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屋安顿(下)

次日一早,林渡前往家具城敲定新床、躺椅与整套寝具。她在几张床之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张木色浅淡、没什么花哨装饰的,躺上去试了试,翻身没响声,便定了下来。家具送货上门时,她同步收拾二叔公卧房,旧物件全部打包移入储物间,空出房间留作自住。零碎旧物件件惹人驻足,抽屉里压着一盒压扁的剩烟,烟盒皱巴巴的,不知道是舍不得抽还是长久遗忘。她凑近闻了闻,只剩下淡淡的老烟味,想了想,没有扔掉,原样放回原处。

书桌摞着几本老式账本,封皮是那种暗黄色的硬壳纸,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来看,一笔笔收支条理分明:“纸马五匹,收三十元”“寿衣一套,收六十元”。数字工工整整,看得出记账的人很认真。而在账目缝隙里,偶尔夹着一行小字,字迹比账目要潦草些,像是随手记下的:林安零食,支五元。一笔一笔,隔几页就出现一次,贯穿了好几年。

她收好账本,放在自己行李箱旁。新躺椅照旧摆在老槐树下原位,和从前的位得分毫不差。她躺上去试了试,椅面微微下陷,后背贴合得刚好。晚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响,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当晚,林渡独自去巷口饭馆点了满满一桌饭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米饭。老板娘端菜上来时多看了她两眼,许是认出了她是永福堂新来的。结账时老板娘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多送了一碟花生米。细碎的善意落在心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可能是太久没人这么随手对她好了。

吃完饭归家,天色彻底沉黑。晚风拂过院中大槐树,叶片簌簌轻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西屋门缝漏出一缕烛火,清晨点燃的香火,竟从白日一直燃到入夜,火苗稳稳的,不闪不晃。小黑猫守在堂屋门口,见她归来,起身蹭过她的裤腿,尾巴竖得直直的。

林渡弯腰抱起小猫掂了掂:“看着比前些天沉实不少。”

小猫把脑袋埋进她肘弯,懒得应声。林渡凝眸细看:“腿彻底痊愈了?什么时候好利索的?”

小家伙四肢落地,耳朵一耷拉,装死不动。林渡指尖轻按它后腿,肌肉紧实骨骼硬朗,早已不是先前瘫软无力的模样。她盯着小猫漆黑映着月光的眼珠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颗黑玻璃珠子,里头映着院子里的月光。她没有继续追问,把它放到新收拾好的床上,自己去堂屋打地铺。卧房刚翻新完残留淡油漆味,窗子开了半宿还是散不干净,暂且不便留宿。

躺在褥子上,月光透过槐叶在地面铺洒细碎银斑,像碎银子一样散了一地。她侧过身朝着西屋方向,语声轻若呢喃:“林安,晚安。”

四下寂静无声。萦绕宅院多日的阴冷气息,却在这一刻悄然淡去大半,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心。

入夜,那套反复出现的梦境再次如约而来。

白衣女子立身龙背,双手死死攥住龙角猛然发力,坚硬龙角应声齐根断裂。巨龙剧痛嘶吼,啸声震荡天地,整片天空都在颤抖。睡梦中的林渡下意识捂紧耳朵,现实里同步蜷缩身子,眉头紧皱,含糊嘟囔:“吵死了……”

床尾趴卧的小黑猫抬首,漆黑瞳孔在暗夜泛着微光,静静凝望片刻,复又趴下,尾巴尖慢悠悠蹭过她的脚踝,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人。

翌日清晨,清脆鸟鸣唤醒熟睡的林渡。她从褥子上坐起,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院中日光铺洒遍地,是个晴朗好天。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和梦里的阴沉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走到院中舒展筋骨,伸了个懒腰,脖子左右转了转。肢体刚一舒展,一股浑厚内力骤然流转周身,身体不受控制打出一套完整拳法,拳风破空作响,动作利落得像练了几十年。收招刹那,脚下青砖被踩出一道浅浅凹痕,碎屑从砖缝里蹦出来。

林渡垂手望着掌心,神色无奈:“这是触发了?”

