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宫

仲春时节,皇城里的雪刚刚融化,午后的阳光照在屋脊上,把整个宫殿渲染成了金色。

永安公主,沈韶,坐在缓缓驶入内廷的步辇中,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她看见了这座都城的屋檐重重,见到了早朝散后神色各异的百官,也看到了宫墙之外聚拢而来的百姓,探头张望她这个传说中的“天命之女”。

十年了,她离开这座皇城已经十年了。

走得时候她只有三岁,这座宫城的一切如今与她都是如此陌生又新奇。

路过东街的时候,前面专门来接她的嬷嬷和她说,她小的时候不爱吃饭,吃了一次东街卖的糖葫芦就着了迷。每次她哭的时候,奶娘就喂个糖葫芦,喂完就不哭了。嬷嬷问,公主可还记得?

沈韶摇头,糖葫芦想不起来、东街也无半点印象,连她小时候居然还有奶娘这事儿她都是第一次知道。

嬷嬷担忧自己说错了话,怕她委屈,立马安慰她:公主那时候年岁小不记事,什么都不记得才是正常的。

沈韶心想,那倒也不是。父皇和母妃送她走那天,她就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母妃为什么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父皇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她以为那个胡子花白的国师爷爷是要带自己去玩,但周围人异样的眼神又让她在兴奋之余诞生了些许不安。

“我们要去哪里?父皇和母妃不一起去吗?”她扯着国师爷爷的衣角问道。

国师抱起她,摸了摸她的头,“公主,我们要去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只有公主一个人能去。”

然后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她甚至快要睡着了,才又听到他轻声说“殿下,别恨贫道。这是您的命。”

那个时候她什么也不懂。

好几年以后,她才知道,她被送出宫,迁居清微观皆是源自国师的一则预言。

她出生于太元六年,她出生前恰逢数十年难遇的大旱,三年未见甘霖,河道干涸得裂开了巨口。京郊的庄稼早已枯死,风过如哀嚎。饥民拖家带口南迁,无数人死在了路上,尸身都无人埋。

于是,百姓说,此乃天罚,国将倾矣。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眼见时局愈发动乱。然而,就在那年仲夏,宫中宠妃林氏生产之日,风雷四起、天空中乌云密布。

宫中太监奔走惊呼“要来雨了”,满城百姓仰首,激动得手舞足蹈。

子夜时分,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沈韶诞生。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声,大雨倾盆而下。

有老宫人私语:“那孩子一睁眼,天就落雨,怕是真福星转世。”

孝仁帝大喜,赐名“韶”,感恩这个孩子所带来的美好时光。特赐公主封号“永安”,意在保佑澧朝。

赏赐如流水一般给了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真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连夜明珠都是拿来丢着玩儿的。

但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据传太元九年年初,国师夜观星象,焚香三次后闭关。

数月后,他颤声对皇帝言道:“永安公主命格极重,出生时恰逢阴阳交汇。若得机缘淬炼自身,或有一日能挽国运于将倾。若错失机缘,煞气缠身,则祸根深种,导致江山动摇,祸及朝堂。”

孝仁帝听后大惊失色,忙问是何机缘,如何得之。

“机缘尚且不明。但公主若教于长于深宫,受真龙之气影响,则煞气难消。若找一依山傍水的清净之地,藏身其中十载以上,可解。但陛下乃真龙天子,娘娘与您朝夕相处也沾染龙气,怕是这十年内与公主不得相见。”

澧朝向来就有信教的传统,孝仁帝本人亦是无比尊崇。

国师道号玄识真人,本名不详,大家只知道他曾是“清微观”外山修道弟子。因准确预言三十年前的大灾荒、都城大火等事,得封“国师”,历经两朝荣宠不减。孝仁帝对他的预言和说辞向来是深信不移。

于是,这短短几句话,就改变了沈韶的命运。

孝仁帝虽然心疼女儿,但还是下诏,把年幼的沈韶送往九观山清微观,对外宣称是为国祈福。自此,十年未归,不见父母,无诏也不得下山,仿佛被圈禁在了那个小小的世界里。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沈韶会委屈、会不满。嬷嬷来接她的时候,眼角含泪,一直念叨着“公主,您要回家了,您再也不用吃苦了”。回京路上他们曾路过一个叫“九香阁”的馆子,嬷嬷立马就拉着她换了条道,生怕她看了那个“九”字就想起九观山,想起那十年“孤苦”的生活。

但其实沈韶没有。

她很喜欢九观山。

那儿很大,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花;到了夏天,可以和道人们一起去山上采菌子,煮在汤里连眉毛都能鲜得掉下来;秋天来了,她就会去山顶看满山的红枫,深红浅红金黄交相辉映,别提有多美了;冬天下了雪,天冷,就窝在清微观里,喝着热汤听师傅讲经授道,听一听那些来观里的人讲他们的心愿和迷茫。

何况宫中也时常送来东西,锦绣玉佩、香囊钗饰,无一不是世间珍宝。父皇、母妃似是想要弥补她,更是加倍的宠爱,时常派人送信给她。即使相隔遥远,她也能感受到他们爱自己的心。

不管别人是羡慕她出身尊贵,还是可怜她少小离家,沈韶都无所谓。她自己知道,那些失去的,远远不及她拥有的。

*

回忆一闪而过,她收回目光,将帘子放下。

“公主。”侍卫轻声提醒她,该入殿了。

帝后已在丹陛之上等她,身后是一众皇子、公主、嫔妃们。他们个个都穿着华袍,珠光宝气,锦绣堆积出了一个繁华的世界,只要身处其中,便能“高人一等”。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父皇”,他有着一张很温和仁厚的脸,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有些许臃肿,但看上去神采奕奕,眼中满是欣悦。

