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金陵,暑气渐起。燕王府花园里的合欢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徐妙云坐在梳妆台前,秋月正在为她梳头,镜中映出她略显紧张的面容。
今日是太子朱标在东宫设宴,特意邀请了朱棣和徐妙云。
“王妃不必紧张,”秋月一边为她绾发一边轻声说,“太子殿下仁厚宽和,太子妃娘娘也是极好的人。”
徐妙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她不是紧张见太子——历史上朱标以仁德著称,她也从朱棣口中听过这位长兄的许多好话。她紧张的是,这是第一次单独与太子夫妇会面,不同于之前的宫宴,这次是真正的家宴,意味着更深层次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这是朱棣第一次带她正式见这位最重要的兄长。
房门被轻轻推开,朱棣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常服,玉冠束发,显得格外英挺。见到徐妙云已经梳妆完毕,他眼中闪过惊艳。
“很好看。”他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
徐妙云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和几朵珠花。妆容清淡,却更衬得她眉眼清丽,气质出尘。
“会不会太素了?”她有些不确定。
“正好。”朱棣从秋月手中接过一支碧玉步摇,轻轻插在她发间,“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喜欢奢靡,这样恰到好处。”
他的手很稳,动作轻柔。插好步摇,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
“走吧。”他向她伸出手,“别让大哥等。”
徐妙云将手放入他掌心,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房间,穿过回廊,来到前院。马车已经备好,朱棣扶她上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出燕王府,往东宫方向去。车内空间不大,两人挨得很近。徐妙云能闻到朱棣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他温热的气息。
“王爷,”她轻声问,“太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朱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哥是我见过最仁厚的人。小时候,其他兄弟打架,都是大哥来劝和。有好吃的好玩的,他总是先分给我们。父皇严厉,大哥常常替我们求情。”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尊敬和爱戴。徐妙云静静听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有了初步的印象。
“那太子妃呢?”
“大嫂姓常,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朱棣说,“她性子温婉,与大哥感情很好。你见了就知道,他们……和别的皇室夫妻不一样。”
这话说得含蓄,但徐妙云听懂了。在权力和利益交织的皇室,真挚的感情是稀有的。而太子夫妇,似乎拥有这份稀有。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朱棣先下车,然后转身扶徐妙云。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给了她莫名的安心感。
东宫不如皇宫宏伟,却自有一股庄重典雅的气息。侍卫和宫人见到他们,纷纷行礼,态度恭敬而不谄媚。
“四弟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徐妙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从正殿走出。他身着杏黄色常服,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宽厚气度。这就是太子朱标。
“大哥。”朱棣上前行礼,徐妙云也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朱标笑着扶起朱棣,目光转向徐妙云,“这就是四弟妹?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灵秀的人。”
他的笑容真诚,眼神温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妙云见过太子殿下。”徐妙云再次行礼。
“叫大哥就好。”朱标摆摆手,侧身让开,“快进来,你大嫂已经在等了。”
三人走进正殿。殿内陈设简洁雅致,没有过多的金玉装饰,却处处透着品味。一位身着浅青色宫装的女子迎上来,正是太子妃常氏。
“四弟,四弟妹。”常氏微笑行礼,声音温婉如水。
“大嫂。”朱棣和徐妙云连忙还礼。
“都坐吧。”朱标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们落座,“今日没有外人,就是自家人吃顿饭,说说话。”
宫人们奉上茶点,然后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四人,气氛轻松而温馨。
“四弟的伤可大好了?”朱标关切地问。
“早就好了,谢大哥关心。”朱棣说,“不过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朱标点点头,看向徐妙云,“听说弟妹精通医术,亲自为四弟处理伤口?”
徐妙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略懂皮毛,不敢称精通。”
“谦虚了。”常氏柔声道,“我听母后提起过,说弟妹在北平办医馆、开药房,是个有本事的。女子懂医理是好事,既能照顾家人,也能惠及他人。”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试探或嫉妒。徐妙云心中微暖,对这位太子妃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茶过一盏,朱标忽然道:“四弟,听说父皇把北平屯田事务全权交给你了?”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徐妙云心头一紧,看向朱棣。
朱棣神色如常:“是。父皇信任,儿臣自当尽力。”
“嗯。”朱标沉吟片刻,“北平苦寒,屯田不易。你有什么打算?”
