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后,楚随与江又回在夏长老药庐附近一间僻静的客舍中坐下。
江又回率先道歉:“对不住殿下,是我技不如人,并非有意将少庄主独留险境。我本想速寻援手,奈何赶回时火势失控,为时已晚。”
他身上带伤,本就走不快,又心急,上山路上摔了几次,后又坚持随何齐康去破庙带路。一路颠簸下来,伤势比从破庙逃走时还重。
楚随不理会江又回的沮丧,仍固执道:“何澹一定还活着,我要尽快找到他。”
江又回喉结滚动。他自然也希望何澹还活着,可高手过招留下的痕迹,并不会被大火完全焚去。四时长老勘察火场后,皆判定破庙曾被心法气劲炸开过,这种战况,多半凶多吉少。
但他没同楚随说这些,只将当时情形如实相告:从何澹抵达沧澜客栈说起,说到街上如何被季烛的飞镖引至破庙,被围攻之际何澹又如何令他先行脱身……
楚随今日听到的消息实在太多,来自不同的人,个个言语恳切,真假如雾里看花,难以分辨。江又回是最后与何澹同行之人,若他所言属实,何澹危急关头仍出手相救,自当是友非敌。可若江又回佯装负伤,那一切都要另说了。
江又回讲完一遍,又着重道:“其中最棘手的应是偷袭的白衣人。我见他额上缠的纱布还渗血,像是新添的伤。”
“我找画师过来,你配合画师,尽量画出此人画像。”
“这没问题。”
楚随继续问:“那白衣人可还有别的显眼之处?比如脸上有没有痣或疤痕,五官有无特别之处,身上可佩了醒目物件?”
“戒指!”被这一连串问题一引,江又回笃定道:“他左手食指上有一枚黑色戒指。偷袭得手后,他还转了转那枚戒指,嚣张得欠打!”
黑色戒指。
楚随终于明白初次见到薛林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
薛林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戒指,戒面突起锋利短尖,与他平易近人的气质十分割裂。
薛林在将军府讲述灏城谋杀经过时,曾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楚随正想着,江又回突然一拍脑袋:“还有一事我差点忘了,山前比殿下先抵山庄,听说少庄主原打算去将军府,决意前去一探究竟,迹星也跟着他一道。”
纵然薛林或许已从将军府逃离,楚随也非再去一趟不可。
再次出发前,他问了江又回最后一个问题:“你去过灏城,路上可有途经一处叫落禾坳的村落?”
江又回疑惑道:“落禾坳?那村子早荒了,听说是先前闹过瘟疫。我到那一带时绕开走了。有什么问题吗?”
楚随只道:“你先留在山庄养伤。”
下山时,山林里挂着的白灯笼有些已经熄灭。白灯笼间距不规律,再加上夜色幽沉,比上山时看着还要像孤魂野鬼的眼睛。一名胆小的侍从吞着唾沫东张西望,快到山脚时,瞥见一棵树干上靠着一个白影。
侍从吓得大嚎了一嗓子,只顾赶路的楚随这才看到那个“鬼”。
命人将火把凑近,楚随认出那并不是鬼,是人。
而且他还认识。
“迹星?”楚随推搡了几下他的肩膀。
高迹星从昏迷中转醒,先模糊看到火把,定睛再一看,见是楚随,迷茫道:“篱王殿下?”
楚随径直问:“你怎么在这儿?山前呢?”
高迹星思绪渐渐回笼,回想片刻,与楚随简要说明。
何澹此番遇难,所有暗桩与山庄附属都要通知到。他被秋长老派去腾云寨报丧,之后与鹿山前一同回桴邺山庄。鹿山前听完江又回的描述,坚决要去将军府。他不放心鹿山前单独行动,本是跟着同行,谁知半路被鹿山前迎面撒了一把香粉,吸入后就不省人事了。
正好楚随此行也是去将军府,顺路将高迹星捎上。
一行人紧赶慢赶,抵达将军府附近,正撞见鹿山前与郭绯烟,薛林斗得激烈。
侍从们利索地围住将军府,火把腾起。激战正酣的三人见到楚随,动作皆是一顿,纷纷朝后撤开。
郭绯烟想也不想就朝楚随这边走近,薛林也跟着她。场中顿时成了众人对鹿山前一人之势。高迹星正想去鹿山前身旁,被楚随拦住。
楚随朝薛林扬了扬下颌,问高迹星:“这位是你们桴邺山庄的师兄弟,你看认不认识?”
薛林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高迹星这才看向薛林,将人打量了一番:“不曾见过。”
何齐康说不认识薛林也就罢了,高迹星竟也不认识。楚随神色一凛,立即下令:“速将薛林拿下,留活口!”
侍从们齐刷刷拔出兵刃,朝薛林攻去,薛林持短刀迎上。
场面骤变,郭绯烟讶然道:“殿下这是为何?”
楚随不答反问:“你先告诉我,薛林为何还在府上?你们又是怎么打起来的?”
