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卷第十八章 《雨霖铃·父病》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书房窗棂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我正和朱棣核对北上就藩的行李清单——再有半个月,我们就要离开金陵,去那个只在史书和地图上见过的北平。

账房刚送来的册子摊了满桌,朱棣执笔勾画,我拿着算盘核对。这本该是个寻常的午后,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雨声的节奏。

“王爷、王妃——”张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罕见地带着一丝慌乱。

朱棣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抬眼:“进。”

张玉推门而入,蓑衣上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他单膝跪地,不敢抬头:“徐府来人,中山王……病重。”

我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桌上,珠子散乱地蹦开。

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雨声变得遥远,烛火晃动的光影拉长,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徐达病重。

这四个字在脑中反复回响,却怎么也进不到心里去。我知道历史上的徐达是在洪武十八年去世的,现在才洪武十三年——还有五年。我明明记得的。

可是历史……真的可信吗?

“人在何处?”朱棣已经起身,声音冷静,但握笔的手背青筋微显。

“在府外候着,是徐府的二管家徐忠,浑身都湿透了,说是……”张玉顿了顿,“说是王爷若方便,请王妃即刻回府一趟。”

“备车。”朱棣丢下笔,看向我,“更衣,我陪你去。”

我木然地点头,起身时腿一软,差点栽倒。朱棣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衣料传来温度。我抬头看他,他眉头紧蹙,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别慌。”他低声说,只有两个字。

可我怎么能不慌?

我不是真正的徐妙云,我只是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穿越者。从我醒来那天起,徐达——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历史符号,一个需要维持关系的重要人物。我按记忆扮演着孝顺女儿的角色,定期回府请安,送礼问候,但内心深处,始终隔着一层。

但此刻,听到他病重的消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这疼痛……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吗?还是说,在那些我自以为疏离的相处中,其实早已产生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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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雨中疾驰。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沉闷急促,雨帘厚重,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蒙。朱棣坐在我对面,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隔着摇晃的车帘看向窗外。他的手始终按在佩剑上,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每当需要应对突发状况时,他就会这样。

我攥紧衣袖,指尖冰凉。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我的记忆,是徐妙云的。

——幼时骑在父亲肩头看元宵灯会,他那么高的个子,我伸手就能碰到檐下的灯笼。

——第一次学写字,握不住笔,是他从身后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写下“徐”字。

——出嫁前夜,他在我院外站到半夜,最后只隔着门说了一句:“燕王若待你不好,爹去接你回家。”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到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我翻阅过的史料记载,还是这具身体深处封存的真实情感。

“到了。”

朱棣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马车停下,徐府的门匾在雨幕中隐约可见。门房早已候着,见我们下车,匆匆撑伞迎上,眼圈都是红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穿过熟悉的回廊,雨打在廊檐上噼啪作响。府中异常安静,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听不见了。下人们低头快步走过,见到我们,也只是匆匆行礼,不敢多言。

徐达的卧房外聚满了人。我的几个兄弟都在,还有徐府的女眷,个个神色哀戚。见我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

“四姐……”三弟徐增寿上前,才十四岁的少年,声音已经哽咽,“爹从昨日开始发热,今早突然咳血,太医说……说是旧伤复发,毒入肺腑。”

我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里走。

朱棣跟在我身后,他的手轻轻托了一下我的后腰,一个极短暂的支撑。然后他停在门外,对徐家人说:“本王在外面候着。”

他懂得分寸。这种时候,这是徐家的内部时刻。

我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昏暗,只点了一盏灯。徐达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那张记忆中总是威严坚毅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闭着眼,呼吸粗重,每一下都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床边坐着我的生母谢夫人,还有两位姨娘,都在默默垂泪。见我进来,谢夫人起身,握住我的手,眼泪滚落:“妙云……你爹他……”

“娘,我看看。”我抽出手,走到床边。

近距离看,徐达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他额上全是虚汗,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皱着。我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太医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

“说是北伐时的旧伤,这些年一直没好透,加上常年劳累……”谢夫人泣不成声,“开了方子,但……但药喝下去就吐,今早咳出的血都是黑的。”

我闭了闭眼。

作为穿越者,我脑子里有一些现代医学常识。高烧、咳血、旧伤感染——这很可能是败血症或者严重肺炎。在六百多年前的明朝,没有抗生素,没有先进的医疗手段,一旦发展到这个阶段……

“让我试试。”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之前做手工皂时顺便提炼的薄荷精油,有清凉退热的作用。又让人打来温水,浸湿布巾,拧干后滴上几滴精油,敷在徐达额头上。

