前灯笼高挂,照得青石路一片暖黄。来的大多是武官,盔甲卸了,穿着常服,步履间仍带着军人的硬朗。文官少些,裹着厚厚的裘衣,一下轿就搓手呵气。

朱棣和徐妙云在正殿门口相迎。这是徐妙云第一次以燕王妃的身份正式见北平官员,她穿了身藕荷色织金袄裙,外罩银狐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支赤金衔珠步摇。端庄,但不奢华。

“下官北平布政使张昺,拜见王爷、王妃。”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他身后跟着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官员,以及几位驻军将领。

“张大人请起。”朱棣抬手虚扶,“诸位远来辛苦,请入席。”

众人依次落座。徐妙云注意到,几位将领坐姿挺拔,目光时不时扫过殿内陈设;文官们则更含蓄,低眉垂目,但耳朵都竖着。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宴席气氛还算融洽,说的多是北平风物、边防军务。徐妙云安静地坐在朱棣身侧,适时添酒布菜,并不多言。

直到张昺举杯:“王爷初到北平,想必对北地苦寒深有体会。下官敬王爷一杯,愿王爷早日适应此地水土。”

这话听着客气,却藏着机锋——是在试探燕王能否在北平立足。

朱棣举杯,正要开口,徐妙云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

“张大人说的是。”她接过话头,声音清朗,“北平确实比金陵冷得多。我刚来时,手指都冻僵了。不过——”

她环视全场,微微一笑:“冷有冷的好处。这儿的雪干净,水清冽,百姓性子直爽,将士勇武刚健。若说金陵是温婉的大家闺秀,北平便是飒爽的巾帼英雄,各有各的美。”

这话一出,几位将领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一位老将哈哈一笑:“王妃说得好!咱们北地人,就是直来直去,不会那些弯弯绕!”

徐妙云顺势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末将丘福,现任燕山左卫指挥佥事。”

“丘将军。”徐妙云颔首,“我听王爷说,您戍守古北口十余年,击退蒙古扰边三十余次。如此功绩,令人敬佩。”

丘福一怔,显然没想到王妃会知道这些。他粗声道:“守土卫国,分内之事!”

“确是分内之事,但能做好的却不多。”徐妙云话锋一转,“就像这北平城,守城是将士的分内事,让百姓安居乐业是官员的分内事,而让将士无后顾之忧、让官员政令通达——则是王府的分内事。”

殿内静了一瞬。

张昺放下酒杯:“王妃的意思是?”

徐妙云站起身。侍女适时展开一幅卷轴——那是她连夜绘制的《北平三年民生改善计划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类项目:红色为军防,蓝色为民政,绿色为商贸,黄色为农事。每项都有具体目标、实施步骤、预期成效。

“诸位请看。”徐妙云走到图前,炭火映着她的侧脸,“这是我与王爷商议后拟定的三年计划。”

“第一年,稳根基。”她指向蓝色区域,“开春即设被服厂,解决军需,也为百姓提供生计。修缮官道、疏通沟渠,确保春耕秋收不受影响。在城东、城西各设义诊药铺,平价售卖常用药材。”

文官们开始交头接耳。

“第二年,促生产。”手指移到绿色和黄色区域,“推广新式农具,试行轮作制,提高粮食产量。开设边贸市场,以草原羊毛、皮货换取江南布匹、茶叶。成立商队,南货北运,北货南销。”

丘福眼睛亮了:“边贸?朝廷允许吗?”

“事在人为。”徐妙云坦然道,“若能以贸易换和平,减少边衅,朝廷为何不许?若能为国库增收,陛下为何不准?”

