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万物皆是道场

何齐康领着何澹穿过山庄深处,停在桴邺山庄的祠堂前。

夜色里,飞檐如鹏鸟敛翼,青瓦鳞次,檐角翻起。正脊两端鳌鱼昂首翘尾,吞住脊身,整条脊上灰塑层叠,麒麟伴鹿与牡丹枝条,其间立着许多袖珍戏文人物,衣冠宛然。檐下通长的封檐板遍施木雕,一侧刻二十四孝,一侧雕松鹤祥云。梁柱交接的雀替镂空雕螭龙卷草,朱漆犹新。层层斗拱自柱上向外挑出,拱间浅刻梅竹。

何澹也跟着停下。何齐康不准兵器带入祠堂,说那是对先人不敬。如此,艳光不可能放在祠堂里。他又将往年需要祭祀的先祖忌辰过了一遍,今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您带我来祠堂做什么?”何澹问。

何齐康道:“把刀放在外面。”

何澹鲜少直接遵从何齐康的安排,这次依言将长刀倚在了台阶边。

祠堂里烛火长明,松烟和陈年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供桌前的长明烛燃着拇指粗的火苗,照着两侧牌位。老松木牌位上的字迹大多变得浅淡了,只有最中间几座还留着清晰的漆色。

这里供着的人,何澹一位也没见过。

何齐康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取出三支线香。香头凑近烛火,噌地窜起半寸高的火苗。他转动香身,待每支香都燃好了,抬起左手扇灭明火,将线香敬入香炉之中,

长明灯的火苗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青烟升起,绕着牌位转了一圈,飘向屋顶高处。

何齐康走向祠堂右侧那张深褐色的旧长桌。

桌沿布满细密划痕,用了不少年头。桌上的白瓷茶具釉色温润,杯身上的开片纹细密如冰裂。

何齐康在长桌一侧坐下,又道:“坐。”

接着,他开始沏茶,茶缸里的水冒着白雾,是热的,显然早有准备。逐一烫过茶杯,再将芽头白茶投入壶中,细白的茶毫在热水里舒展。

倒茶时,热水沿杯壁滑下,与茶叶撞出清越声响,泡出浅黄色柔润的茶汤。

何齐康将第一杯先放到桌对面,何澹这才在他的对面坐下。

“泡茶讲究分寸,水用隔夜山泉,火候要温。泉取岩下活流,静置隔夜,令尘浊沉降。只舀中层清液,忌沾油铁。候至蟹眼微沸便止,水老味浊,水嫩香沉。”何齐康边说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寂静的夜里,在祠堂品茶,乍看是很有些惬意的,可是何澹洞若观火,何齐康不会平白无故带他来祠堂,只为坐下喝一杯茶。

何澹看着氤氲的热气和杯中浮沉的茶叶:“我不懂茶道。”

何齐康自己先抿了一口:“没人天生就懂这些,都是要学的。我听鸿渐说,你泡的茶,成色也属上乘。下次也泡一杯给我尝尝吧。”

这已是借旁人之口的罕见夸奖。

何澹置若罔闻:“我还要去找艳光,就先走了。”

何齐康再次执意道:“喝了这杯茶,我就告诉你艳光在哪。”

何澹道:“喝了您也不一定会说。”

话虽如此,何澹还是端起茶盏,放在鼻尖微顿了一下,将那盏茶一饮而尽。

何齐康看了一眼祠堂的牌位,像是在对着逝去的先人交代,也像是对着自己:“何澹,是桴邺山庄唯一的继承人。”

何澹把玩着手中空掉的茶盏,没放回桌上。放回去,就是等着何齐康再斟一杯。他惯于手里留点东西,哪怕一只空盏,也比空着手多点见机行事的余地。

何齐康回过视线,又将何澹打量了一番,神情感慨:“你今年十九,桴邺山庄初建至今,比你还大两岁。”

彼时江湖比现下更乱,常为争夺这家的武功秘笈,那家的拿手绝学斗来斗去,谁拳头硬,谁就能活下来。桴邺山庄选址初立,也是在纷乱里险中求生。总有人想杀了何齐康,取而代之,将现成基业据为己有。

其中,一个叫裂穹教的组织,更是与山庄水火不容的劲敌。

裂穹教的首领黑石,原是靠烧杀抢掠起家的土匪,野心不小,已吞并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他们嫌住得不舒坦,仍想回到山林,将矛头对准了依山而建的桴邺山庄。

那时全山庄上下五十余人的性命都系在何齐康身上,每个决定都影响着山庄是走向繁昌,还是败落。

何齐康与白鸿渐携山庄众人死守,拼尽全力将黑石赶出山庄,却也身负重伤,断了一条右臂。

而黑石整顿之后势必再来,山庄无力再承接一场恶战,岌岌可危。

也就在将成穷途末路之时,一名叫齐为的江湖客来到山庄。他武功深不可测,助山庄击退了来犯的黑石。不久后,齐为呈来黑石头颅,并向何齐康说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齐为是假名,他本名卫栖,任皇宫大监,入宫前是骆氏一族的家臣。

