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顺着脖颈吻进血脉

队伍逶迤而行,三日来天光晴好,行至第四日,渐近横峰城郊的宜锦镇,铅云忽而压城,雨丝坠地。

宜锦府衙早就着手筹备,将镇中最洁净的悦来客栈重新装点,腾出三间院落充作临时官驿,早接获篱王即将驾临的传书,只待贵客临门。

床帐被褥都是新换的,楚随沐浴过,只以舟车劳顿为由,将自己缩进被褥里,拒绝了精心安排的晚膳。

他背对着床外,在床铺上侧卧了很久,半边胳膊都压得有些发麻,听得窗外雨声卷着风声,觉得背后那扇质朴的窗户也不是很结实,哐哐的动静,堪比有人在门外暴力拆门。

他都想回头看看那扇窗户,是不是就要裂开。

何澹就是在他多次想回头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还有一句:“是我,哥哥。”

听到何澹的声音,楚随这才终于翻了个身,“进来。”

何澹推开房门,刚踏进门槛,楚随道:“把门闩落下。”

栓好门闩后,何澹说:“丁厨做了莲叶羹。”

丁厨就地取材,将荷叶捣碎用纱布挤取绿汁,绿汁代水和面粉揉成硬面团,擀薄切小菱形面片,鸡汤煮沸下面片煮熟,撒肉糜粒加盐,还信心满满地说殿下就好这口。

结果楚随一听,连起身都未起,拒绝道:“我不饿,不想吃。”

何澹将托盘和瓷碗放在桌上,走近床榻,他察觉到自从开始下雨,楚随就心不在焉,弯身伸出左手,手背在楚随的额上试了试:“不舒服吗?”

楚随顺手捉住何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亲,松松握住他的四指,另外一只手抚着他手腕间的白玉镯,好半天,答非所问道:“不要熄灭烛火。”

何澹右手凝了一点内力,朝着烛台一挥,烛台上略弯曲的灯芯自烛油中立起来稍许,燃起更加旺盛的火苗,将房间顿时照得更加明亮。

楚随放开何澹的手:“睡吧。”

等何澹宽衣脱鞋躺下后,楚随钻进被褥中,将脸埋在何澹的怀里,搂着何澹的腰,抱紧,抱得更紧。

何澹微微侧身,下巴在楚随的发顶蹭了蹭,环住他的肩胛。

楚随闻着何澹身上干净的气息,兀自捂了片刻,才慢慢松开何澹的腰,从被褥里探出头,表情像是经历过某种艰难的斗争,坐起来了一些,小声道:“澹澹,我跟你讲一个秘密。”

何澹也跟着坐起身:“哥哥说吧,我会保密的。”

事情还要从一场落在身上的雨说起。

楚随自幼生于天家精心保护的金丝笼里,总以为那些玄甲侍卫不过是一面会移动又听话的宫墙,直到八岁那年,右耳残缺的侍卫跪进雨幕里。

那人甲缝渗出的不是铜绿,是前朝箭镞在骨血中养出的霉花,掌心托着半枚未蚀尽的卜甲,将漫天的暴雨硬说成虹霓吉兆。

朱红宫门在辚辚车声里渐行渐远,被换动过的玉琮埋在车辙里。

远山寒翠,雷声隐隐,雨珠在洁白的掌心聚成龟甲纹路,他看不透纹路底下藏着的杀机,只一心等那道许诺过的七色虹桥。

等来的却是腐臭的麻布塞进喉咙,螭纹玉佩掉地时在石头上磕下一个角,双手被人捆着,眼睛也蒙上黑布,那黑布很厚,就连天边闪电的光芒都遮得看不见,只能听到一道道的雷鸣声在耳边炸开。

他坐在积水的地上,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包围着他。

后来禁军厮杀着赶来,耳边尽是惨叫与兵刃,他被救出后,踉跄着走到茅草棚的外面,只见尸骸遍地,泥浆混着血水。

多少年以来,混着铁锈味与霉斑的积水仍会漫上锦衾,腕间无端生出霉变的麻绳,他颈间被刀尖抵着,而那个潮湿的长夜,他或许从未真正走出去过。

楚随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心底压抑的秘密,眼睛里蓄满晶莹剔透的泪水,眼眶盛不住了,大颗大颗砸下来。

何澹终于知道楚随雨夜会做噩梦的原因,他伸手去擦楚随的眼泪,可擦着擦着,他的手背手掌都被泪水沾湿了,再无一处干燥的皮肤。

他其实见过不少眼泪,小时候母亲经常以泪洗面,出了山庄以后,见过的眼泪更多,腾云寨幸存的老弱妇孺,前一刻还要杀他又涕泪横流求他网开一面的歹徒。

眼泪于他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面对眼泪他也是无动于衷,漠然旁观。

可是,楚随的眼泪……

何澹还没想出该怎样处理,心已先一步越过脑子,他轻轻捧着楚随的脸,将唇贴过去,去吻沾着泪水的眼睫与通红的眼睛。

小时候他哭过,可过去太久了,他不太记得,但是印象中有人跟他说过,泪水是咸的。

他果然也尝到了类似盐的咸。

楚随哭了多久,何澹就这样替他吻眼泪多久。

等楚随肆无忌惮地发泄完,他靠在何澹的胸膛上,他们前往的地方水灾泛滥,横峰城或许还有更多的雨夜,嗓音有点哑:“我不想去想,也很讨厌下雨天就做噩梦,可我控制不住……”

何澹揉着楚随的手臂,温柔道:“我理解的哥哥,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要是害怕了,就把你的内心想象成一个美丽的四季,有各种各样的风霜雨雪,每一种天气代表着一种情绪,你要成为四季,不要想着雨不放,学着将心绪寄托于新的故事,去覆盖原本并不美好的记忆。”

楚随认真地问:“如何覆盖?”