张昺皱眉:“王妃,边贸牵涉甚广,恐非易事。”

“所以需要诸位同心协力。”徐妙云看向他,“张大人掌民政,疏通关节、制定章程需您费心。丘将军掌军防,维护市场秩序、保障商路安全需您出力。王府则负责统筹调度、协调各方。”

她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至于第三年——强军防,兴文教。”

手指落在红色区域:“改良军械、训练新兵、加固城防。同时,在城内设蒙学堂,无论军户民户,孩童皆可入学识字。设技能学堂,教授工匠技艺、账房算数。设女子学堂,教女子纺织、识字、理家。”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半晌,按察使陈瑛轻声道:“王妃……这些事,三年做得完吗?”

“做不完。”徐妙云答得干脆,“但三年内,必须让北平百姓看到改变。让他们知道,燕王府来了,日子会不一样。”

她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诸位大人,王爷与我离京前,父皇曾叮嘱:北平是大明北疆门户,稳则北疆稳,北疆稳则天下安。这话,我们不敢忘。”

“今日设宴,一是与诸位相识,二是想表明心迹:王爷来北平,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做事的。王府愿与诸位同心协力,让北平兵强马壮、百姓富足、边贸繁荣、文教兴盛。”

她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敬诸位。未来三年,辛苦各位了。”

说完,一饮而尽。

朱棣看着她,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这一刻,她不是那个深夜画图纸的王妃,不是那个在驿站里说“合伙人”的妻子,而是一个真正的、能与封疆大吏侃侃而谈的燕王府女主人。

他缓缓起身,也举起杯:“王妃的话,就是本王的话。这三年,拜托诸位。”

主位上的两人并肩而立,杯中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丘福第一个站起来,粗声道:“王爷、王妃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末将也没什么好说的!干!”

他仰头喝尽,酒杯重重搁在案上。

接着是都指挥使谢贵、布政使司参政郭资……一个接一个,官员们陆续起身举杯。

张昺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深深看了徐妙云一眼,举杯道:“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宴席后半程,气氛明显热络了。

徐妙云适时提议女眷移步暖阁,留下男人们在正殿继续饮酒议事。暖阁里,几位官员的家眷起初拘谨,但徐妙云不聊风花雪月,只问家常:冬天炭火可够?孩子多大了?可识字?北平可有亲戚?

问着问着,话题就打开了。一位参将夫人说起丈夫戍边,三年没回家;一位文官夫人说起老家在江南,不适应北地干燥;还有位老夫人说起孙子想读书,却请不起先生……

徐妙云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她才道:“方才席上说的女子学堂,开春就办。若各家有女儿、媳妇想识字算账,可来报名,不收束脩。”

夫人们惊讶地互相看看。

“王妃……当真?”

“当真。”徐妙云微笑,“不只教识字,也教纺织新技法、算账记账、药材辨识。学好了,将来可以去被服厂做管事,去药铺做帮手,或是自家开个铺子,总是条出路。”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惊讶,有怀疑,也有隐隐的期待。

正殿那边,酒宴持续到亥时。朱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脚步有些踉跄。徐妙云扶住他,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喝了多少?”

“不多……”朱棣靠在廊柱上,望着满天星斗,“张昺那老狐狸,灌了我三杯。”

“他松口了?”

“松了。”朱棣闭上眼,“他说……王妃不是寻常女子。我说,我知道。”

徐妙云笑了,扶着他往回走。夜色深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你那三年计划,”朱棣忽然说,“真能实现?”

“事在人为。”徐妙云重复着宴上的话,“有王爷支持,有官员配合,有百姓出力,为什么不能?”

朱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酒意让他的眼神有些迷蒙,但话语清晰:“妙云,你今日……很好。”

“合伙人嘛,应该的。”她又用这句话搪塞。

但这次,朱棣摇了摇头:“不只是合伙人。”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是战友,是知己,是……我朱棣的王妃。”

寒风掠过庭院,带来远处军营的刁斗声。徐妙云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就成为她丈夫、如今渐渐成为她并肩之人的少年藩王。

“嗯。”她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们一起把北平建好。”

夜色中,燕王府的轮廓在星光下渐渐清晰。这座曾经破败的府邸,正在成为北疆新的中心。而属于他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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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遇
连载中筱梧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