“再去煮些淡盐水,要温的,一点一点喂。”我吩咐丫鬟,“还有,窗户开条缝,让空气流通,但别让风直接吹到床上。”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反对。或许是因为我此刻的神情太镇定,也或许,他们只是需要有人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用湿布巾擦拭徐达的手心、脖颈。他的手掌很大,布满老茧和伤疤,那是三十多年戎马生涯的印记。这双手握过刀枪,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曾经笨拙地给女儿扎过小辫。

而现在,它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颤抖。

“爹……”我轻声唤他。

徐达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妙……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我。”我握住他的手,“爹,我回来了。”

他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赶紧扶他侧身,轻拍他的背。他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触目惊心。

咳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重新躺下,却不肯闭眼,只是看着我。

“燕王……来了?”他问。

“在外面。”

“好……好。”他喃喃,“你嫁了个……有担当的。”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徐达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良久,那眼神很复杂,有慈爱,有不舍,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意。他忽然抬手,颤抖着想要摸我的脸,我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他的手很烫。

“妙云……”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时间好像停滞了。雨声、药味、房间里其他人的啜泣,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徐达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他看出来了。

这个与我相处时间其实并不长的父亲,看出了“徐妙云”的变化。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

“别……别哭。”他费力地抬手,想替我擦泪,却抬不起来,“这样……挺好。”

他的眼睛渐渐失焦,声音越来越轻:“我的女儿……本该如此……本该……”

话没说完,他又昏睡过去。

我握着他的手,跪在床边,肩膀颤抖,却不敢哭出声。谢夫人过来扶我,我摇摇头,就那样跪着,看着床上这个生命正在流逝的老人。

我不是他的女儿。

可这一刻,我多么希望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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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朱棣进来了。

他已经在外面站了两个时辰,衣服下摆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他走到我身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握住我的肩膀。

“太医说,今晚是关键。”他的声音很低,“你去歇一会儿,我守着。”

我摇头:“我就在这儿。”

朱棣没有坚持。他在我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徐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

“王爷。”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朱棣沉默片刻:“佛家说轮回,道家说飞升。本王不信这些。”

“那你信什么?”

“信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他看着床上的徐达,“岳丈大人一生为国征战,功勋彪炳。他若真有不测,青史会记住他,百姓会记住他。这比虚无缥缈的来世,实在得多。”

我转过头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坚硬,眼神却异常清澈。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对生死有自己的理解,不逃避,不粉饰。

“王爷怕死吗?”我轻声问。

他顿了顿:“怕。”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但更怕死得没有价值。”他接着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岳丈这样,为国征战,护佑百姓,即便死了,也是重于泰山。若是庸碌一生,苟且而亡,那才可怕。”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就是未来的永乐帝。不完美,不慈悲,甚至有些冷酷的现实主义。但正是这样的他,会在二十年后发起靖难,会五次亲征蒙古,会下令编纂《永乐大典》,会派遣郑和下西洋。

他不怕死,只怕活得没有意义。

“妙云。”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岳丈的病,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知道。他知道我在自责,自责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自责为什么只是个穿越者而不是真正的神医,自责为什么拥有现代知识却救不了这个时代的人。

“我……”我哽咽,“我本来可以……”

“没有什么本来。”他打断我,手指收紧,“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他从不擅长安慰人,这番话甚至有些生硬。但奇异地,我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我能做什么呢?

我不是神,改变不了生死。但至少此刻,我陪在他身边,用我知道的方式照顾他。至少,在他最后的时间里,他知道女儿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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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徐达的烧退了一些。

虽然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也不再咳血。太医来看过,说是凶险期暂时过了,但能否撑过去,还要看接下来的三天。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谢夫人坚持让我去休息,说我脸色白得像纸。朱棣也劝:“岳丈若醒来见你这样,反倒担心。”

我终于同意去隔壁厢房小憩片刻。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眼睛又酸又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徐达那句“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一会儿是朱棣握着我的手说“交给天意”,一会儿又是记忆中零散的、属于徐妙云的童年片段。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我以为是丫鬟,闭着眼没动。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是朱棣。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感到被子被轻轻掖好。他的手停在我额头上方,似乎想探一探温度,却又收了回去。

“睡吧。”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守着呢。”

然后他转身,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眯着眼偷偷看去,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拔而沉默。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沉沉睡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我并不是孤独一人。

(章回结语:病榻前的泪水中,她第一次直面穿越者与这具身体的血脉羁绊。而他在雨夜沉默的陪伴,让那句“我守着呢”成为最坚实的诺言。生老病死无法逾越,但并肩面对的过程,已让两颗心在悲恸中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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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遇
连载中筱梧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