这不是质问,是真正的关心和询问。朱棣看了徐妙云一眼,得到她鼓励的眼神,这才开口:“儿臣打算调整屯田方式。临近边境的以军屯为主,内地的可以军民合屯,或者允许百姓租种。另外,多开垦的田地,头三年免税,以鼓励开荒。”
他说得很详细,朱标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朱标点了点头:“这些想法很好。不过……”他顿了顿,“朝中有些人,可能会说你在收买人心。”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是明示了。朱棣神色凝重:“大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标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诚,“你做的是对的,就该坚持。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奏折要写得清楚明白,把利弊都说清楚。我会在父皇面前帮你说话。”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真诚。朱棣愣住了,徐妙云也愣住了。
在皇室,这样毫无保留的支持,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尤其是涉及到权力和利益时。
“大哥……”朱棣的声音有些哽咽。
朱标摆摆手,笑了:“我们是一家人。你是我弟弟,你做得好,我也脸上有光。再说了,”他看向徐妙云,“弟妹那些主意,我都听说了。女子学堂,市集规划,藏书楼……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们夫妇一心为民,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支持。”
徐妙云的鼻子忽然一酸。穿越以来,她见惯了算计和试探,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纯粹的善意和支持。
“谢大哥。”她起身,郑重行礼。
“快坐下。”朱标示意她,“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常氏适时开口:“时候不早了,先用膳吧。今日厨房准备了几样清淡小菜,不知合不合你们口味。”
午膳设在偏殿,果然如常氏所说,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没有山珍海味,却都是时令鲜蔬,烹调得恰到好处。
用膳时,朱标问了许多北平的情况——气候如何,百姓生活怎样,边防守卫如何。朱棣一一回答,徐妙云偶尔补充。气氛融洽得像寻常人家的兄弟妯娌闲话家常。
“说起来,”朱标忽然笑道,“老四小时候最是顽皮。有一次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折了,疼得哇哇大哭。我背着他去找太医,他趴在我背上还念叨‘大哥,鸟蛋碎了没’。”
朱棣的脸难得地红了:“大哥,这些陈年旧事……”
“怎么不能说?”朱标眼中满是笑意,“现在你长大了,成了威风的燕王,可在我眼里,还是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弟弟。”
这话说得温情脉脉。徐妙云看着朱棣难得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常氏也笑:“殿下也常跟我说起你们小时候的事。说二弟鲁直,三弟机敏,四弟最是倔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嫂……”朱棣更窘了。
徐妙云却听得很认真。这些关于朱棣童年的琐事,让她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那个未来杀伐果断的永乐帝,也曾是个爬树掏鸟窝的顽皮孩子。
午膳后,朱标提议去花园走走。东宫的花园不大,却布置得精巧。此时正是初夏,园中草木葱茏,花开正好。
朱棣和朱标走在前面,兄弟俩低声交谈着。徐妙云和常氏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弟妹在金陵可还习惯?”常氏轻声问。
“习惯。”徐妙云回答,“王府上下都很好。”
“那就好。”常氏看着她,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老四性子倔,但心地是好的。他认准的人和事,就会一心一意。你们能互相扶持,是好事。”
这话说得含蓄,但徐妙云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常氏是在告诉她,朱棣是真心待她,让她好好珍惜。
“妙云明白。”她轻声说,“王爷待我很好。”
常氏点点头,停下脚步,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兄弟俩:“皇家看似显贵,实则不易。兄弟之间,夫妻之间,能真心相待的少。你们能如此,是福气。”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徐妙云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忽然想到这位太子妃的未来——历史上,常氏早逝,未能看到丈夫登基,也未能看到朱棣靖难夺位。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却又知道历史的车轮难以阻挡。
“大嫂也要保重身体。”她脱口而出。
常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会的。我还要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她没说完,但眼神望向朱标的背影,满是温柔。
那一刻,徐妙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相濡以沫”。在这深宫之中,这对夫妻用最真挚的感情,为彼此撑起了一片温暖的天地。
前面,朱标不知说了什么,朱棣笑了起来。那是徐妙云从未见过的笑容——轻松,开怀,像个真正的少年。
她心中一动,忽然很感谢这次宴会。让她看到了朱棣的另一面,也让她感受到了皇家难得的亲情。
在花园逛了一圈,天色渐晚。朱棣和徐妙云告辞离开,朱标和常氏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四弟,”临别时,朱标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好好做事,但也别太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大哥。”
“谢大哥。”朱棣郑重行礼。
“弟妹也是。”常氏拉着徐妙云的手,“有空常来坐坐。咱们妯娌说说话,比跟那些贵妇人应酬舒心。”
“是,大嫂。”徐妙云真心应道。
马车驶离东宫,徐妙云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朱棣握住她的手。
“不累。”徐妙云摇头,看着他,“只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太子和太子妃,真好。”徐妙云说,“他们之间,他们对你,都是真心的。”
朱棣沉默了片刻,将她揽进怀里:“大哥一直如此。小时候,其他兄弟欺负我,都是大哥护着。后来封了王,去了北平,大哥也常写信来,关心我的起居。”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感情。徐妙云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王爷很敬重大哥。”她轻声说。
“嗯。”朱棣点头,“不只是敬重,是……依赖。在这宫里,大哥是唯一让我觉得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这话说得太重,徐妙云的心轻轻一颤。她抬头看他:“那我呢?”