郭绯烟简单向楚随解释:薛林自称出将军府给母亲请大夫,本要跟着大夫回府,路上被何澹拦下打伤,他无路可去,才又逃回将军府。
她本想直接关门,又念及薛林曾在母亲病榻前尽心照料,终未强行驱逐,允他再留一晚。之后她与郭元欢陪在母亲榻前,忽然听到薛林喊抓贼,她追了出来,恰看到薛林与人缠斗,也就出手帮忙。
说到这里,已有数名侍从被薛林打伤,剩下几人持刀踌躇,不敢上前。
楚随挥手示意侍从退下,开门见山地问:“城北破庙里,你与何澹交过手,他人在哪?”
薛林将短刀横在身前,笑道:“殿下这么快就知道了,却找不到少庄主?”
楚随没心思与薛林绕弯:“少说废话。”
薛林仍是笑着:“殿下大可去黄泉路上找找。我杀完少庄主,还特意放了一把火。殿下说,灰飞烟灭的人,还会有魂魄么?”
郭绯烟面上霎时一白,下意识去看楚随,可火把光芒又刺眼跳跃,她没能看清楚随是什么表情。
旁边歇战的鹿山前乍然听到这句,猛地腾身而起。不知何时聚齐的虫群从他身后铺天盖地涌出,在空中疯狂穿梭,形态各异,变化万千。
鹿山前右手一伸,虫群齐刷刷朝薛林飞去。
薛林先提着汇有内息的短刀横劈竖砍,收效甚微,只得迅速凝起内息屏障。飞虫如数万根金刚钻,在透明屏障上钻动,无数死虫窸窣落在屏障外,不多时就堆了一圈虫尸。
这场面看得教人头皮发麻,堪比蝗虫过境。
鹿山前重新捏了个指诀,更多更大的虫子涌了过来,形如蝎子,尾钩森然。
曾以“万虫之宗”为名的虫宗,确有成千上万种虫子。
曾以桀骜闻名的虫宗少宗主,这回不以虫子戏耍敌人,而像话本里夜里吃人的山鬼,要将人碎尸万段,再以肢解的尸体喂养新的虫生。
薛林全盛时或能应对,但先前与何澹缠斗已受了伤,内息屏障极耗内力,支撑时间有限。何况后来鹿山前引来的那种虫子腹中泛着浅蓝光泽,又能被鹿山前注入内力,如同体格渺小但队伍庞大的死士。
重压之下,薛林吐出一口血,内息屏障与之波动,衣上血迹不断扩大。虫群数量远超他能应付的范围,可若没有这屏障,虫子会直接扑面而来。他好不容易完成任务,不能就此断送在这里。
可他迟迟未回去复命,为何无人来接应?
薛林决意赌一把,从衣襟中又掏出一粒红丸吞下。经脉剧痛如裂,好歹又能逼出几分残余内力。
鹿山前见状咬破手指,以内力将血珠碾成血雾。空中飞虫尝到血腥,骤然像得了美味饵食,更加兴奋地朝内息屏障猛攻。
薛林握刀的手不住发抖,眼前虫子张合的口器看得愈发清晰……
眼见薛林就要撑不住,屋檐上忽然掠过一道人影,快如旋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将薛林从密不透风的虫潮中卷走。因带着一人,那身法也受了影响,众人只来得及看清他披着玄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张遮住整张脸的黑色面具。
侍从们立刻分作数队,循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疾追……
与此同时,翙辰殿。
何齐康从衣襟中取出帕子摊开,帕子上是一枚边缘焦黑卷曲的铜质令牌残片,还有两枚暗桩送来的曲刃星飞镖。
他望向端坐于殿上的骆谌仪:“王后所说的合作,是要令老夫香火断绝吗?”
婢女碎步上前,双手恭谨地接过帕子,跪在骆谌仪面前,将帕子托举至她眼前。
骆谌仪凤眸半垂,扫了一眼令牌残片:“人最愚不可及之时,便是偏要事事求个分明。你们父子本就不同心,本宫不过替你稍加管教罢了,有何不妥?”
“若论同心,王后与棠王,可算母子一心?”
“你是在质问本宫?”
“不敢。老夫丧子之痛未消,一时失言,还请王后恕罪。”
话到一半,何齐康听出屏风后有人靠近,呼气声不对,伤得不轻。熏香里也混进血腥气。他余光瞟向殿中那座巨大的描金山水屏风,只作不知。
骆谌仪纤指抚过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下了逐客令:“本宫乏了,退下吧。”
何齐康胸膛起伏,攥了攥拳,终是拂袖大步离去。
宫殿寂静清冷。片刻后,骆谌仪从帕子上拿起令牌残片,莲步轻移至屏风旁。屏风后烛影一动,卫栖一手扶着薛林,一手摘下黑色面具,唤了声:“小姐。”
薛林勉强站稳,行了个礼:“参见王后。”
骆谌仪将令牌残片递给卫栖。
卫栖双手接过,借着烛光看了看,道:“是商陆的令牌,商陆与季烛未能归来。”
薛林连忙道:“是属下的责任,虽将何澹除去,却没能保住商陆与季烛。”
骆谌仪唇角扬起一道弧度:“此次你当居首功,下去疗伤罢。”
薛林应了声,拱手退下。
卫栖将令牌残片收入衣襟,顿了顿,道:“何澹虽死,但他先前暗中追查此事,恐有后患。”
骆谌仪敛了笑意:“不论何澹是否掌握证据,都要将何齐康盯紧。何齐康对此子未必多上心,可他既知是本宫出手,往后便难再同路。若到不得已,就让何齐康一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