何澹说:“我们一起去创造更多的回忆,我会尽量,让往后的每个雨夜,你先想起来的,都是我。”

楚随沉默,似乎在思考。

何澹用食指与拇指托起楚随的下巴,望着他的眼睛问:“楚随,你也喜欢我吗?”

“我从来没轻易喜欢过谁,你是第一个。”楚随答得很快。

又觉得这样的回答有些敷衍,继续道:“那次你昏迷不醒,我守在床边,看着你手臂上那片红肿的疹子,自责又难受,我才发现,不知不觉就已经上心了,放不下了。

“何澹,我喜欢你的眼睛,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你靠近我,喜欢你的一切。”

“我想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你,想让你只能留在我身边,你只能是我的。”

楚随一股脑说完,不闪不避。

尽管早就心意相通,何澹也是第一回听到楚随连续说这么多个喜欢,他接住了这份剖白:“哥哥,我会陪着你,除非你不再需要我。”

楚随微微抬头,吻在了何澹的唇上。

这个吻虽也是楚随送上去的,又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吻,楚随方才哭过,被何澹吻得呼吸急促,晕头转向,他想:要是能这样晕过去也好了。

何澹却在这时候移开,吻过下颌,再顺着脖颈吻进血脉。

楚随在这种细密浓烈的吻法里,身上的血液也喧嚣起来,动情之际,亲吻已不足以承托,他心头悸动,提醒了一句:“还记不记得你在山庄向我提的第一个条件?”

何澹顿住,他当然记得。

楚随第一次来山庄找他时,他曾说过:想与殿下春风一度。

“哥哥,先歇息吧。”

“你不想要吗?”

楚随从不否认对何澹抱有别样的心思,倘若此生注定要选择一个人,全然交出自己,那只能是何澹。

作为年长的一方,他主动引导,甘愿地给出了心上人一切想要的。

宽衣解带,楚随伸出双手,让何澹以撕下的衣带缚住双腕,为了更符合他记忆中被绑的麻绳,他几次让何澹解开重新绑住,再将眼睛蒙上发带。

眼睛暂时不能视物后,风雨声更清晰。

“哥哥,放松些,是我,不害怕,好吗?”

……

为了能少受些罪,楚随只好手把手地教何澹。

有了调整,果然要好许多。

何澹的脊背尚带着少年人未完全长开的青涩,如同月光浸润下的新竹,透着一股悄然生长的韧劲,肌肉的起伏并不夸张,烛光流过时,那片骨骼下藏着未宣之于口的紧张与纯澈。

楚随平素修剪齐整的指甲,在何澹的脊背上狠狠犁出一道红痕。

何澹无视那点刺痛,只问:“疼了?”

楚随心道,未免过于照顾他的感受。

视线落在何澹颈边,右颈与锁骨相衔的岑寂弧线上,悬着一颗细若星子的小痣。

他胸腔里像是涨满蓬松的棉絮,忍不住笑出声:“傻乎乎的。”

……

交缠的吐息游进彼此的骨骼脉络里。

往昔的梦魇,暂时归于沉寂。

……

夜更深时,何澹穿好衣服,用衣袍裹起楚随,又带了两套干净衣服,横抱着他朝房门走去。

楚随惊觉何澹要带他出门,不安地动了一下。

何澹哄道:“不怕,我抱你去洗干净。”

楚随不再抗拒,只依赖地缩在何澹怀里。

雨初霁的夜,潭水在瀑布上游闪着微光,偶尔有雨滴坠入,潭面倒映着半明半昧的天幕与潮湿的树影,楚随双臂攀着何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何澹身上,半点力气都不想出。

被放入水中时,他撒娇道:“好凉。”

何澹右手揽着楚随,左手虚抬,丹田处内力翻涌,以周身为圆心荡开涟漪,澄澈池水骤然漫起氤氲白雾。

楚随墨色的长发如绸缎垂落,散在单薄的胸膛上。

苍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蜿蜒游走,每一道突起的肋骨都像覆着一层将碎未碎的薄瓷,上面深深浅浅印着大小不一的吻痕,关节处透出干净脆弱的粉白,不是勾引,胜似勾引。

何澹的指腹抚过突起的肋骨,低声赞道:“夫君好美。”

楚随已经乏了,迷迷糊糊道:“也不看看是谁的夫君……”

……

最后,何澹折返,将人抱回房中。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温水,尚带着余温,半揽着楚随的肩头,瓷勺贴着唇角,待他饮下半盏,又将一枚裹着糖衣的药丸送入口中:“含着化了,当心风寒。”

楚随阖眸前,何澹执着一方柔软帕子,擦拭着他打湿的发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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蛹
连载中●匿名 /著