骆氏,即当朝王后骆谌仪的本家。

有了击退黑石这场翻身仗,打桴邺山庄主意的人也望而却步。

卫栖也因身份便利,带来一些朝官与山庄互利互惠的合作。江湖与朝堂挨得近,有助益,也风险并存。但江湖向来是胜者才有说话的资格,就算桴邺山庄想独善其身,不接那些上不了台面,不能见光的事,也有的是人接。

这种机会一旦错过,山庄的路只会越走越窄,活路重新走成死路。

与朝堂交涉,掌握的秘密越多,越能壮大山庄的实力。

茶叶在盏,片片沉底,色味尽析水中。

线香在炉,寸寸落灰,香灰自断炉间。

何澹听着何齐康从未提及的过往,已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讲的事。

“两年前,卫栖带来一桩山庄无法拒绝的交易,那也是王后的意思,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郭颂章。”

果然,何齐康铺垫许久,终于说到重点:“我也试过几次,都未得手。后来卫栖再次登门,说王后酌情考虑,不必山庄亲自动手,由他亲自带人前往,另有安排,但山庄需要奉上一件趁手的兵器。”

何澹静默许久,这才接话:“你们打算用艳光去杀郭将军。”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何齐康道:“不错。用你的兵器做凶器,我们才算真正同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骆谌仪要的不是一桩寻常交易,而是一根斩不断的绳子。金银权力都是身外之物,血缘是与生俱来,无法选择也难以割舍。何齐康交出艳光,自此唇亡齿寒,休戚与共。

何澹反而笑了:“您用我的艳光,有经过我的允许吗?”

何齐康义正词严:“你是山庄的一分子,你的兵器亦归山庄所有。兹事体大,不管你同不同意,为了山庄延续,就算逼你,也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何齐康又补了一句:“你无需对楚随感到愧疚,因为他的兄长,即使洞悉一切,也照样保持沉默。”

茶盏突然在何澹掌中裂开。

瓷片划开皮肉,血珠涌出,混着指缝里的碎瓷滴落,在桌上与地面洇开赤红的痕迹。

何齐康算是将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事到如今,你该明白孰轻孰重。楚清选择隐瞒,是因为他懂得权衡利弊。待你将真相告知楚随,他第一个念头会是什么?他亲近的兄长知情不报,你父亲是递上凶器的帮凶。他会信你无辜,还是迁怒于你?你还太年轻,不懂信任的脆弱,就要为那点可笑又荒谬的感情粉身碎骨么?”

何澹实在听不下去了,刚要起身,他的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右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视野重新聚拢时,他看到了茶桌下一盆白色的小花。

醉鱼草。

何澹握紧手中的碎瓷片,借着疼痛让自己清醒。

“……您给我下毒?”

早些年间,何澹服过不少珍贵药草,寻常毒物根本毒不倒他。以线香、白茶、醉鱼草,将毒分作几路,借香味挥发再融合,能拆解到这等地步的,寻常人想不到,除了何齐康。

何澹的视线在变模糊,听力犹在。

何齐康夺走何澹手里鲜血淋漓的瓷片:“今日我对着列祖列宗朝你下毒,确有不妥,可我不止为了山庄,也是为了你。你对楚随投入过多,迟早会害死自己。”

何澹想争辩,喉咙已发不出声音了。

只能听着何齐康说:“镇星铁非常物。当初鸿渐坚持以镇星铁给你铸长枪,花了数月才寻到一块大小足够的料子。王后那边刻不容缓,卫栖又慧眼如炬,你真以为,我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造得出与艳光相同的赝品吗?”

“这件事,做错了也是对。就算揭开真相,郭颂章也不能就此死而复生。世间万物皆是道场,枉死的人那么多,并非个个都能瞑目……”

后面说的什么,何澹渐渐听不真切,终于晕了过去。

何齐康唤来秋冬两位长老:“速送他至庄外。”

秋长老将已备好的披风裹在何澹身上,与冬长老一起将他左右搀扶起来。

冬长老一脸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

倒是秋长老看着昏迷的何澹,还是开口:“庄主,那截枪尖……”

何齐康坚决道:“就算不是艳光,也是由我交出去的。你将艳光藏好,不必告诉我藏在哪里,但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尤其是楚随。”

秋长老不再多说,离开时,还不忘带走何澹从兵器库里取的那把长刀。

祠堂里又剩下何齐康一人。

香炉里的三支香即将燃尽,他走到供桌前,重新敬了三支,又在蒲团上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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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