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吞诡之后

林渡站在西屋门槛外,单手撑住门框,指节绷得发白。

“林安。”

她开口时语气还算平稳,可这股镇定没撑住片刻,便彻底垮了。

“我来的路上,吃了个鬼。”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发哑,“不是我想吃,是它自己——”

话语猛地顿住。她抬手捂住嘴,并非反胃想吐,只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心底翻涌的惊惧、委屈与纷乱情绪,会彻底冲破防线。

身后青砖地上,传来一丝细碎响动。像是有东西拖着身子踩进砖缝,脚步虚浮,伴着指甲刮擦地面的轻响。林渡没有回头,撑着门框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慢慢放下手,指尖狠狠抠进老旧木框,留下几道浅淡的印子。抬眼望向供桌上那尊孩童造像,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质问。

“那个老太太,是你让我吃的,还是我自己遇上的?”

屋内一片死寂。长明烛的火苗纹丝不动,香灰静静飘落。孩童造像依旧唇角微扬,模样乖巧又安静,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说话。”

她的声线不受控制地上扬,又被强行压下,尾音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颤意。

门槛边,小黑猫费力地爬了过来。发软的前爪勉强撑地,后半身拖在地面,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它爬到近前便停下,乖乖趴下,下巴抵在前爪上,圆溜溜的黑眼睛静静望着林渡的背影。

周遭依旧静得可怕。

林渡松开抠着门框的手指,抬手抹了把脸。眼泪没能落下来,眼眶却红得通透。垂眸时,正好看见脚边的小猫。

“你怎么跑出来了?”话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鼻音,“腿都不利索,还到处乱跑。”

她微微弯腰,将软塌塌的小家伙捞进掌心。小猫仰着头,漆黑的眼眸里,清晰映出烛火跳动的微光。

林渡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造像,语气沉定:“林安,这事没完。等我缓过来,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她抱着小猫退出厢房,肩头轻轻一顶,木门应声合拢,隔绝了屋内满室的诡异沉寂。

走到院子中央,晚风拂过院落。林渡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家伙,对方正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泛红的眼尾。

“看什么?”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嘴硬,“没见过人快要哭的样子?”

小黑猫干脆把头扭向一旁,嫌弃的姿态展露无遗。

林渡无奈地轻叹一声,走到老槐树下的躺椅上坐下,抬手轻轻顺着猫背上的软毛。温热的小团子安安稳稳趴在她腿上,四周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望着枝叶间漏下的斑驳光影,她轻声呢喃:“我想奶奶了。”

腿上的小猫骤然一僵,随即慢慢把脑袋拱进她的掌心,微凉湿润的鼻头轻轻贴着她的皮肤,无声地安抚着她。

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卸下,眼泪无声滑落。林渡靠着椅背,在泪水与疲惫交织中,渐渐睡了过去。

她的梦境纷乱又破碎。一道低沉的男声遥遥传来:“等我回来。”紧随其后,铺天盖地的凄苦将她整个人包裹。画面接连跳转,她跟着一道模糊的身影练拳,转眼又看见巨龙穿云破雾,鳞爪在云海间翻腾游走。

林渡猛地惊醒。太阳穴胀痛难忍,浑身筋骨又酸又僵,仿佛被重物碾轧过一般。她挣扎着想坐起身,身下的实木躺椅骤然发出刺耳脆响。

咔嚓——

整架木椅当场断裂崩开。

她猝不及防摔落在满地碎木之中。

“……草。”林渡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看着眼前的残骸忍不住吐槽,“这质量也太差了。”

她正准备摸出兜里的烟,就见小黑猫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小家伙走到碎木旁,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木头,随后跳上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段,蔫蔫地趴着,模样格外低落。

林渡见状愣了愣:“你之前明明都动不了,现在倒是能走路了?”

小猫耳朵轻轻一塌,扭头装作没听见,半点不想搭话。

林渡没再多逗弄。浑身发沉、咽喉发疼,明显是着了凉。她撑着地面起身,打算去二叔公的东屋找些感冒药。路过堂屋时,她瞥了眼紧闭的西屋,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东屋。

伸手去拉书桌抽屉,刚拉出一半,“咔嚓”一声脆响传来,抽屉轨道应声断裂。整扇抽屉直直掉落在地,里面一沓沓老旧笔记本散落得到处都是。

林渡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心底泛起异样。

门口的小黑猫突然尖声叫唤起来,不停扒拉地上的本子,冲着她焦躁地喵喵直叫。

林渡暂且压下疑虑,转身快步走回院子。捡起一块厚实的实木残块,双手稍一发力,“啪”的一声,木块应声断成两截。她对着断口看了半天,“这断面不是疲劳断裂。疲劳断裂的断面有贝壳纹,这个没有。这是过载断裂——超过材料屈服强度极限,直接脆性断裂。”