“合着吞了一回鬼,附赠一套拳法?难不成那位老太太生前是习武之人?”她试着刻意复刻招式,手脚反倒僵硬别扭,像个从没打过拳的人在胡乱比划,方才浑然天成的劲力消失无踪,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索性不再纠结,轻叹一声:“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艺多不压身。”拍了拍衣角沾的灰,转身回屋。

途经依旧虚掩的西屋,淡淡香火随风飘来,和昨天、前天的味道一模一样,没淡也没散。她脚步一顿,没有推门入内,对着门缝扬声道:“早啊,出门买早饭,用不用帮你带杯豆浆?”

始终没有回应。可她就是感觉,那尊孩童造像的嘴角,弧度又悄然往上抬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晨光的角度问题,但她宁愿相信不是。

林渡笑着转身出院,小黑猫蹲在门槛,安安静静目送她远去。

“总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林渡回头打趣。

小猫扭头自顾舔舐爪子,满脸嫌弃,耳朵却往她的方向转了转。

林渡低笑,迈步融进清晨的老街烟火。早点铺热气腾腾,豆浆混着葱油饼的香气四处漫溢,老板娘在里头忙得脚不沾地,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走到摊前,连日紧绷的眉眼终于卸下,语气轻松:“老板娘,两杯豆浆,一笼包子。”顿了顿,再加一句,“再来一碟咸菜。”

买完早饭往回走,她坐在永福堂铺面的门槛上,腿边搁着热气腾腾的豆浆,腿上摊着二叔公留下的《林氏纸扎手札》,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搜索栏里打了几字:纸扎用途。

她原以为搜索结果会全是丧葬相关的内容——纸人纸马、摇钱树、灵屋,和二叔公这间铺子里的存货别无二致。她以为纸扎就是这些东西,做了几百几千年,没什么新鲜的。

但往下翻了几页,她愣住了。

纸扎不只有丧葬用的。

元宵节的花灯,骨架是竹篾扎的,外面糊着彩纸,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全是纸扎手艺。清明节的风筝,也是纸扎匠做的,竹篾扎骨架,糊上薄纸,画上图案,趁着春风放上天。还有舞龙舞狮的龙头、龙灯、采莲船,甚至有些地方的戏曲演出道具,都是纸扎匠做的。这些东西她从小到大都见过,却从来没把它们和“纸扎”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甚至有年轻人把纸扎玩出了新花样。有人定制纸扎Switch、电竞电脑、智能手机,烧给逝去的亲人,因为“他生前喜欢这个”。还有给爷爷烧股票行情屏的,给奶奶烧肠粉的,给小狗烧猫条的。底下评论里有人说“要是能给我爸烧一台就好了”,有人说“我爷爷走的时候我烧了一副麻将”,有人说“这些东西活着的时候用不上,死了总该让他用上”。

林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离谱。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对“纸扎”这两个字的理解,和这个行业真实的样貌之间,隔着一整条信息差。她以为纸扎是晦气的、阴沉的、只属于死人的东西。可花灯也是纸扎,风筝也是纸扎,那些热闹的、明亮的、在风里在灯下的东西,全是这门手艺做出来的。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铺面里那些落了灰的存货。纸马、纸人、纸轿,全是丧葬用品,和二叔公笔记里记录的品类几乎一致。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和老街的烟火气隔着一道门槛。

“你把‘纸扎’做窄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说二叔公,还是在说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定制纸扎的年轻人的账号。主页上全是作品展示,从简单的手机模型到复杂的机械键盘,什么都有。最新一条视频里,一双手在灯下扎竹篾、糊纸、上色。做的不是纸人纸马,而是一台微缩的Switch游戏机。屏幕亮着《动物森友会》的界面,手柄按键一应俱全,连摇杆的细微弧度都还原出来了,甚至能看出来按键有弹性、能按下去。

评论区里有人说:“要是能给我爸烧一台就好了,他生前最爱玩游戏。”点赞好几千。

林渡盯着屏幕,脑子里那根机械设计的弦,突然被拨动了。

Switch的壳体结构、按键的卡扣设计、摇杆的电位器原理、屏幕和主板的连接方式……她学过的那些东西,居然和纸扎这门老手艺,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上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画过的零件图纸、算过的受力分析、熬夜改过的三维模型,有一天会和竹篾、桑皮纸、香火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两行字:

传统纸扎:祭祀、丧葬。

现代纸扎:节庆、装饰、定制纪念。

然后在这两行字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横线底下,她写: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没再往下写。她把笔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了。门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脚边,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豆浆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温温吞吞的,像这间老铺子现在的样子——不冷不热,不新不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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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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