朱棣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和大哥不一样,但同样重要。”
这话说得真诚,徐妙云心里暖暖的。她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厢里安静而温馨。徐妙云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王爷,大哥的身体……”
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问下去。历史上朱标早逝,但具体是什么病,她并不清楚。
朱棣的神色黯淡下来:“大哥从小体弱,太医说是先天不足。这些年一直用药调理,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徐妙云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很无力——她知道历史,却无力改变。
“不过,”朱棣又说,“最近大哥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大嫂照顾得细心,太医也说只要静养,不会有大事。”
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徐妙云。徐妙云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嗯,不会有事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气氛却有些沉重。直到马车回到燕王府,这份沉重才被打破。
“王爷,王妃,到了。”车夫在外面禀报。
朱棣先下车,然后扶徐妙云。两人并肩走进王府,晚风拂面,带来一丝凉爽。
“王爷,”徐妙云忽然开口,“我们以后常去看大哥大嫂吧。”
朱棣看着她,眼中闪过温暖:“好。”
回到主院,秋月已经备好了热水。徐妙云沐浴更衣后,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朱棣也洗漱完毕,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梳子。
“我来。”他说。
徐妙云没有推辞,安静地坐着,任由他为自己梳头。他的手很轻,梳子一下下划过长发,动作温柔而熟练。
“王爷怎么会这个?”她看着镜中的他。
“小时候看母后给大姐梳头,学的。”朱棣说,“后来去了北平,有时候想母后了,就自己梳头,想象是母后在给我梳。”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徐妙云鼻子一酸。她想起马皇后——那位历史上以贤德著称的皇后,朱棣的亲生母亲,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
“王爷想母后吗?”她轻声问。
“想。”朱棣的手顿了顿,“母后走的时候,我还在北平。接到消息赶回来,已经……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徐妙云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母后在天有灵,看到王爷现在这样,一定会欣慰的。”
朱棣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良久,他弯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徐妙云,”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有你在,真好。”
徐妙云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理智的穿越者,只是一个心疼丈夫的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才松开她。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未褪的情绪。
“睡吧。”朱棣说。
“嗯。”
躺在床上,徐妙云窝在朱棣怀里,却久久不能入睡。今天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太子夫妇的温情,朱棣对兄长的敬爱,还有那份沉重的历史宿命。
“睡不着?”朱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徐妙云老实承认,“在想今天的事。”
朱棣的手臂紧了紧:“想什么?”
“想大哥大嫂。”徐妙云说,“他们那么好,真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
朱棣沉默了片刻:“会的。大哥是太子,将来会是皇帝。他会是个好皇帝,大嫂会是个好皇后。他们会开创一个盛世。”
他说得很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徐妙云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楚——她知道,历史不会这样发展。
但她不能说。
“王爷,”她换了个话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和大哥的意见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朱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良久,他才开口:“大哥不会错。”
“万一呢?”
“没有万一。”朱棣的声音很沉,“大哥做什么,都是为了大明好。如果我和他意见相左,那一定是我错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徐妙云的心更沉了。她忽然意识到,朱棣对朱标的感情,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这也意味着,将来朱标早逝,朱允炆削藩,对朱棣的打击会更大。
“王爷,”她轻声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朱棣低头,在黑暗中寻找她的唇,轻轻吻了一下:“我知道。”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徐妙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终于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朱棣在耳边轻声说:“徐妙云,今天谢谢你能来。看到你和大嫂相处得好,我很高兴。”
“我也高兴。”她嘟囔着。
“等我们去了北平,也要常请大哥大嫂来做客。”
“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沉入梦乡。朱棣却还醒着,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睡颜,眼中满是温柔。
今天的一切,都比他预想的更好。大哥的认可,大嫂的接纳,还有徐妙云的表现——她从容得体,却又真诚自然,完全没有那些贵妇人的虚伪做作。
他忽然想起新婚夜,她坐在炭火前烤羊肉串的样子。那时他就觉得,这个王妃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珍宝。
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朱棣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这个夜晚,因为一场温暖的东宫宴,变得格外珍贵。
而他们的路,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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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一卷第十五章《临江仙·东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