她把木块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断口的纤维走向,“实木的抗弯强度一般在六十到一百兆帕之间,我随手一掰就断了?”她把木块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人体骨骼肌能输出的最大力矩,不够这个数。这不科学。”又捏起细碎木片,指尖微微用力,木屑便簌簌从指缝滑落。最后拿起一根长木条,仅凭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撕,木条当即裂开。她站起来,又想了一下,补了一句:“行,这就不是科学的事。”

这可是实打实的硬木。

林渡盯着指尖沾着的木屑,心绪复杂。她天生力气异于常人,可眼下这股力道,早已超出了往日的范畴。先前吞下的诡异存在、体内莫名滋生的异样感,一桩桩事在脑海里交织,隐约串起了所有线索。林渡小心翼翼的掏出手机搜“突然力气变大是什么病”,搜出来一堆重症肌无力、甲状腺亢进、神经系统病变,然后她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三秒,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折返东屋,蹲下身,拿捏着力气轻轻将散落的笔记本一一捡起。纸页泛黄卷边,上面是二叔公平整沉稳的字迹。林渡盘腿坐在冰凉的地面,抬手拂去纸面浮尘,缓缓翻开第一页。

小黑猫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不再焦躁叫嚷,安安静静趴在她脚边,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脚背之上。

书页里是断断续续的文字,像一篇篇随手记下的日常日记,字句平淡,读来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安儿今日开口。喊阿爸。喊了七声。我应了七声。」

「安儿今日吃了半碗粥。不吃肉。说在庙里住久了习惯吃素。我没告诉他庙早就拆了。」

「安儿看我扎纸马,非说纸马眼睛不好看,让他来画,画的真好。」

「安儿今日问我,泰国的事是不是我的错。我说不是。他说他也没觉得是。隔了一会儿说其实不怕,就是有点疼。他睡着后我出去抽了半包烟。」

一页页往下翻,字迹时而平稳,时而微微发颤,能看出执笔人的心境变化。

「安儿今日说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在了。说那天在医院看见我坐在走廊哭,想喊我,却怎么也喊不出声。他说阿爸你散了好多钱。我说没关系。他说那些钱可以买很多肉的。我说你比肉重要。」

「安儿今日问以后会怎样。我说会一直这样。我们一直在一起。他说他只要阿爸」

「身体不好了。安儿这几天不怎么说话,就挨着我坐。今天傍晚忽然说——阿爸,你怎么不扎纸了?我……」

文字在此处戛然而止,留下一段空白,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头。

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格外工整郑重,像是提前写好的托付。

「安儿今日问会不会有人来接他。我说会。是你侄女。叫林渡。力气大,打人疼,别闹她。他问渡渡会不会不喜欢他。我说不会。你是长辈,你要替我护着她。」

「安儿,阿爸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别怕。」

最后一页,是专门写给她的留言。落笔沉稳,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渡渡:

这宅子和铺面留给你,衣柜夹层里还有一些现金,你都拿着。我没别人可托付了。

安儿是你叔,亲的。他母亲走得早,后来跟着我去泰国做生意,不幸出了意外。我散尽积蓄求助庙里,才勉强将他的魂留住。这件事我从前和你奶奶提过,她没有应允,我心里明白缘由。换作任何人,大概都不会认同。可我实在做不到,留他孤零零一个。

你奶奶离世的时候,我也曾悄悄回去,远远站在门外。看见你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身,我终究没敢露面。一来怕你追问我这二十年的去向,二来也放心不下独自在家的安儿。你若是心里有怨,尽管怪我就好。

你和安儿,是这世上我仅存的两个亲人。他有点怕生,初时或许会躲着你,你多些耐心等等他就好。他不添麻烦,日常供些牛奶、水果便可,尤其偏爱甜食。

他之前还问,渡渡会不会不喜欢他。我说不会。渡渡是亲人,会照顾你、保护你。你也替阿爸护着她。

对不起,最后还是把这份麻烦交到了你手上。可我真的,再也没有别的依靠了。好好待他,他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孩子。」

纸页到此结束,再无只言片语。

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林渡的指尖僵在纸面上,久久没有动弹。西屋那尊沉默的孩童造像,夜里的惊吓,此刻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脚边的小黑猫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呜,像是在轻声安慰。

林渡缓缓合上笔记本,喉头干涩发紧。此前心里的恐惧、愤怒、不解与荒唐感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沉重与无奈。

林安,你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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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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