“好韶儿,回来就好。”语气更像是一位慈父而非君主。

沈韶跪拜行礼,“女儿叩见父皇。”她虽然入宫前已经被紧急教习过,但行礼的姿势还是不够熟练。

皇帝几步走下御阶,扶她起身,亲自将她扶入殿中。

“从今天起,”孝仁帝望着沈韶,眼中氤氲着水光,“你就在宫中好好住下,朕不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

话音方落,一道身影自人群中缓步而出,神情激动却强自克制。

“韶儿……”

沈韶立马就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自己的母妃——林氏,如今已晋封为“惠昭皇贵妃”。

她有一副母妃的画像,她常常看那幅画像然后想象十年过去了母妃会是什么样子。如今见到,和画像并无不同,依旧风华不减,美丽动人,岁月在她身上似乎格外宽容。沈韶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哽住了嗓子。

“快过来。”林贵妃朝她伸出手。

沈韶缓缓上前,两人执手相望,泪意翻涌。

站在一侧的皇后对沈韶说:“韶儿,你还是住在以前的长乐宫,陛下封随侍十人,女官二位,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往后哪里不舒服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可千万不要埋在心里。”

沈韶垂首施礼:“多谢母后。”

她听说过这位皇后——名门之后,是先帝赐婚,与父皇结发多年。虽始终无子,但端庄仁厚,让后宫井然有序,使得上下皆称颂她的贤德,父皇也一直予以她足够的尊重。

一众皇子公主纷纷上前见礼。

她回来前就打听过,她父皇一共有七位皇子,六位公主,最大的太子哥哥如今已有二十五六,最小的七皇子如今不过刚满周岁,公主里她排行第三,但却是唯一有封号的公主。

沈韶一一扫过这些陌生的脸,这些人都是她的兄弟姐妹,可她一个都识不得。他们有人神情温和,有人冷漠,还有人眼底浮动着探究与防备。

她明白,她的回归对他们来讲,也是一道惊雷。

“宫中人多口杂,”林贵妃轻轻拽着她的手臂往一旁走,声音低下去,“若谁说话让你不高兴了,不必放在心上。”

沈韶点头:“女儿明白。”

她们慢慢往长乐宫走去,一路上孝仁帝和林贵妃像是有说不完地话一般,感叹说她长高了长大了,如果不是提前送来了画像都认不出来。又问起她这些年的吃穿、爱好,像是要把这十年间缺的对话统统补回来一样。

突然,林贵妃拍了拍她的手,笑意中藏着些掩不住的得意:“你表哥前几日刚从西北回京,带兵讨伐羌部,小有胜绩,昨日在兵部报捷,你回来前陛下刚擢升他为少将军。”

“林霁哥哥?”沈韶眼睛一亮。

“正是。”林贵妃笑道,“他时常念叨你,说你若此番回宫,他一定送你一个大礼。”

沈韶轻轻一笑,心中升起一丝温暖。十年清修,道观之外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雾,而林霁,是那雾中为数不多的旧人。

“我也快两年没见他了,林霁哥哥如今怎样?”

“长大了,”贵妃轻叹,“跟着哥哥前些年在北境磨炼得一身硬骨头了。”

孝仁帝笑道,“他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朕可听说不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可谓是英雄出少年。”

“那也是陛下抬爱,如今这点小小成绩可算不得什么。”林贵妃虽然话里谦虚,但对这个侄子的自豪却是表漏无疑的。但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忧伤了一些,“妾曾是不希望他同哥哥一样从军的。哥哥和嫂嫂长年不在一处,这么多年了,只有这一个孩子。嫂嫂和母亲在京中总是担忧的睡不着,战场刀剑无眼,就怕他有个什么闪失,那林家就绝后了。但谁能想到,霁儿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也拦不住他想去保家卫国。如今只愿他和哥哥都能平平安安的,能一直为陛下分忧才好。”

孝仁帝轻轻揽了一下林贵妃,眼神温柔,“林霁是个好孩子。看着长大的孩子,让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朕又何尝不心疼。但如今各地兵事繁剧,可用之将却寥寥无几,朕也只能多仰仗林家了。林家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

“朕允他明日入宫来陪你们说说话,你们必然都想他了。”孝仁帝回头对沈韶说道,“韶儿,宫中人你识得的不多,若是孤单了,让他好好陪陪你。”

沈韶点头应下,心里松快起来。

这时,父皇的贴身太监突然前来通报,“监察御史顾成晟,前来觐见陛下。”

父皇好似没有听见。这太监一向会察言观色,默默出去赶人。但很快又去而复返,“陛下,顾御史说他有要事启奏,在门外不肯走呢。若是陛下不想见,顾大人又像前次那样硬闯,奴才……奴才不敢硬拦啊。”

沈韶看到父皇皱了皱眉,“朕出去处理一下。其他人也散了吧,韶儿舟车劳顿,该好好休息。皇贵妃在此处陪伴便可。”说罢向外走去。

沈韶实在是掩不住好奇,人一散去就问林贵妃,“那个什么御史是怎么回事?父皇不想见他,他还敢硬闯不成?”

“顾成晟啊……那倒也是个奇人”,林贵妃说完看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别打听前朝的事儿。”然后就又拉着她聊些家长里短。

沈韶乖乖应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记住了“顾成晟”这个名字。

好似有些耳熟。

在哪里听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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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公主
连载中实肌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